第十九章 ：活法
天刚蒙蒙亮。
东边天际泛起一层灰白，95号院墙瓦当上挂着半尺长的冰棱子，胡同里早起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在枯槐树枝头落下一阵细碎的雪粉。
林振华把车子推进小跨院，顺手反锁上门。
刚迈进内屋门槛，灶膛前正弯腰添柴火的程月娥就抬起了头。
“老二？你这一宿……”
程月娥手里攥着火钳，瞅见林振华大衣下摆沾着的黑泥，还有领口上干涸的一点暗红，手抖了一下，赶忙把火钳搁在灶台上。
“妈，抓了两个小贼，没多大事。”
林振华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木桩上，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半盒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从里屋走出来的父亲。
林恒山披着棉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是一宿没踏实睡。
他接过烟，就着灶膛里的火星子点着：“办完了？”
“收尾了。”
林振华走到水盆架子前，抄起冷水洗了把脸，粗布毛巾擦干脖颈上的水珠子，整个人精神起来：“妈，九点钟我还得去趟市局汇报，中午不回来吃了。”
“去市局？”
大哥林振邦正系着棉袄扣子走出来。
他一听这话，手里动作顿住了，嗓门压得极低：“那是市局领导点名了？”
“嗯。”
林振华没多解释，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大嫂田慧端着一笸箩玉米面窝头和一碗腌雪里蕻走过来，小心地搁在桌角：“振华，先垫两口热乎的，空着肚子跑外头，顶不住风。”
林振华抓起一个窝头，掰了半块塞进嘴里。
玉米面的粗粝感划过食道，就着咸菜嚼得极香。
文彬穿着开裆棉裤，跌跌撞撞从里屋跑出来，两只胖手扒在林振华的膝盖上，嘴里喊着二叔。
林振华伸手把他抱起来搁在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高粱怡，剥开花纸塞进小家伙嘴里。
“老二，院里头今儿个怕是得有些动静。”
林恒山吐了口青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刚才天没亮那会儿，老阎就在水池子边上转悠，西厢房贾家那老婆子也伸头缩脑的。昨晚你弄那出动静，外头街坊心里都打着鼓呢。”
“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吧。”
林振华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渣子。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凉水漱口：“咱们过自家的日子，不占公家便宜，也不让人白占便宜。”
大杂院这帮邻居的心思，他门儿清。
昨晚在胡同那动静，再加上他大半夜了还出门，可瞒不过这帮竖着耳朵过日子的邻居。
但只要案子的线索不往大院里引，谁也甭想在他身上讨到半分由头。
跨院的随墙月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吃过饭，林振华端着漱口铜盂走到院里，目光往前院大天井一扫。
晨光里，公共自来水管底下正冻着一坨冰坨子。
阎解成正穿着单薄的破棉袄，手里拎着一把铁通条，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凿着水龙头四周的冻冰。
动作极有规律，一下一下凿在冰壳的脆缝上，既不伤铁管子，又能把冻死的活塞给敲活。
阎解成跟前身也是发小，今年也是二十一岁，没正式工作，在街道办的拔丝厂干临时工，一个月拿十四块钱的学徒补贴，扣掉交给他爸阎埠贵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兜里剩不下钱。
听见跨院这边的门响，阎解成手里的铁通条顿了一下，扭过头来。
“振…振华，起这么早啊。”
看到林振华那张刚毅冷峻的脸，阎解成露出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他在院里一向被傻柱按着叫‘柱哥’，被他爸阎埠贵天天拿算盘珠子敲脑袋，性子虽然有些缩头缩脑，但眼里极有活儿。
全院二十三户人家，冬天公共水管冻住了，谁也不愿意大清早伸手去碰冰水，回回都是阎解成第一个起来拿热水浇、拿通条凿。
“水管子冻实了？”
林振华迈步走过去。
“没冻死，就是水嘴里卡了截冰碴子。”
阎解成赶忙站起身，端起旁边瓦罐里温着的半碗热水，顺着水龙头的铁脖子小心地浇了下去。
‘滋啦’一声，白汽升腾。
阎解成手脚麻利地拿扳手轻轻一别。
水龙头发出‘咕噜噜’的吸水声，紧接着一股水流顺着铁管子喷了出来。
“通了。”
阎解成咧嘴一笑，随手扯下腰间挂着的粗麻布，在水龙头上缠了两圈裹严实，防止下一趟再冻上。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振华，你…你先接，我这木桶不急。”
“在拔丝厂干得怎么样？”
林振华把手里的铜盂递过去接了半杯水，目光在他那双满是皲裂口子的手上停了停。
“就…就那样，成天跟钢丝铁线打交道，手磨得全是血泡子。”
阎解成没想到这个发小会主动问自己的营生，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每个月能给家里交八块钱伙食费，我爸少念叨我两句。”
“阎老师是教书的，账算得精细，那是他的活法。”
林振华漱了口，把铜盂搁在水泥台子上：“拔丝厂是体力活，但你这双手有准头。刚才看你凿冰，下通条的位置全顺着冰纹走，换成傻柱那直性子，早一锤子把水龙头砸裂了。”
阎解成眼里亮了一下。
在大院里，易中海眼里只有贾东旭和傻柱，刘海中天天盯着厂里的官帽子，他亲爸阎埠贵更是成天拿着算盘计算他吃了几碗饭，费了几度电。
还从来没有人夸过他阎解成手上有准头。
可对于如今这个当公安科长的发小，他还是有些拘谨：“自从初中毕业，你去了部队。我呢，成绩也还可以，但因为家里那成分，也就没能继续读书，跟着我舅学了几年木工，手上确实有点巧劲儿。可惜现在街道木器厂不要学徒，只能在拔丝厂混着。”
“手上巧是本事，不丢人。”
林振华摸出一盒大前门，顺手递了一根：“临时工转正靠的是厂里的指标和考工，但私底下可以多学点儿机械钳工。回去找两本初级钳工图纸看，甭整天跟着阎老师算计那两颗葱蒜。”
“哎，振华，我记住了，我今晚就去新华书店翻图纸。”
阎解成连连点头，手里的大前门烟都快被他掐断了。
“振华，大清早的，跟解成聊什么呢？”
一道尖细的嗓门在中院月亮门处响起来。
阎埠贵披着一件旧棉袍，鼻梁上架着那副用白胶布缠了腿的老花镜，迈着细碎的步子溜达过来。
他的三角眼在林振华身上转了两圈，又瞅了瞅儿子那副兴奋的模样，眼珠子骨碌一转。
“振华啊，昨儿个半夜胡同里闹得凶，我听见有动静，还有铁家伙碰响声。这街坊邻里的，没出什么岔子吧？”
阎埠贵走上前，嘴里哈着白气，试探着打听。
他心里早盘算了一宿。
林振华头天转业回来就吃肉包饺子，半夜又弄出那么大阵仗，要是林家惹上了什么麻烦，他这个三大爷多少能借着调解纠纷的名头，在林恒山面前拿捏几分好处。
“阎老师，公安办案有保密纪律。”
林振华目光落在阎埠贵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架上：“不该问的甭瞎打听，容易给自己招祸。”
阎埠贵面色一僵：“瞧你这孩子说的，三大爷这不是关心辖区治安嘛，我也是街道治保会的调解员不是……”
“治保会负责的是街坊邻里倒垃圾、扫雪、防火防盗。”
林振华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端起铜盂往跨院走：“要是您觉得精力富余，院门口那片结冰的路面，麻烦您带人扫干净，甭摔着上班的职工。”
阎埠贵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阎解成站在旁边，低着头憋着笑，赶紧把木桶接满水，一溜烟提着桶往西厢房跑，连他爸的脸色都顾不上看了。
“这林老二，官架子比校长还大……”
阎埠贵低声咕哝了一句，却不敢当着林振华的面大声嚷嚷，又背着手往中院晃荡去了。
刚迈进中院，就撞见了正端着痰盂出来的贾张氏。
“他三大爷，刚听到你跟林家老二唠嗑儿。打听出什么来没有？老林家昨晚是不是招贼了？”
贾张氏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我就说嘛，天天大鱼大肉的，不招贼才怪。要是丢了枪或者丢了公家钱票，我看他那个科长还能当几天。”
“贾家嫂子，少嚼两句舌根吧。”
阎埠贵撇了撇嘴：“林振华那小子嘴严得跟铁桶一样，腰里还别着真家伙，咱们大院这套规矩，在他那儿根本不好使。”
正说着，东厢房的棉门帘挑开，易中海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贾张氏和阎埠贵，眉头微皱：“大清早的聚在风口上嘀咕什么呢？今儿厂里有月度技能考评。东旭，收拾好了没有？”
“师父，弄好了。”
西厢房门帘一掀，贾东旭揉着眼角走出来，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易中海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垂花门，朝前院西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晚胡同的动静，他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都踏实去上班，院里的事少掺和。”
易中海背起手，沉声吩咐了一句，领着贾东旭大步朝大院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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