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所有人都忘了

站在门口，看到奶奶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周围围着一圈人。

大伯、大伯母，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在择菜，有人在晾衣服。

奶奶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正低头在逗他笑。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在剥橘子，剥好了递了一瓣到奶奶嘴里。

乌夏夏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副阖家欢乐的画面，胸口一下堵得慌。

那画面的暖意，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却没有渗到她身上。

好奇怪啊。

爸爸的忌日，爸爸的家里怎么会是这副景象。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记错了爸爸的忌日。

但怎么可能。

她每年都会和妈妈一起来，她怎么可能会记错。

乌夏夏扶着那个翻新的门，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早就该想到的。

早就应该在爸爸的墓碑前没有看到别人留下的花时就该想到的。

他们都已经把爸爸忘了。

在爸爸去世的第十一年，他们都把爸爸忘了。

她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了。

这时，奶奶忽然朝门口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被吓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摔了一下。

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心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传来一阵刺痛。

她赶紧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她攥了一下拳头，丝毫不在意手心里的伤。

强忍着泪意，快步离开了巷口，没有再回头。

天已经暗了。

她打车去了火车站，一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都沉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她看着那些飞快往后移动的景物，心情却不像今早来时那般留恋了。

这里除了爸爸，好像没什么值得她可留恋的了。

乌夏夏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去看奶奶的这个决定还是有些极限了，因为她差点赶不上车。

可就在她到达火车站，即将要去检票的时候，一条短信弹了进来。

她点开，是一条“铁路系统通知”。

说她所乘的列车班次因故取消，需要点击链接办理退票退款。

她几乎没有多想，点了进去，按提示输入了银行卡号和验证码，提交。

结果刚输完验证码，手机就弹出一条新的通知。

银行卡消费：2000.00。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她要坐的那趟列车，状态是“已发车”。

什么？

车……开走了？

不是取消了吗？怎么开走了呢？

反应过来自己被骗后，一股无力感和恐惧感瞬间在她全身蔓延开来。

卡里的两千块钱，是妈妈给她打的生活费。

她用它买了回程票，剩下的还可以撑到下个月。

结果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字，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外面那已经完全黑了的天。

她忽然想到今天所有的事。

墓园里那家人的客套和敷衍，奶奶院子里阖家欢乐的灯火，爸爸墓碑前那束只有她带来的花……

她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再也忍不住这几天受的委屈，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用手捂着脸，呜咽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乌夏夏一直哭。

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噜地滚过，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班次信息。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又走了，大家都在赶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的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擦破的那块皮现在火辣辣的，被眼泪浸湿之后更疼了。

那些委屈涌上来，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直到哭到后面，她累了，眼泪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才停下。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是肿的，鼻头也是红的，候车大厅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拿出手机，抽噎着，翻到刚才那条短信。

黑色的字在白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点击链接办理退票退款”。

她盯着那行字，反应过来这明明就是最老套的骗术。

她以前还看过防诈骗宣传，当时还觉得这种东西谁会信。

可她现在攥着手机，懊恼地闭了一下眼，眼泪差一点又要涌出来。

两千块钱，两千块钱就这么没了。

她坐在那里调整了很久的呼吸，才慢慢地冷静下来。

钱没了，但人总要回去。

现在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除了跟大家借，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了想，不想打给妈妈。

打了她肯定会问东问西，会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跟别人商量，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她翻了一下通讯录，停在了姜鹿溪的名字上。

这是她现在最信任的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微信电话。

听筒里，铃声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姜鹿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活泼轻快：“怎么啦？突然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乌夏夏握着手机，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鼻腔忽然又酸了。

不过她忍住了，尽量用平稳的语气，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就是……鹿溪，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让我先回家？”

姜鹿溪听完，赶紧安慰了她一会，没有犹豫：“你别害怕，这些都是小问题，我转给你。”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转账通知跳出来。

两千。

乌夏夏看着那个数字，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姜鹿溪又问：“那你到了北城之后谁去接你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我还想去接你呢，不过我现在已经在加拿大了。”

乌夏夏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你在加拿大了？”

姜鹿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像是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又放回来：“对啊，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嘛，周六就回来了，估计再回去就是期末考的时候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你先坐车回来，我会找到人去接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喊她。

姜鹿溪应了一声，然后语气又匆忙起来：“那就先这样了。你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啊。”

电话挂断了。

屏幕退回她们的聊天界面。

乌夏夏握着手机，心情因为姜鹿溪好受了很多。

——

乌夏夏到北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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