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医者风骨
身后跟着宣传科的小陈和一个穿西装的行政人员。
“不好意思，院办那边有个签批拖了两分钟。”方正平笑着落座，把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明远没接这个客套，拿起笔。
“方主任，是什么事？”
方正平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纸，递了一份给周明远。
“是好事。省卫健委今年启动了'急诊急救能力提升工程'示范基地遴选。全省八个名额，我们市一院报了名。初审材料已经过了，下个月十二号，省里会派评审专家组来现场考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姐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示范基地”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不低。
评上之后，急诊科可以拿到省级专项资金，设备更新、人员编制、进修名额都会跟着涨。
对方正平来说，这是写进年终述职报告里的硬通货。
“考察内容都有什么？”周明远翻着那几张纸。
“硬件看设备、看流程。软件看病案质量和教学能力。其中有一项权重很高——”方正平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现场教学查房展示。评审专家要看你们的带教质量，要求是由科室的年轻医生，规培生或低年资住院医，主导一次真实的教学查房，评审组全程观摩打分。”
“年轻医生？”陆峥插了一句。
“对，重点就在'年轻'。评审组看的不是主任医师的水平，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要看的是你们的教学体系能不能把年轻医生培养出来。”方正平的目光精确地停在了林言身上。
“林言。”方正平叫了他的名字。
林言放下手里的笔。
“这次教学查房展示，我推荐你来做。”
会议室几个低年资的住院医和规培生互相看了看，没人说什么。
林言的成绩有目共睹，不管是之前的Whipple病、Dieulafoy病，还是昨晚的张力性气胸和三环类药物中毒，他的临床判断力在规培生群体里是断档式领先的。
方正平选他，从面子上说得过去。
“我同意。”周明远倒是爽快，“教学查房这块林言确实能扛得住，选一个合适的病例就行。”
“这个我来安排。”方正平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
周明远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安排？”
“评审当天的流程比较紧凑，不可能让你们临时从急诊接一个生病人。万一那天刚好没有合适的病例呢？总不能让专家干坐着吧。”
方正平语气自然，“我已经让消化科和呼吸科准备了两个备选病例，都是已经确诊了的，一个肺栓塞，一个胃间质瘤。到时候把患者推过来，林言按照鉴别诊断的标准流程走一遍，查房查得漂亮就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刘姐低下头翻排班簿，翻得哗哗响。
陆峥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个已经确诊的病例，让规培生“重新”走一遍鉴别诊断流程，答案是已知的，过程是表演的。
换个不那么好听的说法，这叫学术作秀。
林言看着方正平。
“方主任，用确诊病例做教学查房展示，评审专家如果事后查对病历时间线，会发现诊断日期在评审日之前。”
方正平的笑容没变。“时间线的问题我来协调。病案室那边，主治签字的日期可以调整。”
修改病案时间。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落地的声响不大，但几个知道轻重的人都没再说话。
林言开口了。
“方主任，我做不了这个查房。”
方正平看着他，笑容的弧度收了。
“为什么？”
“用已确诊的病例装作首次鉴别诊断，属于伪造教学现场。评审报告一旦存档，省卫健委如果回溯病历，不仅示范基地保不住，科室和个人都要承担处分风险。”
林言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但每个字都在否定方正平的方案。
方正平把文件夹拿起来，又放下。
他在医务科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年轻人都见过，唯独不太习惯这种不上道的。
“林言，你知道这个示范基地评上了，急诊科一年能拿多少经费吗？”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在评审环节留隐患。”
“那你告诉我，评审当天如果急诊科没有合适的教学病例，你怎么办？当着省里专家的面翻白卷？”
“选一个在院的、尚未确诊的真实病人。如果当天确实没有合适的，我可以用急诊留观区的待查病人。只要是真实的接诊过程，就算推断结果不完美，那也是真正的教学质量展示。”
方正平把视线转向周明远。
他靠在椅背上，转笔的动作很慢。
“方主任的出发点我理解。”周明远开口了，“但林言说的也有道理。评审的目的是看教学，不是看表演。用一个正在诊治中的真实病人来查房，哪怕过程中出现分歧和曲折，反而更能体现我们的教学深度。”
方正平不说话了。
他不是傻人，能听出周明远这话的分量，科副主任站在了规培生这边。
行政和业务的博弈，今天这一局他不占上风。
“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来。”方正平站起身，拿过文件夹，“教学查房的病例你们自己选。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出差错。评审报告的分数直接影响院里的年度考核，我不希望看到意外。”
说完带着宣传科的人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安静了十来秒。
刘姐抬头，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林言。
“你小子胆够大的。”刘姐合上排班簿，“当面拒方正平的方案，消化科的李锋都不一定敢。”
“不是胆大。”林言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是这事做不得。”
周明远把文件叠好，站起来。
“评审还有三周，你从现在开始准备。急诊留观区和新入院的病人你多留心。找一个真正有教学价值的case，别让人失望。”
“好。”
晚上。
林言没去食堂，去了老陈头面馆。
老陈头在灶台后面颠着大铁锅，热气蒸腾，辣椒花椒在油里炸出噼啪声。
“一碗排骨面，多放葱。”
“知道了。”老陈头拿围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不用每次都说了，我看你推门进来就可以下锅了。”
面端上来。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
老陈头端着一碟泡菜走过来，“咚”地搁在桌上。
“免费的，没几天了，冰箱里的泡菜不吃完搬家也浪费。”
“具体搬去哪了？”
“南二环金桥路。有个门面，四十平，比这里宽敞。就是离你们医院远了点。”老陈头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点了一根烟，“以后你们来吃面，得骑个电动车才行。”
“行，到时候你把地址发我。”
老陈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要不你帮我弄个微信群？上次你那个大块头朋友说可以帮我建个什么'微信群'，以后你们几个要来吃面，群里喊一声，我提前备菜。”
林言接过手机。
“行，我帮你弄一个。”
“好。”
林言给老陈头下载好微信后，建了群，把几人都拉进群里，取名“吃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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