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紫红色的铁证

上午九点，消化内镜中心。

洗消间传出哗哗的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戊二醛消毒液的刺鼻气味。

二号操作室里，林子建侧卧在检查床上，嘴里咬着白色的牙垫。

镇静剂已经推注完毕，他的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心率保持在78次/分。

李锋换上了一件防水隔离衣，戴着无菌手套。

林言站在他斜后方，这个位置刚好能完整看到内镜屏幕和李锋的操作手法。

“进镜。”李锋沉声说道。

黑色的管体顺着牙垫滑入患者口腔。

屏幕瞬间亮起，展现出一条由黏膜和黏液构成的粉色隧道。

过声门，下食管，穿过贲门进入胃部。

李锋的手法极稳，左手控制旋钮调整角度，右手轻微旋转镜身，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胃底、胃体黏膜未见明显异常，幽门开放良好。”李锋一边操作一边报出所见。

管体穿过幽门环，进入十二指肠球部。

这里的视野依然正常，黏膜平滑。

“准备进降段。”李锋踩下注气踏板，微调角度。

十二指肠降段是消化液汇集的区域，也是吸收不良综合征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随着镜端推进，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剧烈变化。

原本应该呈现粉红色、具有清晰环形皱襞的正常黏膜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粗糙、水肿的肠壁。

更引人注目的是，黏膜表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黄白色的小斑块，原本纤细的肠绒毛变得粗大、扁平，像被污水泡发后粘结在一起的旧毛巾。

操作室里安静了三秒。

“看到了吗？”李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了。”林言紧盯着屏幕，“黄白色斑点，天鹅绒样改变。这是脂质沉积和含有大量病原体的巨噬细胞浸润导致的黏膜结构破坏。”

李锋没有回头，但操作旋钮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种弥漫性的黏膜异常，克罗恩病很少见。克罗恩病多表现为阿弗他溃疡或者纵行溃疡，呈跳跃性分布。这个视野太脏了。”

他踩下脚踏开关，连续抓拍了四五张高清晰度照片。

“活检钳。”

巡回护士迅速拆开一个无菌活检钳的包装。

细长的金属导丝顺着内镜的工作通道探出头来，钳口在屏幕中央张开，像一条极小的食人鱼。

“对准降段内侧壁，黄白斑块最密集的地方。取三块。”李锋指挥。

咔哒。

钳口咬合。

一块米粒大小的黏膜组织被生生撕下。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从创面渗出，但在注水冲洗后很快凝固。

重复三次。

三块珍贵的组织被分别放入装有10%中性福尔马林溶液的小塑料瓶里。

“退镜。”

十分钟后，林子建被推入复苏室。

李锋脱下隔离衣，走到洗手池前用力搓洗着双手。

“标本立刻送去病理科，直接交到赵宏伟手里。”李锋擦干手，转头看向林言，“接下来就是老赵的活了。他要是染不出来，这事我们就成笑话了。”

下午一点。

医技楼四层，病理科制片室。

赵宏伟破例没有睡午觉。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组织脱水机前。

十二指肠活检标本经过固定、脱水、透明，被包埋进透明的石蜡块中。

切片机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技术员将薄如蝉翼的蜡带展平在恒温水浴锅里，捞起，贴附在载玻片上。

第一轮常规HE染色（苏木精-伊红染色）很快完成。

赵宏伟拿着切片坐回自己的显微镜前。

调焦。

低倍镜，高倍镜。

视野里，固有层结构被彻底破坏，大量细胞质呈泡沫状的组织细胞（巨噬细胞）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明显的结节状结构——肉芽肿。

“省人医的病理科没瞎。”赵宏伟低声自语。

如果在日常的高通量流水线作业中，看到这种典型的肉芽肿，加上临床提供的“慢性腹泻”病史，出具“非干酪性肉芽肿，符合克罗恩病”的报告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今天不一样。

“小刘，上PAS染色！”赵宏伟冲外面的技术员喊了一声。

技术员拿着另一张未染色的切片，滴上高碘酸溶液。

氧化反应在室温下进行十分钟。

随后水洗，滴加席夫（Schiff）试剂。

这是一种无色的复红亚硫酸溶液，遇到被高碘酸氧化产生的醛基，会发生显色反应。

二十分钟后。

切片经过流水冲洗、苏木精复染细胞核、脱水透明，最终封片。

赵宏伟将这张带有紫红色调的切片放到载物台上。

他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发抖。

他先用低倍镜扫视。

原本在HE染色下看起来一片混乱的固有层，现在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色彩对立。

蓝色的细胞核背景中，大片大片的紫红色斑块如同引爆的焰火，占据了整个视野。

切换到高倍镜。

油镜（1000倍放大）。

一切无所遁形。

那些聚集的巨噬细胞，其细胞质内塞满了粗大的、呈强阳性紫红色的镰状或杆状颗粒。

这些颗粒密密麻麻，甚至将细胞核挤压到了边缘。

这是无数个惠普尔养障体被吞噬后留下的残骸。

“抗酸染色做了吗？”赵宏伟头也不抬地问。

“做了，阴性！没有红色杆菌。”技术员在旁边回答。

PAS强阳性，抗酸染色阴性。

排除了鸟-胞内分枝杆菌。

铁证如山。

诊断金标准。

赵宏伟一把扯下老花镜，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消化科内线的号码。

消化科医生办公室。

李锋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出院小结，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病理科”。

他接起电话，没有开免提。

“李锋。”电话那头，赵宏伟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你从哪找来的神仙病例？老子在这破地方看了一辈子的肠结核和肠息肉，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李锋的背脊瞬间挺直。“PAS染出来了？”

“强阳性！紫红得辣眼睛！巨噬细胞里全是那些玩意儿，抗酸阴性。”赵宏伟在电话里喘了口粗气，“确诊了。Whipple病，你们科把省人医的案子给翻了。”

“报告多久能出？”

“正式报告我这就签发，十分钟后在系统里能查到。李锋，替我带句话给那个叫林言的规培生，他那个垂直凝视麻痹的体征抓得真毒。”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正在敲键盘的住院医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李锋。

李锋慢慢放下听筒。他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穿过两排电脑显示器，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工位上的林言身上。

林言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实用内科学》。

就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一行灰白色字：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0/25】

“林言。”李锋喊了一声。

林言抬起头。

“停用林子建的肠外营养，开医嘱。”李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头孢曲松钠，每天2克，静脉滴注。连续两周。两周后改口服复方磺胺甲噁唑，疗程一年。”

林言合上书，站起身。“好。”

“等一下。”李锋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林言，“你来我组里才几天。但今天这个病例，从发现疑点、提出染色要求，到最后病理确诊，逻辑链是你一个人走完的。干得不错。”

从不轻易夸人的李锋，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认可。

走廊外面，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药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市一院消化内科在这个平凡的下午，悄然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罕见病狙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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