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让数据说话
林言在走廊上找到了陶亮。
陶亮刚从雾化室出来，眼镜上的雾气还没散。
“4床的增强CT结果你看看。”林言把报告递给陶亮。
“影像科建议PET-CT。”陶亮接过认真看了看，“你要现在去跟家属谈？”
“吕主任让我们一起去。”
“行。”
4床的老伴在病房里。
4床本人靠在床头看一份旧报纸，报纸上有一个填字游戏，他用铅笔填了一半。
“张大爷，您今天上午做的增强CT报告出来了，我给你们说一下结果。”
4床放下报纸。
老伴把手里织的东西搁在膝盖上。
“CT显示您肺里的纤维化改变跟之前差不多，这个是矿上多年工作的影响。但在右边的肺门位置，发现了一个小影子，八毫米左右。”
“影子？”老伴的手在毛线上捏紧了。
“很小。但是它在打了造影剂之后有明显的强化反应。结合您之前抽血的一项指标偏高，我们想做一个更精确的检查来确认这个影子的性质，是良性的还是需要处理的。”
“什么检查？”
“PET-CT。全名叫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它能通过代谢活性来判断这个影子的性质。如果代谢活跃，说明这个东西可能需要进一步处理。如果不活跃，那就可以放心随诊观察。”
4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在矿上干了三十一年的人，对检查、对诊断、对坏消息的承受力，跟城里写字楼里的白领不是一回事。
“多少钱？”老伴问。
“全身PET-CT大约七八千，局部扫描便宜一些，五千多。医保可以报一部分，但比例不算高。”
沉默了几秒。
“五千多。”老伴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林言知道这个数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退休矿工的养老金，各地标准不同，但大部分在三千到五千之间。
五千块是一到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陶亮在旁边补了一句：“如果费用有困难，可以先跟医保办沟通一下报销比例。另外我们科室有一个困难患者的检查减免申请渠道，虽然不一定能批，但可以试。”
林言之前不知道这个渠道。
陶亮比他多待了一年，对科室的行政资源更熟。
4床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做，钱的事不用操心。我在矿上三十一年的工龄，矿上有一笔职业健康检查的补充基金。退休的时候说了，跟矿尘有关的检查可以报。”
“那个基金还能用？”老伴转头看他。
“上个月老周去查过，说还有余额。我打个电话问。”
4床翻身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一台老款的按键手机，屏幕不大，上面套了一个红色的硅胶保护套，保护套的边角磨得发白了。
林言和陶亮退了出来。
走廊上，陶亮低声说了一句：“你发现这个影子的时候，吕主治信了吗？”
“第一次我跟他说的时候他觉得是淋巴结。”
“正常。八毫米的东西混在纤维化里面，换谁都容易看走眼。你是在哪个层面注意到的？”
“第三十七层。纵隔窗下看的，肺窗太乱了。”
陶亮没继续问。
他回去配雾化药了。
晚上。
林言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孟不在。赵越也不在。
一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今天的菜是糖醋里脊和蒜蓉空心菜。
糖醋里脊炸过了头，面衣硬得像骨科的石膏绷带。
手机响了。
老孟。
“今天刘主任带我做了一台胫骨平台骨折。三柱骨折，术中打了两块钢板加一枚拉力螺钉。四个小时。我现在腰快断了。”
“你腰断了可以让你们科的人给你打个钉子。”
“你这个笑话的质量跟食堂的糖醋里脊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糖醋里脊？”
“我在你斜后方四张桌子的位置。”
林言回头。
老孟在角落里举了一下筷子。
他也是一个人。
“你说你在食堂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坐？”
“我刚到的时候你在看手机，表情很专注。我以为你在看文献。”
“我在看你发的消息。”
“那就是说你专注地看我发的消息。挺好的，说明我的消息值得你专注。”
老孟端着托盘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他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米饭打了两份，菜有三个。
“四个小时的手术你不多吃点？”
“我打算吃完再去夜跑。”
“你什么时候开始夜跑了？”
“上周。陈晨说他每天跑三公里，跑了一个月瘦了四斤。我被刺激了。”
“你跑了一周瘦了多少？”
“重了两斤，因为跑完回来太饿了会加餐。”
林言没说话。
“4床那个事怎么样了？”老孟问。
“增强CT出了，影像科建议PET-CT。已经跟家属谈过了。”
“是肺癌？”
“没确诊，PET-CT还没做。”
老孟嚼了两口饭，把声音压低了。“你怎么发现的？CT上那么小的东西？”
林言没法回答真正的原因。
“看CT的时候多翻了几遍。第一遍没注意到，第二遍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回去反复看了才定位。”
“你这个眼睛属于什么级别？人体CT扫描仪？”
“你夸张了。影像科的医生每天看上百份CT，他们的眼睛才叫扫描仪。”
“人家影像科的医生看一份CT给你花一分钟。你一个外科规培把一份CT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不叫扫描仪叫什么？叫强迫症。”
“那就是强迫症。”
“强迫症救人命。”老孟把最后一块里脊塞进嘴里，“你这种程度的强迫症，应该写进教材当正面案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
夜里的风比前两天暖了一点，一月底的江城偶尔会出现这种回暖的假信号。
“你那个病例报告评比的事写了没有？”林言问。
“写了一半。那个九十二岁的髋关节置换，术前评估写了，术中过程写了，术后康复还差一段。问题是我不知道结尾怎么写。你说'九十二岁的老太太术后第三天能在助行器辅助下在走廊里走二十米'这句话，是该用感叹号还是句号？”
“句号。”
“为什么？”
“病例报告不是记叙文，不需要感叹号。”
“但这个事实本身很感叹啊。九十二岁，换了半个髋关节，三天就走了。这不值得感叹？”
“值得。但你的感叹应该体现在数据里，不是标点符号里。你写'术后第3日，患者在助行器辅助下步行距离达20m，Harris髋关节功能评分由术前22分提升至术后2周57分'，数据它自己会说话的。”
老孟停下来想了想。“你说得对，数据比感叹号有说服力。”
回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碰到了陆峥。
我写了有话说，铁子们可以看看吗？
这里不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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