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坦诚的底色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接了十一个病人。
切菜切到手指的两个，扭伤脚踝的两个，发烧三天来急诊挂水的四个，胸闷气短疑似心绞痛的一个（心电图和肌钙蛋白都正常，建议门诊随访），还有一个吞了半瓶降压药被家属架着跑进来的老大爷，那个归急诊内科，林言帮忙推了一把转运床就交接了。
第十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外卖骑手。
摔车了，右膝擦伤加左肩着地，疼得龇牙但能走，一瘸一拐挪到分诊台前。
“医生，能不能快点？我单子还有三个没送。”
陆峥头都没抬：“你肩膀先别动。”
“不动哪来的单子——”
“你再动我给你打石膏，一个月别想送了。”
骑手老实了。
林言过来看了看他的肩膀。
外展受限，但无明显畸形。
压痛点在肩锁关节。
“抬手试试？”
骑手试着抬了一下，到九十度就上不去了，疼得倒吸凉气。
“X光先拍一个，肩锁关节脱位得排除。”
骑手苦着脸：“多少钱？”
“几十块。”
“……那拍吧。”
片子出来，没有骨折没有脱位，肩锁关节韧带可能有轻度损伤。
林言开了冰敷、制动、口服止痛药的方案。
“三天之内别骑车。”
“三天？那我吃什么？”
“你今天再骑，摔第二次可能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骑手拿着处方单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医生，那个冰敷，冰箱里的冻肉行不行？”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家有冰袋用冰袋，没有的话毛巾包冰块。冻肉不太合适，化了一身水。”
“噢。”
骑手走了。
这回没回来。
中午。
刘姐在护士站吃饭，今天的便当是糖醋排骨配蒜蓉西兰花，米饭上浇了排骨汁，看着就下饭。
林言的盒饭照旧，食堂打的，青椒肉丝加一个煎蛋。
“你妈不给你寄吃的？”刘姐嚼着排骨问。
“太远了，寄过来早坏了。”
“叫她教你做几个菜嘛。你看你经常吃这个，青椒肉丝青椒肉丝的，吃到四十岁脸都是绿的。”
陆峥坐在另一头，嘴里叼着吸管喝酸奶。
他今天自己带了饭，两个烧饼夹鸡蛋，凉了，硬邦邦的。
“你比我还凑合。”林言说。
“烧饼是面食，鸡蛋是蛋白质，合理搭配。”
“凉的烧饼你咬得动？”
“我咬合力可以。”
刘姐对着他俩摇头。“一个吃食堂剩菜，一个啃冷烧饼，你俩将来谁先得胃病我不好说，但肯定跑不了。”
吃完饭林言趁着午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省赛PPT的截止日期是周日，还有五天。
夹层的case改了两版了，框架基本定了。
结核性脑膜炎那个还差后续数据，周浩然转到感染科之后的治疗反应、脑脊液复查结果、影像学随访，他得去问一下。
他打开微信。
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那个“哈”字上。
林言打了一行字：“沈老师，11床转感染科之后的随访数据方便发我一份吗？省赛PPT需要用。”
发出去了。
三分钟后沈若溪回了一条语音。
林言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我手上有一份他最近的查房记录和上周五复查的脑脊液结果。你等下，我拍给你。”
声音清淡，语速不慢不快，背景里有查房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
一分钟后图片来了。
四张。
脑脊液复查：白细胞降到了95×10⁶/L，蛋白从2.8降到了1.6，葡萄糖回升到2.0。好转。
MRI增强：脑底池的渗出比入院时减轻了，但基底动脉周围还有增强信号。
感染科的查房记录写着“继续四联抗结核方案，暂不调整”。
最后一张是一行文字备注：“外展神经麻痹恢复中，左眼外展较前改善约50%。”
这条是沈若溪自己加的。
林言存了图片。
回了一条：“收到，数据很全。外展神经的恢复情况正好可以做进PPT的随访内容。”
沈若溪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如果要用MRI的影像素材，PACS里可以直接导原图。感染科那边有权限的人我认识，你需要的话我帮你问。”
“麻烦了。”
“不客气。”
对话结束。
干净利落。
林言把手机锁了屏，继续改PPT。
旁边陆峥瞟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省赛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你报了几个case？”
“两个。”
“哪两个？”
“夹层，还有结核性脑膜炎。”
陆峥没说话。
他把酸奶喝完了，吸管在空盒子底部发出吸不到东西的噗噗声。
“夹层那个，”他停了一下，“你在PPT里有没有提我？”
林言转过头看他。
“没有提名字。只写了'急诊值班医生初步判断为高血压急症'。”
陆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可以提。”他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投篮的弧度不错，“首诊判断是我做的，写上去是事实，不用帮我遮。”
林言看了他两秒。
“写上去的话，省赛评委可能会追问首诊的鉴别过程。”
“追问就追问。我当时确实没想到夹层，这不丢人。首诊信息有限，院前给了高血压的线索，我做了合理判断，后面你发现了新的体征才修正了方向。这本来就是急诊的工作流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陆峥说完拿起桌上那个冷硬的烧饼又啃了一口。
林言低头在PPT的注释栏里加了一行：“首诊接诊医师：陆峥，初步诊断高血压急症。”
“你要不要看一下这个表述？”
“不用，你写什么就是什么。”
陆峥走了。
走到分诊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别拿二等奖回来。”
下午五点半。
下班。
规培缓冲期没有独立值夜班的安排。
手机震了一下。
方正平。
“林言同学，PPT记得周日交。另外，汇报内容里涉及院前急救部分的表述请斟酌一下措辞。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涉及院前急救部分的表述请斟酌一下措辞。”
他知道方正平说的是什么。
夹层case里那段关于硝苯地平的讨论，在全院汇报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次了，当时的措辞是“这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不是某个人的失误”。
方正平还是不放心。
省赛的评委来自全省各大医院，如果有人抓住这一点做文章，说“你们市一院的病人连院前用药都有问题”，那不是林言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医院的脸面。
林言回了一条：“收到，我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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