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崭露头角
第二个提问的是神经内科的一个副主任。
“夹层那个case，院前的硝苯地平你在PPT里提到'目前有争议'，能不能具体展开一下？
在你看来，院前场景下面对急性胸背痛、无法确定夹层还是高血压急症的时候，降压药应该怎么选？”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
院前急救的用药规范是急救中心的领域，不完全是急诊科规培生应该回答的范围。
但提出来了就不能回避。
“我个人的理解是——”林言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院前无法排除主动脉夹层，降压药的首选应该优先考虑静脉beta受体阻滞剂，比如艾司洛尔。
原因是它同时降低心率和血压，能减少主动脉壁的剪切应力。硝苯地平和乌拉地尔这类血管扩张剂单独使用时，反射性心率增快可能加剧夹层撕裂。
但院前条件有限，静脉泵入药物在转运过程中操作难度大，很多120急救车的标配药品里不一定有艾司洛尔。这是一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不是某个人的失误。”
台下安静了两秒。
心外科的张培年坐在前排最右边的位子上。
这台手术就是他做的。
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报告厅的话筒收音好。
“补充一点。”张培年靠着椅背说，“这个case最终能走到手术台上，从急诊发现到转心外科一共花了不到三个小时。A型夹层的黄金窗口期是二十四小时以内。
三个小时，这个效率比很多三甲医院的平均值都要快。急诊端的判断速度是关键因素。”
他说完看了林言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的重量，前排的人都感觉到了。
心外科主任亲自背书，这比任何锦旗都好使。
方正平坐在前排中间偏左的位置。
他把摘要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林言看不清写的什么。
提问结束了。
林言拔了U盘，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老孟从后排探过头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刚才那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说得很圆滑。你以后可以去当外交官。”
“闭嘴。”
“真的，比我们骨科那个主治讲得好三条街。我们那个上台念了十五分钟纯文字PPT，底下的人睡了一半。你看六排那个呼吸科的主任，就那个秃头的，他从骨科开始讲就在睡，一直睡到你上台才醒。”
“你观察倒挺仔细。”
“因为我也在睡，你上台的时候老吴头给我发微信把我叫醒的。”
林言没理他了。
汇报会十一点四十结束。
各科室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散场的电影院。
林言在报告厅门口被人叫住了。
“小林。”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长，两鬓有白发，穿着蓝色的手术刷手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这是ICU医生的标准打扮，随时可能被叫去做操作。
“楚主任好。”
ICU主任楚天歌。
林言跟他打过一次照面，上个月帮ICU搬设备的时候。
“你的汇报我听完了。两个case都不错，特别是夹层那个，双上肢血压的鉴别思路在急诊教学里应该列为常规培训项目。”楚天歌说话很快，不绕弯子，“你的规培计划里有没有ICU轮转？”
“有，下一站就是。”
“好，到了ICU找我。我带你。”楚天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做法很老派，现在医生之间交换联系方式多数是加微信，递名片的越来越少了，“你对急危重症的敏感度不错。
ICU跟急诊不一样，急诊是发现问题，ICU是守住问题发现之后的那条线。两个能力你都需要。”
林言接了名片。
白色的硬纸板上印了黑字：楚天歌，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
“谢谢楚主任。”
“别客气。实力说话。”
楚天歌走了。
步子很快，白大褂的后摆在走廊的过堂风里掀了一下。
林言把名片收进兜里。
这是他第一次被科室主任级别的人用“到了ICU找我”这种话招呼。
规培轮转通常是科室自动分配带教老师的，主任主动开口说要带，含义不同。
但他没有飘。
楚天歌说这话可以有很多原因，也许是真觉得他不错，也许是跟周明远关系好给个面子，也许是方正平提前打了招呼要他关照。
不管哪种，到了ICU见真章。
从报告厅往急诊科走的路上，经过门诊楼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方正平站在挂号窗口旁边跟一个穿西装的人握手，不认识，大概是院外的行政来客。
方正平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跟他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一样妥帖。
看到林言经过，方正平冲他点了下头。
就一下。
含义模糊。
可以理解为“干得不错”，也可以理解为“我看到了”。
林言点头回了一下，继续走。
赵越当天晚上就看到了汇报会的反馈。
“心内科群里有人在聊你。”他躺在床上翻手机，念了一句，“'今天急诊科那个规培讲的夹层case真不错，鉴别思路清楚'这是我们科一个主治说的。”
“嗯。”
“还有一条'那个林言是周明远带的吧？周明远带人确实有一套'。”
“那是在夸周老师。”
“也在夸你。你是周老师目前唯一带出来上台讲的规培。”赵越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林言，“你现在在全院挂上号了。”
“挂号有什么用。又不升职也不加薪。”
“你别小看这个。在医院里名声是一种资源。以后你需要跨科协作、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人家至少知道'哦那个林言'，不用从零开始解释自己是谁。”
赵越说的是对的。
不过林言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那个课题申请了没有？”
赵越的表情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就是那种想做但还没下定决心的人被问到进度时特有的、带一点心虚的表情。
“还在犹豫。”
“你都犹豫一个星期了。”
“我知道。”赵越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的墙壁，“问题是那个课题的负责人是我们科的杨教授，杨教授出了名的严格。
他那个课题组的研究生每周开一次组会，组会上你要是汇报不出东西来，他能把你批到怀疑人生。我去了要是跟不上节奏，不如不去。”
“你不去的话，跟得上什么节奏？”
赵越没吭声。
林言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到赵越在翻身，翻了好几下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安静了两分钟。
“我明天去找杨教授聊聊。”赵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
“嗯。”
“睡了。”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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