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这场是老爷子的场

周六早晨十点四十，车停在沈家小区的地面车位。

江越坐在副驾驶，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三回，深灰羊毛西装的袖口被他自己撸平了两次。

“书远啊，待会儿人家问我在哪上班，我怎么说？”

“实话说。”

“会不会……”

“爸，人家女儿要嫁的人是我，你把腰挺直点就行。”

孙雅在后座扯了两下风衣下摆，腕子上那截青白色的玉往袖口里缩。

门开了。

何丽芳站在门口，一眼扫过来，先落在孙雅脸上，然后往下，落在那只手镯上。

那道视线在玉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又抬起来，笑意浮上眼角，“哎哟，快进来，鞋不用换，地上刚拖过。”

沈父从客厅里出来，看见江越，立刻迎了过来。

“老江，坐坐坐。”

“沈大哥好。”江越两只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伸出去的时候还带着一层局促。

沈父的手掌厚，虎口有陈年老茧，不是坐办公室磨出来的，江越那点紧绷松了一寸。

沈雨晴从厨房出来，端着果盘，冲江书远眨了下眼。

孙雅把那个丝绒盒子从包里摸出来，搁在茶几上，手一直没撒开，“何妹子，一点小东西，你别嫌弃。”

何丽芳打开。

一只和田玉镯躺在绒布里。

客厅里空了两秒。

何丽芳把镯子拿出来，往手腕上套，圈口正好，她转了半圈手腕，抬头看了一眼孙雅腕上那只，然后目光挪到江书远脸上。

“这个……不便宜吧。”

“何阿姨戴着好看，我妈那只是同一批出来的，凑一对。”

何丽芳笑出声了，“你这孩子。”

她转头对沈雨晴：“你看看，人家把东西都想到这一层了。”

沈雨晴削苹果的手没停，“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饭桌上八个菜，何丽芳给孙雅夹了两回排骨，聊的是化疗周期、忌口、哪家医院的中医科能调气血。

孙雅一开始答得客气，聊到第三个话题，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

沈父那头跟江越喝了两杯。从机械厂的下岗潮聊到当年沈父跑运输，两个人都记得九八年那场大水，聊到某座桥的时候同时拍了桌子。

江书远坐在中间，吃得不多。

进门四十分钟，这局已经落地了。父母那点拘谨最怕的不是被瞧不起，是没人接话。沈家这两口子接得住，何丽芳精明，但精明用在把人往热处带；沈父话糙，但递烟递酒的手不掂人身份。

汤上来的时候，何丽芳把筷子放下了。

“那咱说正事。”

桌上安静了一下。

“两个孩子在一起挺长时间了我这边没什么可挑的，书远这孩子踏实。日子我想定在今年年底，腊月里挑个好日子。”

孙雅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一下。

她想说好，那个字都到嗓子口了。

“明年年末。”江书远开口。

何丽芳的眉毛往上提，“为什么？”

“三件事，房子在装修，好的装修要通风半年，婚礼场地我要定滨江那家，档期得提前十四个月排。第三……”

他抬眼。

“我妈的治疗周期是二十一天一个，明年这个时候她能身体恢复。”

孙雅的筷子搁下了。

何丽芳心里那笔账拨得比谁都快。

“明年年末就明年年末。”

沈父把酒杯举起来，“老江，走一个。”

下午三点出门。

车拐上高架，孙雅在后座上抱着那个纸袋，里头是何丽芳硬塞的两盒海参。

“我以前想过很多回，人家女儿那个条件，咱们这个家……我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给你打折。”

“妈，你戴的那只镯子七万八。”

“我就说不该买，”

“何阿姨那只也是七万八。”

江书远看了一眼后视镜，“她戴上之后一直没摘。人跟人打交道，第一层看你懂不懂事，第二层看你有没有底。这两层你今天都过了，所以她后面聊的全是海参和中医。”

江越在副驾驶上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个沈大哥，九八年也在江堤上扛过沙袋。”

“所以你俩喝了三杯。”

孙雅笑了一声，把纸袋抱得更紧，“我原本以为要出点麻烦的。”

“过虑了。”

四点二十，把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子，孙雅把新风衣脱下来挂进衣柜，用衣架撑好，又拿手抹了一下肩线的褶子。

江书远盯着她把当天的三种药吃完，水杯放回床头，才转身出门。

刚坐进车里，手机响了。

苏清寒。

“说。”

“你在哪。”

“刚送我爸妈回家。”

那边停了一拍，这一拍不寻常，苏清寒说话从来不留空隙。

“来我家。”

“陆姓那个项目出问题了？”

“不是项目的事。”

她的语速比平常慢了半档，“地址我发给你。有些事要跟你商量，电话里说不清楚。”

“多久之内到？”

“越快越好。”

电话挂了，屏幕上跳出一条定位，江北的一处别墅区，江书远之前去过。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三秒。

苏清寒这个人，谈两千万的框架协议能在包房里用四十分钟聊完，连助理都不带。要让她说出电话里说不清楚，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事情大到不能过第三方的耳朵，要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发动车子。

四十分钟，江北那片区域进出要过两道岗，保安核对了车牌，闸机才抬。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是他见过的深灰的车，另外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尾号连号。

不止一个人在。

苏清寒亲自开门，今天她穿的是家居的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手上没戴表。

她没说话，往里侧了半步。

江书远抬脚进去。

客厅里灯开满了，主位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八十上下，藏青唐装，两只手搭在一根手杖顶上。

老人抬起眼皮，手杖在地毯上磕了半下，“来了？”

“我上个月就跟清寒说，把那个小江给我带过来。她答应得挺痛快。”

老人偏头看了苏清寒一眼，“结果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请不动人。”

苏清寒站在沙发扶手边上，没接这个话。

她今晚不做主，江书远看得出来，她进门到现在一句多的都没说，人往侧后半步站着，姿态摆得很清楚：这场是老爷子的场。

那两辆连号车牌的商务车停在院里，人却不在客厅，江书远的脑子把这个细节掐住了。

带来的人被留在外面，说明接下来要谈的东西，苏家自己的司机和随从都不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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