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不是投资，是填坑
888号包房，紫檀木门框，铜质数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两个女人的笑声。
江书远敲了两下门。
“进来。”方轻荷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布局跟上次一样书架、落地窗、黑胡桃木长桌，方轻荷坐在左边，马尾换成了散发，穿件米色针织衫，手里照样转着那支钢笔，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二三岁，鹅蛋脸，坐姿端正，双腿并拢侧放，右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涂颜色。
方轻荷看见江书远，钢笔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冲他招了招手。
“来，知雅，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白金汉最厉害的服务生，江书远。”
对面那个女人周知雅，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书远身上。
那道目光不算锐利，但有分量。
“你好。”周知雅开口，带着种职业化的从容。
方轻荷又转向江书远，眼睛弯了一下。
“这位是周知雅，竟南科技的老总。”
她的目光从江书远脸上划过去。
好好听。
江书远把托盘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站到长桌侧面的服务位，姿态规矩，目不斜视。
周知雅把手边的矿泉水拧开，抿了一口，搁回桌面，动作从容，指尖在瓶盖上转了一圈才放手。
“轻荷姐，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我今天把具体方案带来了。”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横着推到方轻荷面前。
方轻荷没立刻翻开，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仰头看她：“你说。”
周知雅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不卑不亢。
“竟南科技目前在做的芯片封测产线扩建，一期投入一个亿，自有资金覆盖了六成。剩下四千万的缺口，我的意思是引入战略投资人，不单纯是钱的问题，是想要一个能在锦都本地打开渠道的合作伙伴。”
她伸手翻开文件第一页，手指点在一张表格上。
“这是去年全年的营收数据，封测业务毛利率百分之三十八，净利率百分之十二。在同行里属于中上水平。今年一季度订单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七，主要来自长三角几个中小IC设计公司的新增需求。”
数据清楚，逻辑自洽，节奏不急不缓。
江书远站在旁边，面上平静。脑子里的弦却早已拉满。
心声来了。
【数据是真的，但今年一季度那个百分之二十七的增长……有水分。实际增长只有百分之十一，剩下的是把几笔预付款提前确认了收入。】
江书远的表情没动一分。
周知雅继续说：“产线扩建完成后，产能提升一倍。按现有订单的增速测算，十八个月回本，第三年开始稳定分红。周总给出的条件是投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八，前三年保底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第四年开始按实际利润分配。”
方轻荷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着，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姿态跟上次一模一样。
“百分之八的股权，前三年还给保底？这么大方？”
周知雅笑了笑：“说句实话，我不缺钱，找您不是因为缺资金来源，是因为白金汉在锦都的人脉网络，对竟南的客户拓展有实际价值。”
方轻荷嗯了一声，翻开文件第二页，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
江书远站在一旁添茶，视线落在茶壶上，耳朵却没有一刻松懈。
周知雅的心声又浮上来了。
【方轻荷这种人最好骗。有钱，不懂行，又碍于面子不会细查，只要把前三年的数据做漂亮了，她连尽调都不会做……两千万进来，先堵上东莞那条线的货款窟窿，剩下的……】
心声断了一拍，像是周知雅自己也在脑子里犹豫了什么。
然后续上了。
【反正姓林的卷了那一千二百万跑路以后，竟南的现金流早就断了。现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撑一天是一天。这两千万进来，最多续三个月的命。】
江书远的手稳地把茶倒进方轻荷的杯子里。
一滴没洒。
脑子里那些信息拼在一起，竟南科技内部有人卷款跑了，一千二百万，公司现金流已经断裂，周明辉找方轻荷不是要扩产线，是要拿这两千万续命，甚至续不了多久，三个月。
之后大概率就是钱进去，出不来。
这不是投资，是填坑。
方轻荷翻完了那几页文件，合上，手搁在封面上。
“你这个方案……我得回去想。”
周知雅的笑容没变，点了点头：“应该的。轻荷姐不着急。”
方轻荷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江书远一眼。
江书远什么表情都没给她。
不是时候，周知雅还在。
“茶没了，添一壶。”方轻荷把空杯搁下。
“好。”
江书远端着茶壶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他站在门外，背靠墙壁，把刚才听到的心声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关键信息三条。
第一，竟南科技的合伙人林某卷了一千二百万跑路，时间不明，但从周知雅的措辞看，至少是近两三个月的事。
第二，公司实际现金流已经断了，营收数据有造假成分。
第三，周知雅主导这次融资，不是救公司，是在最后关头能捞多少捞多少。
方轻荷那两千万要是投进去，跟丢水里没区别。
他把茶壶拿到吧台，让人续了热水和新茶叶，端回888门口。
里面还在聊。
方轻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问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周知雅一一接着，滴水不漏。
江书远没进去。
端着茶壶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直到里面传出椅子挪动的声响，周知雅的声音带上了告辞的调子。
“那轻荷姐我先走了，方案你看着，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行，慢走。”
脚步声靠近门边。江书远往旁边让了一步，门拉开，周知雅从里面出来。
她经过江书远身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一眼。
江书远微点头，标准的服务员礼节。
周知雅的高跟鞋声敲着走廊地面，越走越远。
“进来。”
方轻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书远推门进去。
方轻荷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着，手里那支钢笔转得飞快。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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