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变数
周南呈睁开眼。
暗沉一片。
他这一睡，睡到天黑了。
身子睡久了，反而越发地沉重，他懒懒地窝在被子里，又阖上眼。
屋子里，熏了安神香，是之前薛星玉胡乱调的，却很合他的心意，便长久地用下去了。
窗户渗进来的风比往日的要烈一些，估计要下雨了吧。
他梦见薛星玉了，她把自己弄丢了都不哭不闹，安静地看着他笑，最后还说了一声，中秋节圆满。
是的，那是她最后心平气和同他说的一句话。
她的离开在他心上挖了一角，空荡荡的，他此生都不能圆满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披上衣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喝。
乐川推门走了进来。
“爷，二爷回府了。”
“好。”
“长宁一直在外头候着，似乎有重要的事要上报于你。”
周南呈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是。”
长宁神色凝重。
“爷，除了皇后，老夫人，夫人，池家的，出现了第五拨人。”
周南呈懒懒地斜靠在榻上，衣衫随意挂在身上，发髻已散，听得长宁的话，也并无什么异样。
“是徐云章吧，最近他也派了人在找薛星玉。”
“不是。”
周南呈的眼眸顿时凌厉起来。
“怎么回事？”
“我们将当时进出韵枝楼的马车全部排查过，并无不妥，但韵枝楼的一名伙计同我们说，那日，在楼外巷子口停了一辆青蓬马车。”
“青蓬马车不稀奇，京城里到处都是，但停在韵枝楼旁边就很耐人寻味，只要进入韵枝楼的客人，非富即贵，各家的马车都是独一无二，精致豪华，平常百姓用的马车到了这里，就是异类。”
周南呈沉思了片刻。
“既然有人看见这辆马车，肯定有人驾着马车，看见车夫的脸了吗？”
“没有。”
“没有？”
“是，不过他见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韵枝楼走出来，穿过小巷，踏上了那辆马车。”
“他的身份呢？”
长宁摇了摇头。
“时间拖得太久，查不到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认定那穿黑色斗篷的人与薛星玉失踪有关？”
“这天出入韵枝楼的马车都被盘查了几遍，只有这个变数，而且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的，姨娘的情况，必须要用到车，属下断定，姨娘就在这辆车上。”
周南呈瞧了一眼长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城门戒严检查马车，这几日内都无异样，则说明这辆青篷马车没有出过京城，但京城内这样的马车太多了，粗略查个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查得出来，而且时间拖得越久，查起来就更遥遥无期。”
周南呈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了口。
“你说第五波人为何要将薛星玉绑走，她那般麻烦，腿脚不便，运送极不方便，还不如直接挟持我对付我来得更简单些，你说对吗？”
“属下不敢妄判。”
“长宁，她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长宁思索片刻。
“主子说第五波人如此艰难将姨娘掳走，一定是有目的的，如果没有目的，直接夺人性命，那还不如在韵枝楼直接杀了更爽快些，毕竟当时混乱不堪，不一定查得到的。所以姨娘此刻一定安然无恙。”
“只是这么多天，掳走人的歹徒一直没出现，也无人来找，确实有点奇怪，至少，歹人也该提条件了。”
周南呈陡然想起今日季叔霖说过的话，又结合长宁的消息，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歹徒无人出现，刚好应了季叔霖说的那句话，她或许没有被歹人掳走，而是自愿离开。
她那个情形，自愿离开定要外人相助，谁会助她呢？
“长宁，你确定这几日城门口的马车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确定。”
周南呈忽然想到什么，瞳孔一缩。
“不对，有一辆马车没有查，而且，”他暗自嘲讽了一声。“而且，那辆马车还是我亲自放行的。”
初秋时节，山间层林尽染，大雁南飞盘旋于山顶，河水汤汤薄雾氤氲，略微平整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马匹的踢踏声，车夫的吆喝声，车轮滚动声，荡漾在寂静的山林里，扬起一阵阵的尘土。
行至一个岔路口，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撩开车帘，知茗左右打量了一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附近，等确定安全，才再次掀开车帘，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你说的地方到了。”
“啊，终于到了。”
一身梨黄色衣裙的薛星玉看着山间的秋色，脸颊上拂过温和的凉风，满心说不出来的欣喜和惬意。
知茗被她感染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泛了笑意，想到什么，又轻皱了眉头。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分开吗？”
薛星玉抿着嘴笑，她抬手搁在知茗的肩膀上，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
“是的，从这里往西南前行，再过资临江水路前行五日，我便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了，已到岔路口，正好分别。”
知茗温热的手牵过薛星玉的手，如葱白一般，也如冬日的冰凌。
现正初秋，昼热夜凉，她的身子却冷冷的。
她们一直忙着赶路，为了躲避周南呈的寻找，路上都没好生休息过，夜晚，两人挤在车厢里，山间的寒风从马车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得人身上打寒颤，薛星玉像一只猫儿，缩在她怀里，枕着她的手臂蜷缩着入睡。
她夜晚总会起夜好几次，生怕薛星玉没盖好被子着凉，见她睡得乖巧，便仔细为她掖了被子，沉沉睡去。
曾经，她也是一名官家小姐。
父亲曾官拜给事中，专领户房，却因驳斥的旨意中涉及一桩西南粮仓贪腐案，被下旨抄家举家流放，女眷沦为官奴…
一生清廉的父亲为了她，第一次低声下气跪在别人面前求人，只为给她谋一条活路。
救命恩人无奈给了两个选择，一是进翠云坊，成为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二是进宫，做一个卑贱的洒扫宫女。
父亲给她选了第二个。
分别时，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头，语重心长地交待她。
“好好活下去。”
翠云坊那种地方哪里有干净的，进宫受些打骂，总比那些风月场所强。
十年前，她依照父亲临行前的安排，进了深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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