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数罗汉

整座殿堂宽敞肃穆，五百尊泥塑罗汉整齐罗列，层层排布，填满整座大殿。

每一尊罗汉神态迥异，或怒目金刚，或低眉慈悲，或静坐悟道，或拂袖渡尘，百态千姿，无一雷同，沾尽古寺禅韵，在暗沉夜色里静静伫立，无声观人。

一踏进堂内，我胸口的抵触、躁动与戾气骤然消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那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

胖和尚见我终于放松下来，松开我的手腕，背着手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的笑容，声音温厚平缓：“来都来了，守着千年罗汉，便数一尊，抽一签吧。”

我皱着眉站稳身形，抬眼扫过满堂静默的罗汉，心底戒备丛生，“我不信佛，也不算命。”

“信与不信，皆是因果。”胖和尚摆摆手，语气坦然，“你踏进来，便是缘，随心数一尊，从你第一眼落脚的罗汉开始，顺步而数，数到你当下岁数，停下便是你的本命罗汉。”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戏谑，仿佛早已摸清我的来路与命数。

我沉默伫立，看着满堂历经千年风雨的罗汉塑像，终究还是摘下墨镜，抬步上前。

大胖和尚并没有因为我血色妖异的双瞳感到任何惊讶，脸上依旧是憨憨的笑容，似乎从他见到我的一刻起，我这双血色的妖瞳就已经被他看穿了。

既然如此我便从胖罗汉开始数起，堂内寂静无声，唯有我的脚步声轻落青石，在空旷大殿里微微回响。

罗汉层叠，从眼前掠过，百态面相映入眼底，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作用，每当我的双眼掠过一尊罗汉时，那泥塑的雕像似乎都活过来一样，有的见我笑，有的见我哭，有的见我怒，有的见我哀……

我一步一步数过去，一尊尊罗汉在身侧掠过，那些泥塑面孔或悲或喜在眼底流转，直到口中报出十八，我的脚步也骤然顿住。

“哦，果然是鸠摩逻多尊者。”大和尚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落在这里，一张胖脸直接出现在我对面，伸手从雕像的空隙中递过来一支签。

我接过签，目光掠过并没有太多的记录，只是写了“三十四”。

我虽说看过不少关于签文卦术的典籍，可是对于罗汉灵签却并不懂，大和尚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

“这是罗汉灵签第三十四位，鸠摩逻多尊者签。尊者自幼聪慧，有美名童子之称，后出家从僧伽耶舍受法。签文曰：命本清贵好造化，功名事业总不差，于今万般可抛弃，袖手笑看牡丹花。”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罗汉灵签第三十四位签的签文是什么，但听完却依然知道其中含义，只是不知道这大胖和尚故弄什么玄虚，眼见天就快亮，苗若兰已经脱离我的控制，我如果不追上尤雅，怕是会错过窥探“张迁”和“董黑子”出现的时机。

见我有要走的意思，大胖和尚连忙抢到我的身前，“咱们好不容易才相见，你这么匆匆地要走未免太绝情，再说你就这么走了，依旧达不成你心中所愿。”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大胖和尚笑道：“我不知道，不过看你一身妖气，你想做的事应该也不在人间，你这幅样子天地不容，玄门不容，出去怕是也是一个死，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这。”

“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眯着眼，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也许是被我眼中的杀机所慑，大胖和尚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恢复神态道。

“相传天下有四件灵物，一曰麒麟血竭，二曰阡时古镜，三曰天子剑，四曰鬼玺。世人相传麒麟血竭活死人，肉白骨，吃上一颗就能长生不老，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哦？你以为是我吃了麒麟血竭？”

大和尚嘿嘿一笑，“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知道古之麒麟堕入九幽，一身纯阳圣血被九幽地脉禁锢万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阴阳交织，煞血凝练，才生根成藤。”

“相传藤长化竭之时，一为老僧从阴司走出，坐在古藤一侧，苦思冥想，终于在三千个日月后，看着血竭大笑三声，连道天意，你知不知道那老僧是谁？”

大胖和尚一张胖脸已经把眼睛夹成一条线，细细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定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在大胖和尚说出阴司老僧的时候，我脑海之中竟闪过当日过阴，在阴司衙门十殿阎罗之间的那个老和尚。

他当时也似这大胖和尚一般，仅仅是一年就看穿了我的全部，才让我有了十殿点睛之举。

大胖和尚见我依旧不答话，又继续道：“你本佛缘深厚，今生修道，又出马顶堂，如今又入阴为妖，看来你是想把所有天机都占尽了，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怕是你再怎么算，也逃不出人家的手掌心。”

大和尚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向外看了看，我侧过头，只见苗若兰正站在门外往里探，我不知道那大胖和尚说的是苗若兰还是外面大雄宝殿的方向。

大胖和尚见我若有所思，似乎是又有意掩盖什么一样，急着道。

“你可不要小看那个苗裙姑娘啊，有时候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别的不说，幸亏今晚你来了寺里，不然我保证你不能好好的去你想去的地方，信不信？”

“还有，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想走出这个无形的牢笼，你就要修……”大胖和尚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咔嚓碎裂的声音，只见鸠摩逻多尊者的泥像瞬间裂成两半，一道金光冲出来，径直打在大胖和尚的身上。

大胖和尚连忙挥动袖袍，可还是差了一手，肥胖的身躯瞬间被击飞，紧跟着一道劲风呼啸而来，我只感觉身体忽悠一下，当我再次站稳的时候已经在罗汉寺外。

此时的罗汉寺仍旧静谧在拂晓前的夜色里，寺内传来阵阵僧众早课的声音，晨钟青烟，哪还有什么佛光笼罩。

我深吸了口气，带着苗若兰加紧离开，在经过罗汉寺门口时山门忽然打开，一个肥大的脸弹出来对我笑了笑，可却不是那个大胖和尚。

我回过头，见苗若兰依旧目光直勾勾地跟着我，笑了笑，道：“行了，别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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