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念成妖

见我没有开口，小媳妇试探道：“盟主，既然您没事，那我先走了，你放心，这里的一切我都没看到，也没有听到，我也没有来过，也没见过您。”

小媳妇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铁锹和锄头，看着满院子的尸体，一步一步，一边试探着看着我一边向后退，最后带着光头强慌慌张张地逃离。

整个院子又剩下了我一个人，可仅仅是昨天尤雅还跟我在一起，我走回曾经住的那个院子，打开房门，一股黄香味扑面而来，之前请胡宗云用的香炉碗还在，桌子上还剩下几炷黄香。

我抽出三根黄香，插进香炉碗里，心里念叨着胡宗云和四姑奶奶，想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不管我怎么点，香就是点不燃。

难道连家里的堂口已经不用我顶了？

不，就算是天下玄门视我为叛徒，可我帮堂口得到了麒麟血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发疯了一样不断地划着火柴，直到一盒火柴被我捏碎，黄香被我全都折断，我才肯停手。

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最后那个小弟子的话。

“李判，你叛道入妖，玄门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天下各门各派都会追杀你，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玄门追杀。

难道这就是我的最终的结局？

我看着满身鲜血和刀伤剑创，真没想到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这就是妖的能力？

我直勾勾地瞅着镜子，看着那双妖异血红的眼，简直与梧桐一模一样，我闭上眼，回味着自己对鲜血的渴望，一滴泪水在我眼角滑落。

竟如血一般鲜红。

是血泪！

我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脱下衣服。

满身血污，纵横交错的刀伤剑疤，皮肉翻卷狰狞，却无半分痛感，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蜀大的法学学子，不再是顶堂行道的出马弟子，也不再是玄门之中天赋卓绝的青城小师叔。

而是一只被玄门通缉，被世道逼到绝路的妖。

曾几何时我守正道，敬神明，待人赤诚坦荡。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全员背弃，是百口莫辩，是身败名裂，是围剿绝杀。

我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血红的眼眸，那滴血泪早已悄然风干，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不甘、委屈和执念，也虽着风干的泪尽数湮灭。

我对着镜子冷笑，试问自己何错之有？

是马老道为了他孙女马灵儿夺了我的魁星生魂，把我本该是个普通人的生活彻底打乱。

是堂口主动找上我，让我做他们的弟马，被世人误会为精神分裂。

是梧桐毁了我的一切，让我入世为妖。

如今正道容不下我，那我便弃了这正道。

堂口不受我一香，那我便不再求神。

如果世人皆要我死，那我便活成他们最恐惧的模样！

我眼底最后一丝人性的温热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漠与暴戾，周身蛰伏的妖力悄然翻涌，血红的雾萦绕我的身体，阴冷嗜血的气息填满整间屋子。

我身上的刀伤剑创肉眼可见的恢复，最后只剩下满身的疤痕。

我低头，看着满地折断的供香，看着冰冷死寂的香炉，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笑。

反正黄世镜已死，这满堂子的仙不供也罢，我抬手一挥，一个凛然的妖力席卷而出。

香炉碗被我一掌拍碎，香灰四散、残香断裂，我与堂口的香火道缘，在此刻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我无善无恶，无情无义。

我要杀马三通。

我要杀梧桐。

碎香炉的瓷片落了满地，清脆的碎裂声落下，也彻底敲碎了我最后一丝人道牵绊。

我敛去眼底翻涌的嗜血戾气，转身翻出柜子里一套干净的黑衣，掩去了一身纵横交错的旧疤新痕。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发觉身形比之前挺拔了许多，一双妖目血红，搭配着一身冷峻的黑色衣服，如果从远处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洪崖洞下，带着三无少女的梧桐。

与之不同的是，我少了一副墨镜，我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一副墨镜。

我缓步走出房门，重新站在庭院之中，热烈的阳光在墨镜之下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刚才厮杀惨烈的院落依旧死寂，满地尸骸层层叠叠，鲜血浸透青石砖，暗红的血渍顺着石缝蜿蜒蔓延，浓重的血腥味死死盘踞在空气里，刺鼻又厚重。

我笑了笑，只觉得这帮人昨日还是玄门正道，自诩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今日便尽数沦为我掌下枯骨，实在可笑，这一条条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满院子，实在碍眼。

我不喜这般满目疮痍，沾染了这么大的一处庭院，平添恶心。

仅仅是这一念之间。

嗡！

整座庭院骤然响起一阵极轻、极幽邃的声音。

没有狂风大作，没有黑雾滔天，甚至连空气都未曾流动分毫，可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

满地横陈的尸身、破碎的法器、断裂的剑刃、浸透砖石的暗红血渍，尽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缓缓淡化、消融、归于虚无。

刚才还是血腥可怖的修罗场，不过短短数息时间便彻底恢复成干净整洁的古式庭院。

青石光洁，草木有序，墙角无尘，地无血迹，空空荡荡，静谧安然。

若不是我身上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连我自己都要以为，今日的围剿死杀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我怔怔抬眸，心头微动。

难道这就是黄世镜说的大妖的念想？

凡人起念，不过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修士起念，不过道心浮动，境界阻滞。

可妖到了极致，一念，便是法则。

一念可生煞，一念可覆杀，亦可一念，生须弥世界。

我抬手摊开掌心，看着那缕细碎漆黑的妖光在指尖流转，温顺又霸道，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惊奇，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久违的笑容。

“黄哥，黄哥，你快看……”

我话还没说完，心便沉了下去，笑容也冻结，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庭院之中微风不燥，草木不惊，一切一切都是昨日的样子，可如今天下之大却再也没有人陪我把酒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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