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来讨债的
夜幕将至，程氏祠堂香火还未散尽。
高台上，老夫人齐氏端坐，长平侯程云谦负手立在族长一旁，林昭月一身大红衫侍立在老夫人身侧。
族谱摊在案上，程氏族长蘸满墨汁，提笔。
“长平侯夫人，沈氏茗雪。”
这一笔划下，沈茗雪便从程氏除名。
再添继夫人，沈茗雪舅家表妹，林昭月。
从此，沈家的嫁妆、铺子、田庄，都将归入这位表妹手里。
族长刚抬笔，祠堂里突然响起一声脆响。
啪！
上好的青玉狼毫，无风自断，裂成两截！
墨汁溅落，险些污了族谱。
满堂哗然。
修谱是镇宅安族的大事，笔断，大凶！
老族长手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而此刻，侯府外长街尽头：
哒哒哒！
一匹花马踏着夜色直冲而来。
守门下人刚要呵斥，马已到了近前。
马上的人，破碎红衣，满身干涸血迹，半趴在马背上。
下人看清那张脸，双腿一软，直接跪了。
他就是随车去乱葬岗的那一个。
“夫……夫人？”
马背上的人抬眸，冲他阴阴一笑。
“你身上有死气哦，肯定干了缺德事。”
下人两眼猛地瞪圆。
“鬼，”
一个字没喊完，嗝，直挺挺栽了下去。
另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冲向祠堂：
“诈尸了！夫人诈尸回来了！”
陆夭夭一笑，拍了拍纸马脖子。
“阿纸，收马！快些去，晚了名分就被划掉啦！”
哗啦，花马塌成纸片，落地折叠，转眼变成个八九岁大的小丫鬟。
小丫鬟几步越过瘫软的下人头顶，窜进祠堂。
族长刚换过新狼毫，起了个笔——
嗖！
手上狼毫被大力抽走。
一个怪异清脆的女童笑声炸响：
“划不成啦！”
老族长定睛看清眼前的小丫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两条黑漆漆的冲天羊角辫。
死白死白的脸，大红唇，大红腮。
要不是那双笑得弯弯的豆豆眼，他真要以为这是纸扎铺里跑出来的。
“哪里来的妖童！”程云谦眉头紧拧，“来人，”
一道熟悉又粗哑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夫君！”
程云谦浑身一僵。
猛地回头。
血衣女子步子虚浮，面色惨白，笑意带着阴森气息。
“夫君，变更族谱这等大事，我这侯府主母，怎可不在场？”
哐当。
程云谦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沈茗雪？！”
台下大乱。
有人认出了她身上的衣服。
“这……是七日前入门的侯夫人！”
“不是说人已经没了？棺椁都停在偏院了！”
“真，真是炸尸吗？”
陆夭夭没理会满堂惊叫，目光落向林昭月。
那女子猛地站起，掩在嘴边的手腕上，莹润通透的羊脂玉镯分外扎眼。
凭沈茗雪的记忆，陆夭夭一眼认出，那就是侯府当家主母的印信之一。
发间白玉簪猛地一烫，沈茗雪的怨气直往上撞。
陆夭夭抬手扶了扶簪子，声音放软。
“乖，不急，会收拾他们。”
下一瞬，她抬眼看向泫然欲泣的女子和呆愣的长平侯，唇角一勾。
“哟，夫君，表妹。”
“这么快，就戴上了当家主母的羊脂玉镯？”
林昭月飞快缩手，袖子落下盖住镯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夭夭弯了弯眉，双手举起，向台下亮出满手刀伤和捆绑的勒痕。
“侯爷。”
“你割了我十四刀，取了七日的血。”
“表妹，我的血，味道如何？”
台下抽气声连成一片。
“饮血，我没听错吧？！”
“人还没入土，继室就穿上了正红衣裙！”
“还有代表主母印信的镯子！”
交头接耳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族长刚缓过一口气，听了这些，眼前又是一黑。
冲着老夫人和程云谦怒哼一声。
“新妇尚在，竟敢报请更改族谱！”
“丢人现眼！”
“所有人，都给我走！”
老族长重重一跺脚，甩袖推开程云谦的搀扶，把还想看热闹的族人尽数带走。
转眼间，祠堂主院只剩下长平侯府一家人。
“云谦！”老夫人指着陆夭夭，“你不是说她突染恶疾，已经……”
“还不快把人拿下！”
程云谦拦不住族长，眼见再无外人，面现狰狞。
呛！
随身长剑出鞘，直指陆夭夭。
“你究竟是谁？胆敢假扮本侯夫人，害我侯府声誉！”
陆夭夭哈哈一笑。
“我说是炸尸还魂，来找你们讨债，侯爷肯定是不信的咯。”
程云谦握剑的手一颤，又迅速举稳。
“休要装神弄鬼！本侯从不信鬼神之说！”
陆夭夭幽幽一叹。
“也是。”
“你若敬畏鬼神，又岂敢为了谋夺我的嫁妆，伙同我那好表妹，将我当作血奴囚禁害命？”
老夫人听到“鬼魂”二字，慌得一把拉住林昭月。
“你们不是说灵堂都布置了？！”
林昭月目光闪烁，强作镇定。
“老夫人，姐姐是真的已经没了，临终还嘱我好好侍奉侯爷。”
“可恨这贼人，声音举止哪有半分像姐姐，定是贼人来侯府图谋好处！”
“您放心，侯爷定不会让她得逞！”
好胆色！
陆夭夭按住气得直跳的白玉簪，嗤地一笑。
“侯爷、表妹，客人都走了，就不用装了吧。”
话音落下，她一个转步。
红裙长摆旋落的瞬间，那只莹白羊脂玉镯，已经举在了她手上！
“啊！我的镯子！”
林昭月失声尖叫。
陆夭夭举着镯子，啧啧有声。
“确定是你的？”
“成色确实不错，可惜沾了晦气，待我净化一番。”
玉镯在她指尖旋风般转了一圈。
老夫人吓得腿软，林昭玉的眼睛追着玉镯打转，几次想扑上去抢。
陆夭夭哈哈大笑，反手把玉镯套上手腕。
“好啦，族长都亲口说了，新妇还在。”
“代表主母印信的手镯在我手上了，谁敢不从？”
她朝小丫鬟一招手。
“阿纸，既然说我的灵堂都摆上了。”
“咱们就先去瞧瞧。”
说罢抬腿就往台下跳。
“慢着！”
程云谦下意识大喝，长剑毫不迟疑刺向她后心。
呛！
剑尖在她身后三寸，猛地被一股无形阴气拦住，剑身震出刺耳的脆响。
隐约一道傲气冷哼：
“米粒之珠。”
程云谦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砖上。
他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着，眼底露出惊疑之色。
无人清楚他这府中做了多少玄术布设。
这人却能丝毫不受影响。
要么就是绝顶厉害的鬼。
要么是人不是鬼。
眼看着那道破烂红衣身影，已经带着那个扮相瘆人的小丫鬟，脚不沾地般直奔西北偏院。
他顾不得剧痛，再次振剑追上去。
老夫人大惊失色，赶紧招呼下人。
“跟上，快跟上！”
一边与林昭月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追在后面。
侯府不算大。
不过片刻，陆夭夭便循着香火气息，在西北角偏院找到了所谓灵堂。
院中白幡白灯笼高挂，寒风一过，哗哗乱响。
黑漆榆木棺椁，架在堂上。
一个干瘦的背影跪坐在棺前。
“青缨，看在咱们一同侍奉小姐、嬷嬷还救过你的份上，不要怪嬷嬷。”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赌钱被打断腿，全靠舅夫人帮忙……”
“咱们小姐已经魂飞魄散、尸身被弃。”
“嬷嬷偷偷将你安置在棺中，让你以小姐的名义领些香火，也算嬷嬷对你一番心意。”
不是空棺？
就在这时——
黑漆棺木，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干瘦的人影却浑然不觉，只垂着头往丧盆里添着纸钱，声音低哑。
“你就死了心，好好的去吧。”
“以后投胎做人，多为自己，莫再犯傻！”
棺木盖子又晃了晃。
陆夭夭心中一沉。
透过棺木，她已经看到棺中躺着一名女子。
一缕淡红魂魄在棺中冲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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