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悍妇

苏满走回炭盆边，用铁火筷子夹起一块烧透的红炭，扔进烘尿布的铁笼子底下。“林大夫，你要是真想治好他的腿，每天下午带着仪器来一趟，我给你留一碗滚开的红枣茶。要是嫌来回跑路麻烦，把仪器留这儿，教我怎么摇把手，我自己来。”

屋里落针可闻。

林婉看着这个挽着袖口、棉袄上满是油污和奶渍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她原本以为苏满只是个农村出来的悍妇，凭着一股子蛮劲在北山抢了功劳，可现在看着对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她竟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局促。

被窝里的盛骁悄悄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发红的眼睛，嘴角咧开老宽。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药箱的带子挂在肩上，脸色恢复了严肃。“仪器是军管物资，不能外借。我每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希望明天的这个时候，屋里的卫生环境能有所改善。”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盛骁那条留在被子外头的右脚：“每天用热醋洗三遍，活血化瘀。别让他吃太咸的东西。”

门帘落下，吉普车轰鸣着开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

盛骁一下子掀开棉被，光着膀子坐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手去抓苏满的围裙带子：“媳妇，真不去？特护病房每天有两个热鸡蛋呢。”

苏满一把拍开他的爪子，从门后抄起破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石膏粉末。“少跟我皮。林大夫明天要是再来，你把那张破大衣给我穿严实了，少在人家未婚大姑娘面前光膀子，不知害臊。”

盛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直落。

“苏满，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吃味了？”盛骁两只手撑着炕沿，伸长脖子往前凑，“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你护食护得这么紧。”

“护你个大头鬼。”苏满把扫拢的石膏粉倒进簸箕里，冷冷扫了他一眼，“我是嫌特护病房一天要扣三块钱津贴。三十八块钱的工资，扣完了你喝西北风去？”

盛骁也不生气，乐呵呵地从被窝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扔在炕桌上。

纸包散开，里头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还有厚厚的一叠大团结。

苏满停下扫帚，走过去看了一眼：“哪来的？”

“张干事家搜出来的。”盛骁收起笑，眼神发冷，“钱阎王今早让人送过来的。老子当年的退伍安置费，还有五号库那批轴承的预付款，张富贵全都藏在自家的地窖里。保卫科查抄了张家，这是退回来的赃款，一共四百八十块，还有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苏满看着那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没说话，伸手把钱收进围裙兜里。

“苏满，咱有钱了。”盛骁低声说，“等开春暖和了，我托战友从广州捎个半导体收音机回来，屋里放着热闹。”

“买收音机干啥，净听些没用的废话。”苏满把簸箕放在门外，转过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罐，“买两头奶山羊拴后院，两个娃光靠羊奶顶不住，得掺着米粉吃。”

盛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盘算着家里的开销，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靠在被垛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纸，把屋里的尘屑照得像金粉一样飞舞。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他手边，两只粉嫩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盛骁伸出一根食指，递到闺女手边。

小家伙一把抓住了，力气还挺大。

盛骁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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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滑。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放假的大院里到处是剁肉馅的声音，年味越来越浓。

盛骁的腿在林婉连续一周的电刺激和苏满的热醋熏蒸下，竟然奇迹般地消了肿。虽然石膏还没全拆，但脚腕已经能自己上下活动，里头的骨头茬子也不再动不动就钻心地疼。

下午，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里带着要落大雪的黏湿劲儿。

院门被敲响了三下。

这敲门声很有讲究，不急不缓，每一下间隔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

苏满正在外屋剁白菜馅，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婉，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老人。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驼着背，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沉冷。他身后站着两个警卫员，身形笔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真家伙。

在老人身侧，还停着一辆挂着军区甲级通信号牌的伏尔加小轿车。

老人的目光落在苏满身上，上下审视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为克制的弧度：“是满丫头吧？”

苏满心头一跳。

这声音，她在保定二五二医院的走廊里听过一次。那是她表叔的上级，整个保定军分区的副参谋长，也是当年盛骁在老山前线时的老师长，姓齐。

“齐副参谋长。”苏满侧开身子。

齐老迈步走进院子，看着干净整洁的小院，又看了看立在房檐下的那把带血痕的工兵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丫头，盛骁在屋里？”

“在屋里给娃换尿布。”苏满实话实说。

齐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树枝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好一个侦察连长！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回家成了伺候奶娃的火头军！走，进去瞅瞅！”

警卫员推开门帘，齐老迈步跨进堂屋。

东屋炕上，盛骁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拆地雷。他两只大手捏着儿子的小脚踝，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洗得泛白的棉布尿片往小屁股底下垫。那条裹着石膏的残腿随随便便搭在炕沿边，上头还用红粉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只乌龟。

那是苏满嫌他石膏太白晃眼睛，昨晚随手画上去的。

“咳。”齐老站在门槛前，重重咳嗽了一声。

盛骁手一抖，差点把尿布扯烂。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老人，整个人触电般地绷直了。

“师长？！”

盛骁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炕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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