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名利与民生
纪铭来了！
方圆脸、小胡须、肤色偏黑、眉眼清俊有神。
轮廓线条利落，下颌有清晰棱角但不锋利。和身材一样，适中均衡。
身高五尺五寸（184厘米）有余，花白两鬓。
整个人气势端方儒雅，又沉稳内敛、兼忍孤傲。
一手负背，四方步一步一步迈上前来。
“微臣纪铭参见陛下。”
皇帝身体前倾，看了又看。
很意外纪铭居然连外形都如此优秀，却又有一种自当如此的感觉。
这人就应该是这般山亭岳峙之人。
“平身。”
皇帝叫了起。
“何故迟来？”问他。
纪铭抱拳躬身回话。
“田中水溢、殃及邻里，需紧急处理。”
皇帝脑子里再次冒出俩字：果然！
生气一拍龙案。
“溢水之事庄户便能自行解决，何需你？”
“你不知今日要候在宫外门等召吗？”
“简直不分轻重！”
纪铭收回了手，挺直了腰。
皱了皱眉毛，看向这位方脸阔额、一脸细褶皱、浑身威严气的帝王。
“陛下，溢水还意味着流肥，邻田已经灌溉，肥多就会烧苗。”
“也不是只一处溢漏，更不是一锹就能堵上，还有可能淹庄。”
“若是流到官道泡发泥土，亦会给来往行人造成不便。”
“而您和各位朝中重臣又不会跑。”
皇帝气乐了。
看向陆惟舟、龙指指着纪铭。
“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儿。”
“跑去管田还有理了？”
“还如此振振有词，把朕和朝臣们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啊？”
陆惟舟眼皮都不掀一下。
拱手回话：“陛下，子昂所言不错。”
田里出状况不等人，但皇帝和大臣们确实是能等的嘛。
这不就等来了？
“陆尚书，你们师徒俩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赵临衡接话指责。
“吾等聚聚朝堂，时刻为国君分忧。纪铭无视科举威严、无视朝廷法度，理应严惩。”
这话获得了很多官员的支持。
他们都觉得纪铭太不像话了，史无前例的狂妄自大。
纪铭淡淡扫了这些人一眼。
平静地问道：“田乃民生，原来民生在列位的眼中，还不及你们多站一柱香的时间？”
“呃……”
众官被噎住。
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纪铭则趁热打铁。
“我很荣幸，能劳动列位为了我该不该去救田而又多争执了一柱香。”
众官没法再说什么了。
可不争又只觉得胸口被堵得慌。
赵临衡下垮的嘴角抽了抽。
出声道：“纪铭，休得顾左右而言他。吾等议的是你的态度问题！”
态度不端正、藐视朝廷、轻视科举结果，不是单指时间。
这话纪铭就不乐意听了。
他转头望过去。
淡淡笑道：“过殿试者四百余人，只有三人有机会被陛下召见当殿奏对。机会微乎其微。”
“而田里出现需紧急处理的状况却是实际。”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弃实际需要于不顾、只去赌那几百人里微小的可能吗？”
“您做得到、我不行。”
“若我一心弃田只图名利，那我考科举的意义又在哪里？”
说着，纪铭一步步朝赵临衡逼近。
面容冷肃、语气掷地有声。
“考科举是为做官，做官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护民护田护国之生计，难道是为了谋官谋利谋与上下同僚们的体面？”
“若做官都是为了眼睛朝上看，那这个科举我不考也罢！”
这些话尤如一记记巴掌狠狠扇在众官的脸上，让他们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烧。
赵临衡忍不住退了半步。
可还想再辩，皇帝已经拍了龙案。
“有些人，只讲规矩体面、朝堂威严、空洞论礼法、注重科举形式。”
“纪铭的重心却始终如一，在民、在田、在民生实事。”
“纪铭，你已用最好的方式，证明了此试卷名副其实。”
皇帝当即拍板。
“朕今昭告天下：本年度科举殿试，纪铭拔得魁首，钦点为新科状元！”
“父皇圣明！”
太子带头恭贺。
“陛下圣明！”
殿内殿外恭贺声随即响起一片。
唯有赵临衡的肠子悔成了一小节一小节、稀稀碎碎……
心里加快了要剪除纪铭羽翼的想法。
而下朝后。
纪铭被宣到御书房觐见。
皇帝的手指轻快地敲着书案，心下有点儿小得意。
“论规矩，新科状元会被分到翰林院。”
“但朕知道你不会想去。”
“你在朕这儿已经攒下了不少功劳，朕就允你特例特办。”
“分你入工部，让你可以发挥所长、为民效力。”
皇帝说完，就等着纪铭叩谢天恩。
心想纪铭这下得大大意外、惊喜坏了吧？
瞧自己这个帝王多懂臣下。
纪铭长长叹了口气。
缓缓拎起两侧袍摆，一条腿、一条腿屈膝，下跪。
脑袋叩下，碰到冰冷的玉石地面。
“陛下，如您还记着微臣些许功绩，微臣恳求您……”
“撤去微臣伯爵勋位，准微臣为一任地方知县。”
皇帝的双眼猛地瞪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低下头左右找，想找个什么东西砸过去。
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合适的，只能咻地站起身。
走过去，把人揪起来和纪铭脸对脸。
“是，你为民之心向来有之。”
“是，你为新政变革出策出力。”
“是，你考上了本年的新科状元。”
“但你知不知道一任知县意味着什么？啊？”
“你以为单凭你会种田就可以？啊？”
数万人管在手里。大到轰天谋反、小到鸡毛蒜皮，全都是一个知县在管。
纪铭的优点皇帝全认，但纪铭撑死就掌管过几百号庄户，其它的毫无相关经验。
前半生还连府里丫环通房都没能管得明白。
这就要抬腿一蹦、蹦去当一方大员？
做梦！
此刻，皇帝都后悔钦点这位当状元了。
“你野心大，也要大得靠谱！”
“朕本想直接任你为工部司农司的实职官员，哪知你还不知足！”
“你知不知道这史无前例、史无前例！啊？”
纪铭抬袖抹了把脸。
“陛下您说话就说话，喷微臣一脸口水干嘛。”
皇帝：“……”
叉腰转了两圈儿，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家伙什儿。
干脆冲纪铭吼回去。
“喷你咋啦？被朕喷是你的荣幸，你受着！”
纪铭点点头、抬抬手。
“那您继续。”
皇帝：“……”
张张嘴又闭上。
这都被打断成这样式儿的了，还让他怎么继续？
把人一扒拉往外推一把。
“回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纪铭一屁股坐地上，赖着不走。
“陛下，微臣等了近六年，为了这一日也准备了近六年。”
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算。
“大棚、地棚，是实验，油葵猪圈也是。”
“每一亩田种植下去的时候，微臣都在一点点尝试着如何能增产增收。”
“菜苗是、荷塘是、禾苗也是。”
“之前溢水把臣的实验苗都毁掉一些，臣能不急吗？”
“至于如何维持一方治安稳定，陛下，微臣的朝律没有白学，也不会白学。”
“微臣始终相信：民安则是非少。”
“而且只要微臣肯踏踏实实去做，就应该能做成。”
“再不济，微臣真要干不好的话，您再把微臣调回来呗？”
皇帝却越听越气。
听到最后忍无可忍。
抬腿给了他一脚。
“你以为朝堂是你家开的呀！啊？”
皇帝气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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