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父皇，我还不如一根蔬菜吗
这届皇帝还行，应该不至于出现让宫女太监苛待皇子公主们的事情。
当然也难说，做爹的细致不到方方面面。
区别待遇肯定是有的。
但这些蔬菜只是反季而已。
在原本正常的季节里，这些皇子公主们不会少吃。
居然认不全？
纪铭记得四书五经自己背全了的，里面也有讲述了解各类作物的必要性。
这些皇子公主们可是真正三岁就要启蒙的。
这多多少少出乎了点儿纪铭的预料。
不过宁芷能认全，却在纪铭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嗬，还不是她太无聊！”
福雅斜眼回答。
太子觉得应该是宁芷怕灰灰吃了中毒，在帮灰灰分辨的过程中认识的。
其余人则想不出理由。
纪铭让宁芷自己说。
宁芷嗫嚅了好一会儿嘴唇。
在先生眼神的鼓励下才小小出声。
“是灰灰不吃素。”
御膳房总是变着花样烹饪菜肴，很多时候都能把蔬菜做得像肉食，连吃都不容易吃出来。
宁芷怕灰灰吃错，每次就会问宫女太监，然后挑出来。
“那么宁芷公主，你现在再想一想，你和灰灰谁照顾谁的多？”
“你和它究竟谁更强大？”
纪铭提醒宁芷这两点。
宁芷愣住。
她仔细想，用力回想与灰灰接触的每时每刻……
其实灰灰并不自由，且被限制得很多很多。
不能乱碰东西、不能随意乱爬、不能离开自己寝宫……
撒娇不总是有用，软软的也意味着软弱。
而且都是她在照顾灰灰，不是她以为的灰灰在保护她。
这个念头闪过，宁芷再次听到心底传来什么碎裂的声响。
成片的。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如果自己学习和向往灰灰是错的，那么……
什么才是对的？
她以后又该学习和向往什么？
而纪铭看着她的神情变化，就不再盯着她继续。
让她自己慢慢醒悟吧。
纪铭把话题再次转移向了所有人。
“你们都能认得出餐盘里熟了的、切断了的豇豆。”
“有谁知道生的豇豆长什么样子？长在泥土里还是藤条上、还是大树上？”
没有人回答。
这是一个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福雅轻哼一声。
“食材，我们只管吃而已，谁管它长什么样子、又长在哪里？”
尤其以他们的身份，更不需要。
纪铭微笑着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饱读诗书，可曾在书中见到过相关描述或图片？”
太子绞尽脑汁地想……
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自己怎么说都是太子！
强撑一口气为自己辩解。
“孤……我需要学习的所有内容里、不包括这些。”
没人要他去了解食材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来。
就像没人要求他光着脚在泥土里走路一样。
而打小太多的好奇心都受到了规矩礼仪的限制。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想捡起一片落叶都不被允许。
说那些脏、说太子玩落叶与身份不符云云。
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事情。
而课业很重很繁忙，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就只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根本无暇他顾。
压抑下了所有的好奇之心。
纪铭笑笑不再说话。
等所有人吃完，就以散散消食为由，带着他们下了地棚。
当眼前起伏飘香的浓绿淡意铺陈在眼前，皇子公主们都惊呆了。
感觉像走进了高高低低绿色的丛林。
无比新奇。
纪铭让他们找出刚刚才吃过的蔬菜。
豇豆、菘菜之类其实是最好找的。
但没有人找出来。
一个都找不出来。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们则好奇地摸摸这个、拽拽那个，欢喜得不行。
莫名感觉快乐。
福雅则在胡猜。
太子一言不发地慢慢走在行间距里，新奇地打量着入目所见的一切。
发现了豇豆。
只是不太确定。
看向先生。
见先生点头，太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伸出手，顺着一根挂着的豇豆从上到下。
有点儿想拽下来，但看到上方连接着一朵小花。
“从花里长出来的？这么长？”他忍不住出声。
纪铭笑着点头。
“采摘的时候还要注意不把这小花拽下来。得从下方掐断，它就还能生长。”
太子叹为观止。
走着、看着，听着纪铭一种种介绍……
太子忽然感觉自己的知识无比贫乏。
晚上回宫时，脸上都带着梦幻般的迷离。
迫不及待地去御书房找到自己父皇。
呈上一篮自己亲手采摘的蔬菜。
兴致勃勃地再为父皇解说。
“父皇，您知道茄子其实是有皮的吗？黑色的！”
“父皇，您知道黄瓜是有毛刺的吗？新摘的都扎嘴呢。”
“父皇……”
皇帝看着自家兴奋得说个不停的太子，也好奇地一样一样观察他摆在龙案上的蔬菜。
末了，问他。
“纪子昂就教的你们这些？”
怎么感觉有点儿不务正业呢？
不过像是那个纪子昂能干出来的事情！
“是不是纪子昂嫌你们烦？”
嫌烦就给扔进了菜地里？
“不不不，父皇您不懂。”
太子连连摆手，清秀的面容上都透出激动的红云。
“先生带我们接触到的每一种事物，都是太傅太师等没有教过我们的。”
“父皇，那种新奇感居然让我能完全忽略掉去考虑其合不合理、规不规矩。”
“我感觉每一次亲手接触、亲身体会，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父皇……全是书本上学不来的知识。”
皇帝看他。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他。
“学这些有什么用？”
臭小子居然说自己不懂！
自己是皇帝，需要学这些吗？哼！
反而是纪子昂，这是要把皇子公主们的思想带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吗？
这样的纪子昂是怎么考上解元的？
还能不能考好会试了？！
“父皇……”
太子还是感觉父皇不懂。
他比比划划着解释。
“每一种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方式。”
“我们需要做的是如何让它们生长得更好、挂果更多。”
“就像粮食！我们不能只管给人田、让人种、然后要赋税。”
“先得让人家种出更多、更好的，百姓才能吃饱，赋税才能好收、国库才能充盈！”
说着说着，看着父皇沉下来的面色，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兴奋劲儿也慢慢渐褪。
等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强撑着勇气问出三个字。
“不……是吗？”
却不知他的父皇在发呆。
皇帝感觉纪子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自己一直在被某些框架给束缚着。
不，是许许多多的框架。
是他从来都没有发现过的框架。
纪子昂，你胆子不小啊！
皇帝有点儿暗暗磨磨后槽牙。
“你胆子也变大了。”
皇帝有点儿气鼓鼓地看向太子。
换了是往常，他只要这副语气，太子就会立刻下跪请罪、请他消气。
皇帝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教诫之语。
谁知这一回……
太子站着没动！
还听到太子说：“父皇，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儿子、更不是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太子啊。”
“人也像菜，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啊。”
“儿子想做一个勇于沟通表达、和擅于聆听者。”
蔬菜都在拼命生长，哪怕最后的命运是下到锅里。
难道他还不如一根蔬菜吗？
父皇把他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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