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乡试

纪铭搬张小木几摆在草地上，对着夜晚盈盈的湖面。

点上烛盏，提笔写作业。

听喊头也不回。

嗯了声。

孩子们是有点儿多，有的眼瞅着就要结婚、生出更多的孩子。

族学或家学很有必要。

而等乡试过完，夫子也比较好聘。

想到夫子、想到了丁敬举。

自打纪晏铮两兄弟考过童生试后，丁敬举就辞了。

之后就一直是纪铭自己教授他俩。

但纪铭没有食言，一直有和丁敬举书信往来，交流时策。

这一次，他也会和丁敬举一起下场乡试。

而51天，说过就过……

九月初五。

秋风瑟瑟。

在亲人与好友的期盼目光中，纪铭头一回自己踏进了考场。

搜检关：全身一丝不挂被检查。

就连脱下来的衣物都被一寸一寸细细捏查。

及至拜夫子、唱名、唱保等等一系列流程走完……

再依据考号，走进一间间狭小的考舍。

三面是砖墙，头顶是木草棚。一扇木头门有些破烂。

门上有个小窗口。

里面就两块木板。

斜上方一块是活板。像柜台门。打开放平当桌面用。晚上睡觉时翻下来，和下方的板子拼一块，蜷着睡。

乡试考三场、每日一场、连考三日。

考具和吃食、被褥等自己带。

纪铭刚刚走进自己的考舍坐下，木板门就在身后被重重关上，落锁。

因为时辰尚早，还处于给考生们身心准备的时间。

他放下手上的考篮，把被检查得乱七八糟的宽宽薄被铺一半。

放下活动考板拼好，往上一躺，卷好另一半被子。

眯盹。

感觉看儿子们考试时很紧张。真等轮到自己了，又像前世一般坦然。

虽然这儿的考试结果可比前世的重要多了。

前世是挤过独木桥还要爬山。

这儿就是一哆嗦。

太阳爬上地平线的时候，考舍内依旧光线昏暗。

纪铭爬起身，点上蜡烛，摆好考具，坐端正，严阵以待。

考场锣鼓响。

试卷从门洞里被投了进来。

纪铭接住，将试卷和草稿纸都一张张铺平、用镇纸压好。

然后一边磨墨，一边看向考题。

今日为第一场，考经义两道，【论语】、【孟子】义各一道。

经义题有固定的答题格式。

破题——承题——起讲——分股收束。

是八股文前身。题目截取经书一句、半句、或数句。

这第一题是：【以九职任万民】，取自【周礼】。

这句话的意思是：用九类职业分配、安顿天下百姓，使人人各有生计、各安其业。

纪铭第一个念头是想吐槽来着……

他在背诵的时候就曾写过反对的文章。

认为读书人闭门背经、死记硬背，然后为官。

根本分不清麦子和韭菜。

然后坐在高堂上空谈理想，并要求百姓们都去适配书本里的完美。

这不反扯了蛋嘛。

说是扰民都不为过。

但他那时也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为官后当如何。

现在考试可不能乱来。

而且本次主考官也喜欢这种阁楼风。

纪铭喝口水，定定神，开始先在稿纸上作答。

捧着吹理想抱负。

两世读书和种地的经验，他能吹得比谁都好……

……

而等在考场外的邓氏和田氏相对而坐、默默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儿。

纪晏铮两兄弟则坐立不安、转来转去。

每每看到有考生因为作弊、紧张过度昏厥、或种种原因被抬出来……

他俩的小心肝就越发乱颤。

“原来爹爹守在这外面等我们时，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幅场景。”

纪晏铮小声念叨。

纪晏强双手按在胸口，大口深呼吸。

“太熬人了。还不如在里面呢！”

他俩在里面时只管考，虽然有点儿紧张、也有点儿受被拖出去的人的影响，但总归还好。

比不得现在。

现在这种揪心的滋味儿更难受。

尽管他俩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可能被拖出来。

但太多的不确定性总是让人心里没底。

纪晏铮去拨了拨地上厚毯上的小炭炉。

“母亲、田姨娘，别绣了，仔细眼睛。”

这儿是一大片空场，周围种着一圈儿树。

秋风一过，坐在树下的他们就会迎接到乱飞的黄叶。

邓氏确实也觉得这些落叶很扰人，遂放下针线。

也把田氏手里的针线抽出放下。

再招呼纪云丛靠近自己。

云丛十一岁了，懂事很多，自愿早起来送考。

只是话越来越少，没了小时候连珠炮仗似的直率。

邓氏觉得这娃是真可怜。

柳姨娘走了后就再没有消息传来。

虽然被纪铭找到过。

原来柳姨娘拿到身契后，回了娘家。

其娘家本来贫困。

后因柳姨娘的不断资助就买了田、开了铺。

可他们知道柳姨娘落魄、又被赶回家之后，就没了好脸色。

没过多久，柳姨娘就另嫁。

嫁给一个开豆腐作坊的鳏夫，成了人家的正头娘子。

去岁还有了身孕。

只是到底心狠，从不曾来探望过云丛。

云丛似乎也对她早已失望，从不提及。

邓氏给云丛拢好披风，让她在周围随便走走，活动活动腿脚。

云丛很听话。

起身行了一礼后，就往树林子里去。

树林子里还有其他人家的孩子。

云丛特意避开。

可还是跟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正面遇上。

小姑娘穿着很华贵，身上饰物也不少，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不俗的大丫环。

纪云丛一见，就微微点了一下头。

脚步偏转，就欲走开。

谁知小姑娘却开口将她唤住。

“你是谁家姑娘这般无礼数？”

纪云丛微微皱了皱眉。

在外面遇到人，在不知对方身份、又是素不相识的情况下，点个头已经算礼数周全。

何况她还准备避让开。

对方怎么如此不依不饶？

可对方的衣着显示其非富则贵、身份只怕不低。

纪云丛不欲惹事。

且不论家世地位，单论出身她也只是庶出，见人自动矮一头。

她双手端于小腹一侧，微微蹲身行礼。

方要站起，肩膀被小姑娘一把按住。

“本公主没让你起来、你敢起？！”

语气里满是挑衅和威胁。

纪云丛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小到大，她接触的环境里，长辈慈爱、兄妹友爱、姐妹亲和。

真要说坏，也就她自己跟着柳姨娘的时候最坏。

但她也没欺负过妹妹们。

她是真没遇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人。

只是对方是公主……

可她也不是个软柿子。

她嗖地一下站直身体，错开对方的手。

板着小脸道：“民女已全了礼数，公主何苦咄咄逼人？”

小公主没想到她敢反抗。

猝不及防之下小退半步。

顿时气红了脸颊。

一手指着她道：“本公主让你行礼是给你脸，你居然敢反抗！”

小手再一挥。

“给本公主赏她两记耳光！”

身后便有一个大丫环上前，直接抬起了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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