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你小时候背过筐吗？
小雪一直飘个不停，至天色微亮时方停。
早起门一打开，一股冷冽清新的空气能吸得人猛然咳嗽。
纪铭憋了一下气，才徐徐呼出浊气。
天地一片白茫茫。
一行清晰的脚印从东厢房延伸去了院外。
是纪晏铮的脚印。
纪铭挑了挑眉毛。
这么早？
纪晏铮昨晚听到要他自己挣银、可是傻了眼的。
不会又玩儿什么离家出走吧？
纪铭抬脚，顺着脚印跟了出去。
一直跟到了最靠里的一条地棚边。
这是要摘自家的菜去卖？
他悄悄下到地棚观察。
果然就见纪晏铮一边拖挪一个大箩筐，一边仔细地摘菜。
待箩筐装满，用粗麻被捂好四周围。
就让个长工帮他抬起来、背在背上。
背出地棚。
背着朝城里的方向走。
这一箩筐里有五、六种蔬菜，还有丝瓜、黄瓜和苦瓜之类，加上粗麻被，份量至少有六十斤。
纪晏铮没有赶马车、也没有拉板车。
就这么驮着背、躬着腰，背着一步步朝前走着。
纪铭追了上去。
没有阻止、也没有搭把手，只跟在旁边。
问他：“怎么想的？”
纪晏铮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抬头扭身的一瞬间、差点儿连筐带人给歪进沟里。
赶紧扶正。
老老实实回答。
“菜是家里种的，儿子本是捡现成去卖。不能再靠车拉。”
“父亲，儿子知道错了。”
他想了一夜才想明白：父亲不是惩罚他伸手，而是在惩罚他忘了挣银辛苦。
如果普通老百姓能挨35板就换35两，一定会挤破头来换。
是他忘了刚下乡的时候。
忘了那时满手的水泡。
忘了父亲是如何陀螺一般扛起全家人的生存。
如今，他也要好好感受一下。
否则他不觉得自己能吃到教训。
但他才刚说完，背上的箩筐就让父亲给强行卸下来了。
他不解。
就听父亲语重心长地道：“普通老百姓可没有现成的好菜去卖。”
“他们做梦都想用血、用汗换到等价的银钱。”
“你需要像他们一样自己想办法。”
纪晏铮：“……”
好狠心的爹！
可他还没来得抗议，就又听到父亲说……
“你已经订了亲，还是长房长子，就快要独自撑起门户、甚至这一大家。”
“你要是指望卖菜挣钱，你会种吗？你都没好好用心学过。”
“所以，自己想办法去吧。”
纪晏铮：“……父亲您说的对。”
乖乖裹紧厚袄，朝着城里走去。
纪铭看着他走远。
抬手招呼长工把这筐菜抬回去。
自己再又抬脚跟了上去。
看着纪晏铮走进城后发呆、对着包子铺擦口水……
最后走进一家书铺，为人抄写挣钱。
纪铭还是克制住想让儿子先吃饭的想法。
去了陆府。
师父和陆曜武刚刚用完早饭。
一见他来得晚，就很奇怪。
“遇到什么事了吗？”
纪铭摇摇头。
坐去桌旁把还没凉透的粥给自己盛了一碗。
边喝边把事情说了。
陆曜武的两只眼睛顿时瞪成了铜铃。
斜着身子、歪着脑袋，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碗。
“你不是娃的亲爹吧？”
哪有亲爹能这么狠的？
师父却是把粥碗又拿了回来，递还给他。
还夸他。
“你做得对。”
陆曜武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双手撑在大腿上，气鼓鼓。
“爹！”
大叫一声。
陆惟舟反瞪他：“想造反啊这么大声？”
陆曜武顿时歇气。
嘴角往一边撇，嘟囔。
“您不讲理。”
“晏铮才十五，背那么重的笸箩就算了，还都自愿背着走路了，已经在受惩罚了。怎么还嫌不够？”
他小时候淘气闯祸，他爹自己也没这么罚过他。
感觉爹看这个徒儿比看自己这个儿子还亲。
偏心得没了边儿。
陆惟舟一指房门。
“滚！”
懒得和陆曜武个混球讲道理。
纪铭连忙将二人劝住。
跟陆曜武道：“我单纯就是想让晏铮明白：他想花什么钱、自己去挣而已。”
“不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万一他面临困境，也能有白手起家的能力。”
跟师父则是拱手感谢。
“多谢师父体谅。”
陆曜武是彻底没了脾气。
在他的认知里：家里又不是没钱，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干嘛还受那罪。
现在他反应过来：纪铭是在锻炼孩子的生存能力。
“回头我让我家臭小子也这么干。”
陆曜武一拍桌子。
纪铭：“……你可别！”
这不妥妥地拉仇恨呢嘛。
陆曜武又瞪他。“为啥？”
纪铭：“……你家底厚，学些读书、习武的本领即可。”
咱们脚下踩的根底儿不一样。
陆曜武瞪着他反问。
“这是不是又是你的什么新家规？”
纪铭笑呵呵点头。
权势之类的东西，就算他日后得到了，他也还是会担心有朝一日反复。
陆曜武终于闭嘴了。
纪铭继续吃饭。
裴玄来了。
黑铁塔一般往书房里一站。
嘿，还别说，跟这冷硬黑风格的书房挺搭。
纪铭刚准备招呼人一块儿坐下吃点。
裴玄就上前几步，一一见过礼后，掏出张田契放在桌上。
瓮声瓮气开口。
“陆大夫人跟下官弟妹说了，下官弟妹同意。”
陆曜武办事是一点儿不拖沓。
这边才说完，那边就让自家夫人跑了趟裴府。
裴玄弟妹也是个懂事的，这就让裴玄送来了。
纪铭把自己的田契给上。
这就置换成功了。
裴玄说完就告辞。
纪铭把人送出去。
结果人家走路像刮风，他送了眼人家的背影。
回转身来时，递给陆曜武一张银票。
一百两。
陆曜武：“……”
横眉冷对千夫指。
纪铭笑着硬塞过去。
然后趴到师父身边、跟师父告状。
“京郊良田一百亩、置换邻县普通田亩一百亩，师兄肯定悄悄贴了银子。”
“我不干。”
“咱亲兄弟明算账，对吧师父？”
陆惟舟看看他、看看陆曜武。
再看看他跟自己一脸亲昵的样子。
想说什么、最终都憋了回去。
朝陆曜武摆了摆手，示意其把银票收着。
“呵呵呵，”
陆曜武一脸冷笑，“敢情我倒成了外人了。”
纪铭哈哈大笑。
然后就被师父拎着写策论去了。
“柳逾淮告了长病假。”
陆惟舟看着纪铭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着，状似无意中提起。
纪铭的笔尖顿住。
早在拜师第三日，他就把自己做过的事、和已有的打算一一跟师父说过。
所以师父总也会把朝廷动向第一时间告诉他。
“柳逾淮应该是真‘病’了，柳彥就快接手礼部尚书之位了。”纪铭分析。
这个病，大概率就是被谁、甚至是亲儿子下了毒。
陆惟舟沉默着点了点头。
良久后方道：“崔复勋那个老匹夫祸害了太多幼女，乱葬岗都快扔不下了。”
各高门贵府的私密之事，到了一定的地位身份，就有机率听闻得到。
陆惟舟做梦都想把那老匹夫碎尸万段！
自打听闻后起，他就一直在想尽办法搜集那老匹夫的罪证。
已经收集到不少。
但还不是时候。
陛下想动四大世家，四大世家又怎会毫无所觉？
只是平衡术玩来玩去，在时间线里不断来回拉扯。
如果现在猛地扳倒崔复勋，四大世家绝对会立刻逼宫。
届时将狼烟四起……
可咽不下这口恶心气啊！
纪铭看着师父又气得胡须乱抖，赶紧举起一只手表态。
“咱动不了他的地位，但想要阻止他继续作恶还是可以。”
话说纪铭对此事也早已恨得牙根儿痒痒了。
只是他现在不像从前了。
从前他能一个人到处耍混，如今不得不为师父的名声考虑。
不过为了不让师父气坏身子，纪铭决定铤而走险。
“师父，咱们再不动，崔复勋就该动您了。”
崔复勋那个穿鞋的、拿纪铭这个光脚的没什么好办法。
尤其在被陛下警告了之后，暂时什么都做不了。
但那些人心思有多歹毒没人知道。
不冲着纪铭来、就会冲着纪铭的师父去。
“你打算怎么干？”
陆惟舟见纪铭这个样子，有点儿担心。
一帮朝廷老油条都不能拿崔复勋怎么样呢，自家这徒儿可别冲动找死。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
他官声正，不会轻易被四大世家拿到把柄。
纪铭拍了拍胸口。
里面放着才置换过来的田契。
“师父，之前徒儿没办法。但现在嘛……”
他要送裴玄一场大危险。
陆惟舟听完目瞪口呆。
一不小心把胡须都拽掉了几根。
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多加小心。”叮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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