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从最开始就是局

正对菜市口的一家酒楼二层包厢内。

外间檀香木太师椅、茶几和茶座。

半人多高的香炉内袅袅生烟。

内间两张圆桌旁已坐满了人。

大敞的两扇临街窗户前，分别站着纪晏铮、纪晏强、和纪铭。

和大部分人家一样，纪铭也并没有阻止这俩兄弟观看。

他认可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教育方法。

“爹，您从一开始就想扳倒这家人是吗？”

纪晏铮忽然发问。

他之前听父亲指出于念谨就是企图陷害自己和弟弟的人，很恨。

但想想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再看看跪在高台上的、曾经私塾的于鹏飞。

就想起父亲指定蔬菜卖给于府，再到现在……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那么早就开始布局。

心里有点儿说不清楚的滋味。

“你觉得我在小题大作？还是觉得我报复心甚重？”

纪铭听出他问的潜台词，笑了笑。

没有避讳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子不教、父之过。从发现于鹏飞此人人品不端后，为父就查过于念谨。”

“别管为父是如何查到的，你总要明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和他的亲人们做过那么多的恶事，真想查就不难知道。”

“只不过没人捅出来而已。”

“而为父、平生最恨贪腐祸害百姓之人！”

有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只是想拿把刀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再到为了保护好，而捅向恶人。

当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不得不思之长远。

当然对于于府中人作恶多端，是因为原主的记忆。

原主整日交际应酬，听到最多的就是虚衔勋贵对实权官员的议论。

至于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把俩儿子送去于鹏飞那里？

因为于鹏飞没什么恶迹传出，又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

让纪铭以为这个人会是个有骨气、想翻身的人。

谁知道……

有些人真的是扶不起来。

纪铭想想事情前后，深深感慨道：“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小心筹谋吗？”

“因为没权没势、弱小无力。”

“大哥，你怎么能指责父亲老谋深算？！”

纪晏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顿时气得小脸胀红。

“父亲做下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家！”

如果父亲不早早图谋，面对权势滔天的当朝正三品，自己家又拿什么来保全？

单就这样最不起眼的府试，他俩都差点儿前途和名声尽毁！

多亏父亲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早早布局。

这一刻，纪晏强对于父亲经常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话，有了十分具象化的理解。

纪晏铮张了张嘴，想解释。

最后因为自己也说不清楚索性放弃。

只能长叹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父亲太累了。我想成为父亲一样的人。”

纪铭笑了笑。

目光再次看向高台上的于念谨。

轻声道：“只要家人安康，任何事都不是多余。”

也不会累。

“爹爹最好啦！”

纪晏强扑过来一把抱住。

而什么也不懂的云霜和云楠，听到哥哥们夸爹爹，也都欢呼着爹爹最好啦扑过来！

云楠还七手八脚地拽着纪铭的裤子想往上爬。

吓得纪铭赶紧一手搂住裤腰，一手把她提起来抱住。

这裤子只是一根腰带拴着，可经不起这么个拽法。

而高台上……

想不明白的于念谨，尽力顶住脖子后插的亡命牌、往酒楼那边张望。

以往，每一次除掉阻碍他前程和钱程绊脚石的时候，他和某些人就会呆在那座酒楼里。

品着美酒、志得意满地欣赏着不识趣之人的下场。

而今，轮到他跪在这里。

他想看看，导致自己全家如此凄惨下场的始作俑者、会不会也出现在那些窗口。

他还更希望能看到自己的上司。

自己都倒霉了，把上司也供出来了。那是崔家的人！

可上司居然平安无恙。

现在心里一定会很得意吧？

会来送自己一程的吧？

可在看清一个人后，于念谨的眸子就是骤然一缩。

纪铭纪子昂！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纪铭的表情，但其全身透出的淡然之气，让于念谨瞬间就能认定。

始作俑者就是这个人、就是纪铭！

耳边仿佛再次回想起纪铭数落自己的十大罪状……

于念谨却更糊涂了。

自己对纪铭的挑衅行为一忍再忍，为什么纪铭就非要除掉自己不可？！

早知道……

早知道就在纪铭揍自己之后、就把其全家一夜之间抹杀光！

于念谨瞬间恨到牙根滴血。

又狠狠偏头瞪向于鹏飞。

“是你、全是你招惹来的祸事！”

“还是你，你这么个蠢货，让你对那俩小子下手，你竟然全找的是废物！”

于念谨真真感觉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鹏飞本来一直深深地垂着头。

内心很平静。

昔日所有的不甘，在如今看到平时对自己颐指气使的亲人们、要与自己一同上路，他还挺高兴。

听到父亲的责骂，他把头抬了起来。

嘴角扯出个无比嘲讽的笑。

“有些人，惹不得。”

他爹曾经的不可一世，终于可以落幕了。

但他可以很肯定地知道：就算自己没有招惹那个纪铭，自己全家人也逃不开今日的结局。

作恶自有天收。

“榜单！榜单公布啦！”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如海浪般向着公示榜前涌去。

一个个名字随之被大声报出。

纪晏铮和纪晏强再也顾不上和父亲讨论，紧张得手指都快抠进窗缝。

而随着更多的名字被报出，却始终没有他俩的……

纪晏铮觉得自己双腿都有点儿发软。

曾经那么抗拒学习。

在与家人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在见识到人心一幕幕之后的现在，他特别希望自己能考上。

因为只有向上前进，才能为父亲分忧。

最不希望的就是让父亲失望。

可……

纪晏铮忽然看到父亲投来的温和目光。

突然冷静下来。

长长深呼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没关系，大不了明年再来！

“纪晏铮！”

“纪晏强！”

和县试榜单一样，府试也是除了前三名外，都是按照姓名笔画顺序。

纪晏铮和纪晏强双双上榜！

他俩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木头脖子一般一节节扭动，望向父亲。

见父亲欣慰地向他俩展开了双臂……

俩兄弟双呼一声，冲进了父亲怀中！！

“我们考上啦！”

“多谢爹爹！！”

大叫着，又高兴地流出眼泪。

曾经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

让他们再一次深深体会到：比以往得到任何喜欢的物什时、都更快乐和满足。

“祖父祖母，母亲姨娘、妹妹们，墨叔兴叔纪伯叔，我们、快看看我们，我们考上啦！”

松开父亲，又蹦跳着去跟家人们都得瑟了一个遍。

包房内，响起一阵阵贺喜和愉悦的掌声。

老太爷和老太太又哭了……

“哐！”

直到窗外传来重重的锣鼓声响。

众人的视线才又转向高台。

空气也随之安静。

监斩官用无比洪亮的声音宣读完于家人的罪状。

最后掷地有声。

“斩！”

“于念谨！”

忽然有道凄楚苍凉的声音嘶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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