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怎么能把她当小姑娘
“到了。”李梓盟跳下车，“我去找村长，你们等一下。”
车停在村委会院外，紧挨着一条小溪，溪对面是成排的砖房，刷了黄白色外墙涂料，屋顶的黑瓦很新。
尚昀打量四周，村委会在山坡上，顺着山坡有一块块开垦好的梯田，坡底散落着几十户人家。
坡底的另一面是很高的山，这几年植树造林颇见成效，小树苗成片长起来，疏落的绿意让整座山的线条变得毛茸茸的。
临近中午，梯田里劳作的人很少，民宅里也没有几家冒出炊烟。
祁恬有些奇怪：“村子里好像没什么人？”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基本只有老人孩子。”李梓盟带着村长走过来，指了指山下，“以前大家都住坡下，下雨就淹。溪对面那排房子是新盖的，村长说料还没干透。”
他说着向村长介绍尚昀：“这位是B市来的大老板尚总，想来咱们这做个考察调研，看有没有能帮上村里发展的。”
“哎，尚总！您好您好，路上辛苦了吧？”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用力同尚昀握手，笑出一口黄牙，“我是先坝村的村长，您喊我老吴就行！”
尚昀点了点头，将祁恬介绍给他：“这是我的律师，投资时有些法律风险可以规避下。”
祁恬笑着冲他点点头。
吴村长显然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尚昀身上，点头哈腰，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尚昀打断他：“李梓盟是在你们村长大的？我看你俩挺熟。”
吴村长愣了下，眼睛直往李梓盟瞟：“这个……不是，他家在后坝村，我们这是先坝村。但是两个村离得不远。”
尚昀扬眉，同祁恬对视一眼。
祁恬皱眉问李梓盟：“不是说去你老家看看吗？你带我们来这边干吗？”
李梓盟睁着细眼，毫不心虚：“先坝村是宋旭晟的老家。我以为祁小姐更想来这边。我家在后坝村已经没房子了，先坝村宋旭晟家的老宅子却还在。”
“先坝村跟后坝村隔着几条山路，我能自己走路以后就老过来，那时候大多都是宋旭晟带我玩。我对先坝村的印象更深。”这么说的时候，李梓盟的神情很平静，问题就是太平静了，“老吴是前两年当选的村长，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祁恬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照你这么说，宋旭晟这人还挺不错的？”
李梓盟看向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少数几个对我好的人。”
祁恬抿了下唇，转向吴村长：“宋旭晟家离得远吗？我想去他家看看。”
吴村长犹豫片刻：“远倒是不远，但是……宋家那孩子早就不在村里了啊。”
“……什么意思？”祁恬看向李梓盟，“你不是说这是他老家吗？”
“是他老家。”李梓盟问村长：“赵奶奶还住老地方？”
吴村长点点头：“一直按您之前交代的，额外关照，但老太太死活不搬家，要不您再去劝劝。”
李梓盟不置可否：“我带他们去看看。”说着他招呼两人向山下走，边走边给祁恬解释，“宋旭晟老家在这里，但我去B市之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只有他奶奶还住在这，我带你们去看看。”
祁恬觉得自己被骗了：“你之前说他在这。”
“我说的是我在的时候他还在，我六岁就离开这里了。之后他去哪了，我也不知情。”李梓盟不觉得自己玩文字游戏有错，“我在B市待了多少年，就跟他失联了多少年。”
祁恬面无表情地看他：“你早就打算把我骗来再说？”
“怎么能说是骗呢？这里确实是宋旭晟的老家，这点做不了假。”李梓盟回头露齿一笑，“而且其实就算没有宋旭晟的事，你也会来的，毕竟你还关心你的学姐和朋友。”
所以你就拿我当傻子蒙？
祁恬站住，不想走了。
尚昀拉了她一把：“来都来了，去看看再说。”劝完祁恬，他看向李梓盟：“那个吴村长可靠吗？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宋旭晟的老家，不怕你父亲知道？”
“我爸根本不记得宋旭晟这号人，老吴人还算老实。真问起来我就说是跟小尚总一起来的，小尚总的眼光当然比我好，有发财的机会可别忘了我。”
李梓盟话说得气人，脚下不停：“更何况，来这里是祁小姐要求的，我必须满足她。”李梓盟回头冲祁恬笑，一双细眼里全是算计，“举报的材料还要麻烦祁小姐多费心。”
……祁恬一点也不想费心。
“李梓盟，你要一直这个态度，咱俩没法合作。”祁恬冷着脸看他，“你习惯算计利用是你的事，但现在既然咱们目标暂时一致，你最好别耍那些心眼，否则不如就此散伙。”
祁恬真的烦这些勾心斗角，把话说得又硬又重：“我要保住郭小圆的铺子，替学长报仇，也不是真的非你不可。”
说到底，这地球少了谁转不动？
李梓盟没想到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由愣住了。他看了祁恬片刻，见她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才开口解释：“我问过宋旭晟的奶奶，问她宋旭晟去哪了，但是问不出来。”
他站在田埂上略停了停，见祁恬跟上来，才继续朝前走：“你不信的话，等下见到赵奶奶，你可以自己问，但我觉得你问不出什么。”
“为什么？”
“老太太……有点糊涂了。”李梓盟抬头看了看天边流散的云彩，罕见地叹口气，“赵奶奶日子不好过。”
祁恬冷笑一声：“有宋旭晟那么个不肖子孙，她日子是好过不了。”
李梓盟回头看她一眼：“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跟宋旭晟到底什么关系？既然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找他？我跟他虽然十几年没联系了，但我认为他人品并不差。”
毕竟自己小时候可没多招人喜欢。
“我跟他有仇。”祁恬冷冷说道，“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多大的仇，值得你跨省来找？”李梓盟更疑惑了，“钱债还是情仇啊？”
祁恬闭上嘴，不理他了。
三人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下到山脚，李梓盟带着他们顺沟底向西拐，走进一条羊肠小道，小道上铺了水泥，但损毁很严重，路面坑坑洼洼的，如果夜里走很容易摔跤。
路的尽头立着幢房子，给人感觉这条路是专为那幢房子铺的。
李梓盟带着他们走过去：“到了，这是宋家的老宅子。”
到了近前，祁恬才发现宋家的房子和村里其他家的房子都不一样，是老式的木头房子，墙体承载了积年的风吹日晒，呈现出一种泥棕色的油腻感。门框两旁的红色对联被雨水洗掉了色，门扇上的福字翘起边角、摇摇欲坠，仿佛再多来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
要不是李梓盟带着过来，祁恬很难相信这幢房子还能住人：“这真是宋旭晟的老家？”
“是。”李梓盟带着他们跨进屋，室内潮湿闷热，有不知名的昆虫顺着木墙的缝隙爬来爬去，发出窸窣的声音。窗框上蒙着塑料布，光线昏暗。
堂屋里摆着赵老太太的全部家当。东南角拉着看不出花色的布帘，帘子后面可能是睡觉的床。西北角搭着灶台，几根木柴堆在角落里。
水泥地面踩上去沙沙的，全是尘土。
屋子里没人。
“赵奶奶？”李梓盟走出屋，扬起嗓子喊了两声。
屋后头慢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六七十岁的女人佝偻着背走过来，手里拄着根树枝。
“赵奶奶，您怎么跑后头去了？”李梓盟过去要搀她，被挥开了。
“哪来的后生仔，在我这屋门口瞎转悠。”
老太太的话说得委实不客气，祁恬怀疑地看向李梓盟：“她都不认识你？”
李梓盟还来不及解释，赵老太太已经看见站在门口的尚昀和祁恬。
“哎哟哟，这是哪家的丫头啊？”老太太原本绷着的表情忽然笑起来，脸上连成沟壑的皱纹，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她拄着树枝几步挪过去，完全无视尚昀，耷拉眼皮打量祁恬，嘴里啧啧有声：“长得真俊，配得上我的大孙子。”
祁恬努力无视她打量的目光：“……您的大孙子叫宋旭晟？”
“你知道？我就说嘛，我那孙子绝对是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十七岁考到警察学院，出来就穿军装，这十里八乡的，没一个不羡慕我们老宋家！”
祁恬眼睛睁大了：“警察学院？”她飞快地看了尚昀和李梓盟一眼，转头去问老太太，“婆婆，宋旭晟考的警察学校？哪年考的？”
她连着问了两次，但老太太似乎累了，完全不理祁恬问了什么，只捏着她的胳膊，又说了几句“大孙子像他爸”，便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挪到屋檐下的竹躺椅旁坐下，闭目养神，不再搭理她了。
“婆婆？婆婆！”祁恬蹲在她身旁叫了两声，神情有些急切。
宋旭晟上过警察学校，这事她完全没听许姝雯说过。她想再多问一些，可老太太晒着屋前的一小块阳光，哼起彝族小调，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婆婆，您听得见我说话吗？”祁恬又问了几句，越发急切，几乎想动手推她。
“别问了，老太太脑子有点不清醒。”尚昀拉住祁恬，看向李梓盟。
李梓盟点头：“赵奶奶糊涂很久了。”他看着祁恬的眼睛，“我没骗你吧？几年前我能自由往返G省后，就找她问过宋旭晟的去向，她的反应和现在一样。有时我运气好，她还会多说一句，说她也在等着孙子回家。”
祁恬深吸口气，站起身望向老房子四周荒凉的野地，有些发怔。
“这里离村子的其他住户太远了，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这，不安全吧？”祁恬觉得宋旭晟是把赵老太太也抛弃了，不由开始担心老人家的处境，“这房子太老了，看着像危房，刚才村委会对面的那排新房盖好了，怎么不让老太太搬进去？”
李梓盟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唇角：“赵奶奶自己不想搬。”
“为什么？”
“她要等宋旭晟回来。”李梓盟顿了顿，“我猜的。她没说过，但我觉得她是怕离开老屋，如果宋旭晟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宋旭晟有多久没回家了？”
“我问过，赵奶奶没说。”
祁恬嗓子眼发堵——宋旭晟能在许姝雯重病后直接消失，自然也能在赵老太太神志不清后不闻不问。
这个男人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真不知道爹妈是怎么教的。
“宋旭晟是老太太的孙子，那老太太的儿子呢？”祁恬想起刚才在屋内看到的情形，“宋旭晟的爸妈也不管老太太吗？”
他们身后的房间，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祁恬没看到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好像是不在了。”李梓盟神情有些恍惚，“我——我记不太清。我六岁前的记忆是混乱的，只有赵奶奶和宋旭晟记得清，其他人……其他人我想不起来。”
李梓盟挣扎回忆的表情不似作伪：“我不记得宋旭晟的父母怎么回事。”
尚昀在一旁开口问道：“宋家的事，你没问过吴村长？”
“我最近几年才有点自由，之前李成不让我离开B市。老吴是前年当的村长，十几年前的事我问过，他不清楚。”
“他知道你不是先坝村的人，难道不好奇你为什么对宋家这么关注吗？”
“只要我在先坝村投资，他不会多嘴问的。”李梓盟嘲讽地笑笑，“这里的村民大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何苦要得罪我？”
尚昀皱了皱眉，不再问了。
李梓盟也觉得再说下去没意思，转身向来路走：“看也看了，祁小姐如果还有要问的，就抓紧时间问。我先回村委会，G省要进入雨季了，赵奶奶不愿意搬，老吴得找人来给老房子做防水。”
祁恬看着他的背影：“你对赵老太太比对其他人上心多了。”
李梓盟离开的步伐一顿：“毕竟赵奶奶喂我吃过饭。”
赵老太太专门开灶给他烧饭，以及宋旭晟带着他漫山遍野疯跑，是他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
李梓盟离开了。
祁恬蹲回赵老太太身旁，又等了片刻，见还是得不到回应，长出口气，站起身：“咱们也走吧，至少有了宋旭晟的一点消息，确定这个人真实存在过，不算白来。”
尚昀点点头，带着她往回走，祁恬撑着他的手翻过一道陡坡，忽然想起件事：“尚昀，宋旭晟是警察学校的，那唐罗呢？”她抬头看他，“唐罗是警察，上的也是警察学校吗？你呢？你和唐罗是发小，你上的什么学校？”
尚昀回望她，纯黑的眸子目光安定平和：“我和唐罗都没上过警察学校，唐罗当警察是因为认识陆叔。”
“哦，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陆远章局长。”祁恬思绪有些钝，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宋旭晟这种人怎么能上警察学校呢？他的思想品德根本不及格啊。”
尚昀看了她一眼：“既然说到这了，你现在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非要找宋旭晟了吗？”
祁恬有些犹豫，李梓盟显然是站在宋旭晟那边的，自己要再不把事情说明白，回头被李梓盟坑的时候，尚昀不一定护得住她。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揪了下垂落胸前的头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祁恬拧住眉：“你也知道，叶阿姨的女儿去年去世了。我上次让你帮忙打电话……”
“和叶素娟有关？”尚昀有点惊讶，“所以你跟她的矛盾不止眼角膜，宋旭晟在其中做了什么？”
祁恬叹口气：“……叶阿姨的女儿许姝雯和宋旭晟曾经是情侣，许姝雯重病后，宋旭晟失踪了，直到她去世，宋旭晟也没去医院看望过。叶阿姨为此恨毒了他，觉得姝雯姐识人不明，但姝雯姐直到去世都相信宋旭晟有苦衷。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相信他，但她去世前把眼角膜给我了，所以我得帮她找到宋旭晟。”
“难怪叶素娟根本不想见你。”尚昀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终于说得通了，“你答应许姝雯去找宋旭晟，自然惹恼叶素娟，女儿去世，男朋友却连个面都不露，许姝雯还对他念念不忘，叶素娟肯定恨不得宋旭晟根本没存在过。”
“而且姝雯姐还瞒着叶阿姨借给宋旭晟三十万……”祁恬艰难吞咽，将接下来的话挤出来，“现在叶阿姨人财两空，她既恨姝雯姐瞒着自己，又恨宋旭晟背信弃义。”
尚昀眉目压低：“确实过分。”
祁恬苦笑：“我一直说自己跟宋旭晟有仇，不是开玩笑的。姝雯姐是个特别好的人，特别特别好，凡事拎得清，身患绝症却很豁达。我跟她满打满算只认识了几个月，却很能理解叶阿姨难过的心情。宋旭晟不干人事，我劝过姝雯姐很多次，但姝雯姐依然坚信自己和宋旭晟情比金坚。”
“所以……虽然我觉得找宋旭晟这事很蠢。但既然是她的遗愿……我又受了她的恩惠，就一定要为她做到。”
尚昀看了她半晌：“祁恬，你确实跟别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啊？”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尚昀轻声开口，“拜托你的人已经去世了，你哪怕得罪还活着的人，也要坚持履行承诺……怎么说呢，挺轴的。”
祁恬抿住唇：“你直接说我傻就是了。我知道我这样不讨人喜欢，但祁连山教给我最有用的经验，就是一切皆有代价。我当然可以不兑现诺言，但人生如果习惯了走捷径，最后只会走到绝境。”
女孩抬起眼，茶棕色的眸子琥珀般，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
“我尽力去做，哪怕最终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至少我问心无愧。”
尚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我能理解。”他见祁恬露出询问的神情，解释道，“我也在帮我的战友找人，所以能理解你。”
而且……祁恬就是那种人——那种受了别人的好，一定要加倍奉还的小姑娘。她感受过这世间的许多恶，因此更加珍惜那些善。她固守着阳光、空气和水，仿佛这样就能在广袤大地上开出一片灿烂的花。
“你怎么是傻呢？觉得你傻的人才是真的看不透。”
尚昀转过头，向远处望了眼。
太阳已经西斜，天空红得刺眼，火烧云低低地压在青绿的山巅，仿佛随时都可以引燃山火。
金红的落日好像就在前方几十千米，这样夸张的落日尚昀从未在B市见过，边缘模糊如一团烧熔的铁，随时可将万物吞噬。
“你这样很好。”尚昀带着她慢慢走，“坚定、自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毫不犹豫地去执行——我羡慕你。”
祁恬觉得尚昀在夸她，但又觉得他其实想说的是别的话，她下意识问道：“……你有什么想做但不能做的事吗？”
尚昀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夕光落在男人的脸上，让他无辜的眉眼显出一种暖烫的温柔，细碎的额发在行走间舞动，浑然天成的气度，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
山间穿流的晚风横亘在两人之间，尚昀漆黑明亮的眼中压抑着一些情绪，他轻轻笑了笑：“是有一些……事，倒不是不能做，就是年纪大了，做起来瞻前顾后，不像你，还敢横冲直撞了。”
“你？岁数大？”祁恬下意识反驳：“你才比我大几岁啊，装老成——谁说我横冲直撞了？”
尚昀笑起来，弯腰平视她：“反正比你大。横冲直撞没什么不好的，我夸你呢。但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以后你要做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样万一你捅破了天，我这个高个儿的还能替你顶一顶。”
祁恬蓦然失声。
她看着他，落日熔金的傍晚，尚昀的目光仿佛有魔力，让她的眼角渐渐酸涩。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都很好说话，是你对人的戒备太重。”尚昀伸出手，“走了，李梓盟要等急了。”
祁恬伸手搭住他的手指，犹豫一下，还是改而扯他的衣袖：“这里不好走，等到了村委会我就松开。”
尚昀挑挑眉，并不勉强她。
“既然宋旭晟老家确实在这里，他父母的信息应该能查出来，他爸妈总能知道他去哪了吧。”祁恬踩着尚昀的脚印走，觉得这趟G省来的还挺有收获，至少开局不错，“不过听李梓盟的意思，宋旭晟小时候人还挺好的。怎么长大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尚昀倒觉得没什么奇怪：“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宋旭晟后来遇到过什么事。有些人你隔个几年再见，说不定连性别都变了。”
祁恬“噗”地笑出来，一下午如鲠在喉的沉郁消散几分。
“不会找不到宋旭晟的。”尚昀开解她，“既然这里有了线索，不管是不是你要找的宋旭晟，等回去我让唐罗把地点定在这里，在系统里重新查一遍，说不定能查到身份证号。有了身份证号，后续资料就都能找到，不会再查无此人了。”
祁恬抬了下头：“真的？”
“真的。”
祁恬仰头看他，尚昀的侧脸鼻梁高挺、眉眼俊美，唇色淡而薄红，英俊得叫人眼晕。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能够不再孤军奋战，其实也很好。
“……那我先谢谢你和唐警官了啊。”
她本来从不觉得孤独有什么，她不是那种脆弱矫情、会在深夜因为暗自神伤而流泪的性格，也不会为游离于他人之外的疏离感到尴尬或神伤。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贪官，知道自己的外貌和家境会引来许多人眼红。
她也曾努力融入周围人群，但努力归努力，她其实……怎么说呢，也不是很想随波逐流。
她与人间烟火的距离并不遥远，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她把自己打造成一座浮游在外的孤岛，大多数人尝试着向岛上走几步，被嶙峋的礁石硌了脚便放弃了。
但尚昀不这样，他维持着良好的教养，站在她这座孤岛边缘，彬彬有礼地询问自己可否登岛。
他这个人，始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疏导一切、像是长夜尽头一盏孤灯般的温柔。
“要不我再问问吴村长，说不定多问几次他能想起一点。”祁恬快走几步，被尚昀拉住了。
“晚上再问。”尚昀示意她看不远处，“吴村长上车了，李梓盟来之前说过，晚上要在招待所请当地人吃饭。你等晚上他们都吃得酒酣耳热时再问，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祁恬来回看了几眼，一脸恍然大悟：“尚昀，我发现你也挺贼的。”
“怎么说话呢。”尚昀没好气，“我这叫经验，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越野车驶回德江县时，天还没彻底黑。
祁恬坐在后座一时没动弹，觉得腿还有点软。
“你们先下。”尚昀对李梓盟和吴村长说，“我陪她坐一会。”
李梓盟见招待所已经灯火通明，有不少人正在进进出出，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行，那你们快点。”
说罢他招呼吴村长，先过去应酬了。
祁恬坐了一会，终于有力气解开安全带：“今天晚上这顿饭，咱们也得陪着？”她有些不太乐意，“那帮人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啊。”
“在他们看来，咱们和李梓盟是一伙的。”尚昀觉得“咱们”这俩字听着很舒服，见有人过来请了，飞快倾身，贴着祁恬耳廓轻声道：“等下吃饭他们肯定劝酒，你一口都别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个沙哑的小钩子，勾得祁恬心尖颤了下。
她回头：“推得掉？”
尚昀笑：“我替你挡着。”
越野车在户外晒了一天，车厢闷热，祁恬觉得自己浑身的温度也一下攀升上去，燥得人难受。
“……那说好了。”
飞快地跳下车，祁恬踉跄一下，腿窝发软。
刚才尚昀的笑声很轻，却近在咫尺，就好像他往自己耳边吹了口气，还用指尖在背上划拉，力道不大，她却半条命都快没了。
招待所的饭堂里果然支起了圆桌，服务员正往来上菜。
李梓盟支着头，百无聊赖地坐在主位左边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门口。
晚上的席面是中午那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张罗的，祁恬听别人管他叫徐主任。
这位徐主任很会来事，一道道菜量大质足，风格家常，让人说不出什么，就连酒也是普通的玻璃瓶二锅头。
徐主任张罗大家入座，将尚昀和祁恬让到主位。
祁恬落座后感到李梓盟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来回转悠，忍不住抬眼：“你看什么？”
“我刚才下车时你脸色还煞白，这么会已经恢复红润了。”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周围嘈杂的氛围静下来，李梓盟刻意感叹，“还是小尚总有办法。”
祁恬不用转头都知道满桌的当地人脸上是什么样的暧昧神情，她挑挑眉，毫不客气地刚回去：“那当然，不管什么事尚总都能解决，哪像你，吃个饭还要等别人张罗。”
场面冷下来。
只有李梓盟还撑着头笑眯眯的，仿佛根本没听出祁恬在挖苦他。
尚昀大概是在座最淡定的当事人，低头倒了杯茶，递给祁恬：“渴了一天，喝点水。”
祁恬很给他面子，接过来，不再看李梓盟：“谢谢。”
尚昀又看了徐主任一眼，见他僵立在一旁，显然不会处理这种尴尬局面。
在心里叹口气，尚昀开始暖场：“徐主任，别光站着看热闹，李总累一天了，还等着你们张罗开饭呢。”
“哎！是是！瞧我这眼力见儿。”徐主任接过尚昀递的梯子，感激地顺坡下来，端起酒杯往李梓盟座位走，“李总，您大人大量，我们都饿了，就等您开席。来来，我先敬您一个！”
桌上哄笑起来，本来就是应酬的酒席，大家各怀心思，不出片刻气氛就炒热了。
男人们推杯换盏，德江县叫得上名的人基本都来敬酒了。
觥筹交错间，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祁恬看着玻璃瓶里不断摇晃的透明液体，眼前晃过赵老太太那间危房一样的家。
她突然想起赵老太太当时说宋旭晟像他爸，哪方面像？也许比起孙子，从老人的儿子入手，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她想找尚昀商量，却见他被人群团团围住，根本靠近不了。
算了。
祁恬放弃叫他，趁着其他人绕场敬酒时，将走过身旁的徐主任拉住了：“主任，我今天去先坝村，那里有位姓赵的婆婆，家里的孙子是宋旭晟，你知道她儿子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吗？”
徐主任喝得满脸通红，听了祁恬的话有点迷糊：“您说的是先坝村的赵婆子？她叫赵芝兰，就是个疯婆子，她的话您别信，都是胡言乱语。”
徐主任说话声很大，把李梓盟吸引过来，相比起尚昀，他被敬酒的频率要低得多。
李梓盟阴着脸：“你说谁是疯婆子？”
“李、李老板。”徐主任喝得舌头大，脑子却还清醒，看出李梓盟不高兴，连忙往回找补，“嗨，您不常回来，不知道，那赵婆子十几年前就有点糊涂了，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干大事去了，等她儿子回来就没人再敢欺负她，其实谁欺负过她啊。前几年她家还有个孙子，有事我们都找她孙子说。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孙子也不见了，现在就她一个孤寡老太太，我们上门慰问，她都能把我们打出来，不信您问老吴！”
说着他扭头，要拉人下水：“哎，老吴！你……”
“别喊了。”祁恬拦住他，“吴村长还没你知道得多呢，你把你知道的都给我们说说。”
徐主任于是赔笑着又起了一瓶酒，边为李梓盟倒酒，边给两人解释：“十几年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那会我在外地上学，放假才回来看看。赵婆子的儿子我记得姓宋，在村子里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印象是他好像穿过制服。”
李梓盟见他停下来，举杯同他一碰，徐主任受宠若惊，一口气干了，抹嘴接着说：“赵婆子的孙子我倒还有点印象，比我小不了几岁，我大学毕业回来刚参加工作，他考上B市的警察学院了，这事赵婆子吹嘘了好久。也确实不容易，一个老太太带个孩子……叫什么我可不记得了，得去村里查人口登记的本子。但我记得那人去B市后回来得就少了，后来干脆不回来，只留赵婆子一人在村里住了。”
李梓盟握着杯子的手捏紧了：“宋旭晟知道我去了B市，他考上警察学院，为什么不来找我？”
祁恬冷淡地看向他：“李家是什么好地方吗？他为什么要去找你？”
李梓盟绷着脸没说话。
祁恬见再问不出什么，挥手让徐主任走了，转头看向李梓盟：“所以其实村民有不少人见过宋旭晟的爸爸。为什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梓盟的脸色很难看，曲指顶住脑门：“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要不是你找宋旭晟，我不会发现自己关于宋旭晟的爸爸这块记忆是缺失的。”
但这说不通，他六岁时，宋旭晟应该也是个孩子，才会带着他玩，那时宋家肯定有大人，否则光凭赵老太太看不住两个小子。
祁恬从许姝雯的年纪推算：“宋旭晟应该比你大六岁，他带你玩的时候，自己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打量李梓盟的神色，“今天赵婆婆说宋旭晟像他爸，刚才徐主任说宋旭晟的爸爸穿过制服。你说，有没有可能宋旭晟的父亲是个警察？”
李梓盟愣了两秒：“因为儿子上了警察学院，老子穿制服就是警察？你这个逻辑说不通。而且……”他顿了顿，“你干吗这么关心宋旭晟的父亲？你不是来找宋旭晟，以及帮我查李成的举报证据的吗？”
“……要不说你心思都花在不该花的地方了呢。”祁恬有点鄙视他，“你家在后坝村，连老房子都没了，去村里什么也查不到。李家在德江县经营多年，你看看在场的这群人。”
祁恬点了点喝得面红耳赤的人群：“这些都是你们李家拿钱一年年疏通出来的关系，谁会说李成的坏话？”
“你为什么要来G省查李成，不就是因为李成在B市根基已稳，你想从他发迹前入手吗？但你有多少年没回G省了？这些人哪个不是跟李成更亲？”
“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先打听你小时候的事，看看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既然李成能强奸你妈，他就能干出别的伤天害理的事，总要有个线头，才能牵出后面的所有事。”
祁恬说得头头是道，李梓盟看她半晌，竖起个大拇指：“祁小姐果然经验丰富，佩服佩服。”
祁恬懒得理他，觉得这人在内涵自己。
李梓盟脸上重新挂起假惺惺的笑：“小尚总可真是怜香惜玉，把要敬你的酒全拦了。”
到现在还能稳坐桌旁吃菜的只有祁恬一个，桌子另一边有七八个人围着尚昀，另外还有两三堆人分散着喝。
李梓盟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坐在祁恬身边不挪窝。
祁恬看他一眼：“你不过去？”
“去给小尚总抬轿子？”李梓盟唇边笑意加深，有什么情绪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去。而且我看见那些人就恶心……不能被当作中心为人瞩目，我就提不起劲。”
“原来你还是表演型人格。”祁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冲李梓盟举了下，“走一个？”
李梓盟也喝了不少，微黑的面皮泛着红，噗噗直笑：“你干了我随意？”
“那还是算了。”祁恬放下茶杯，“咱们聊聊。”
“聊什么？”
“明天的计划……你能不能别老是拿这种眼神看我？”
祁恬不是容易自作多情的人，但从B市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觉得李梓盟对自己的关注有些超标。
到德江县后更是如此，只要一有机会，他的视线就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
但那并不是男人对女人打量的眼神，如果非要形容，祁觉得那是黄金蟒直立而起，思索着要从哪里入口才能把人完整吞食下去的姿态。
“你看别人也是这么看吗？小心哪天被人把眼珠子抠出来。”
“唔。”李梓盟似乎没想到祁恬会直接问，他收回视线，推了下黑框眼镜，“明天你打算做什么？”
“先去当地档案馆看看。”祁恬见他收敛了，也不再多说，“宋旭晟的事跟你无关，我自己查。李成的事，从律师角度说，我会建议你把跟他生意有关的社会报道，以及你出生后，他发迹那几年待过的地方新闻都找出来看看。”
李梓盟应得很干脆：“行，档案馆我去协调，但资料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了，肯定没有电子档，需要自己翻。”
“只要纸媒的资料都留着就行。”祁恬说着，将视线转向酒局，见尚昀还在接受别人敬酒，来者不拒，神情毫无异样。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上次在酒吧，尚昀喝醉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这么清醒。
李梓盟看着她的侧脸：“祁小姐，你知道吗？当初李成要带我去B市时，我是不愿意的。我舍不得我那个傻掉的妈，害怕去陌生的地方，我哭着跪在后坝村的村长门口，求他劝我爸改主意。”
祁恬转头看他，李梓盟吃了口菜，神情自如，像在拉家常。
“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我觉得就算我妈傻了，李成不要我了，我也能活下来。像宋旭晟那样的好心人在乡下应该不少，我觉得我没问题。”
“……纠正下，宋旭晟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跟你争这个。”李梓盟勾勾唇角，“可我都跪下来了，后坝村的村长却还是为了李成和B市那些人承诺的修路、援建，把我绑着送给李成了。村民没有一个反对的……他们以为李成和他们一样，都觉得儿子越多越好。他们为了自己过好日子，巴不得我赶紧滚蛋。而李成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接了，要不是我之后表现够乖，早被他弄死了。”
李梓盟嗤笑一声，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因为我那次折腾的动静太大，李成带我去了B市后，哪儿都不让我去……其实到了B市，我就知道自己之前有多蠢。B市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柏油马路又宽又平，跟我从G省走的那天看到的烂泥塘和黄土路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乡镇晴天刮土雨天水淹。我当初是脑子被踢了才想留下来。”
“所以你觉得这些人恶心？”
“我当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去求村长的，我妈被李成打傻了，我觉得我离死也不远了。所以我不想跟他走，我觉得我跟他走了活不下来……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们，可他们做了什么？”
李梓盟拿筷子点着桌对面的那群人：“他们直接把我捆了送回家，还跟李成说，小孩子不懂事，多打几次就好了。”
李梓盟阴沉沉地笑：“后来我被打得奄奄一息，在李成面前伏小做低，才慢慢活出个人样。我今天来，这帮人里有当年的老人，还敢问我，知道他们当年的良苦用心了没……他们哪来的脸这么问！”
祁恬沉默地看着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梓盟憎恨李家，却在不知不觉间，性格和行事手段也被李家同化了。
李梓盟见祁恬不打算接话，倍感无趣地摇了摇空酒杯，撑着头换了话题：“所以，祁小姐，怎么才能搞垮李家？我知道李家很多事，他们洗钱、私募、放高利贷，逼着老人抵押房产购买虚假理财。李家挣到的钱，有不少都进了这里这些人的口袋，仅这一点，我就有厚厚一摞证据。”
他笑嘻嘻地半趴在桌上：“以上这些，作为举报材料够不够？”
祁恬觉得他可能喝大了：“不够，缺乏决定性证据。”
“什么是决定性证据？”
“犯罪现场的录音、录像，当事人、旁观者的证词，汇款转账的票据、凭证等。”祁恬觉得李梓盟想得太简单了，“因为我成功举报了祁连山，所以你觉得这事儿很容易？”
酒劲上来，李梓盟晕乎乎地点头：“不容易吗？反正都是要搞垮当老子的，咱俩……咱俩一伙！”
“谁跟你一伙。”祁恬见他越说越大声，怕屋里其他人听见，扯着他出了招待所。
夜空下，祁恬把他往空地上一推：“李梓盟，你明知今天来吃饭的这些人和李成有利益牵扯，怎么还敢在饭桌上说举报的事？不怕被他们彻底留在G省吗？你想过后果吗？”
“为什么不敢？我还真不怕他们动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李梓盟站在原地直打晃，神经质地哼笑着，“如果李家和德江县都毁了，那我就赚了。”
祁恬想起下午在先坝村看到的新建房屋，留守村中的老人孩子，还有那位赵老太太：“但这里的百姓是无辜的，你不做好万全准备就贸然动手，会牵连他们，你不是很关心赵婆婆吗？”
“无辜？谁无辜？”李梓盟突然向祁恬逼近两步，“为了自己的利益，把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孩捆得跟猪仔一样塞进轿车后备箱。这种人无辜？”
“他们当时做的固然不对，但你不能因为他们做错了，就用更恶劣的事来报复！”
李梓盟死死盯着祁恬，过了很久，忽然咧嘴，尖利的犬牙露出来：“我做的事哪里恶劣了？我是在弘扬正义啊，我要让那些愚昧的睁开眼，让那些贪婪的后悔莫及，我这么做，跟你做过的事有什么区别？”
祁恬咬紧牙，她知道举报了祁连山会被人戳脊梁骨，但不想被李梓盟拿来说：“影响范围不一样。我爸只是集团一个中层，他出事牵扯范围没这么广。但你想毁掉李成，李成在G省投资了多少项目，其中不乏建厂和修路的立项，如果这些项目出了问题，会直接影响到村民的生计！”
“你只是为了报复，你不考虑后果，或者说，受波及的人越多，你越开心。”
“你说的对，一想到如果李家破产，村里那些人会一夜返贫，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李梓盟微微战栗着，表情狂热，“盛大、热闹的送终，才是舞台谢幕最好的方式啊。”
祁恬抿住唇，忽然意识到李梓盟的三观和自己完全不同。
他的内心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公序良俗和道德底线，他深信人总是活在伤害之中。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谁的支持与帮助。他同祁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因为他以为祁恬和自己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憎恨，他以为自己想做的事会得到祁恬的惊叹和赞扬。
李梓盟大方袒露伤口不是为了愈合。他的人生被操控扭曲，在没有遇见多少好事时就遭到了残酷对待。人生对他来说就是害他和被害，加害于别人，被别人害。
爱、恨、厌、憎，宽恕、理解，这些身为人活下去所必须要体验的东西，他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品尝。
他被李家残酷功利地训练成了一只兽，又被商场上相互倾轧的潜规则调教成了一头野兽。
李梓盟无法说服祁恬步入他那条疯狂的河流，祁恬也无法阻止他这种疯狂的想法。
看着李梓盟，祁恬开始思考要怎么措辞，才能既不刺激他又迅速脱身。
“祁恬。”
身后不远处有人喊她，祁恬回头，看到尚昀站在招待所门口，酒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祁恬。”尚昀看着她，“过来。”
月色与夜色交映，混沌的光影如流水潺潺落下，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祁恬松口气，转身向他走去，却忽然被李梓盟拉住了。
“祁恬。”他的手心紧贴在祁恬腕部肌肤上，湿冷粘腻，声音却热切疯狂，“祁恬，别过去。咱俩才是一伙的。”
祁恬的头皮都要炸了，她觉得手腕仿佛被什么冷血动物缠住，留下黏液的痕迹，鸡皮疙瘩顺着小臂一路蔓延。
她用力甩了下手，没甩开。
尚昀大步走来，漆黑的眉眼乌沉沉的，嘴角虽然还是天然上翘的弧度，看向李梓盟的目光却冷得好似朔风冰河，不带一丝温度。
“李梓盟。”他走到近前，身板笔直，仿佛酒精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松手。”
他表情平静，与他握住李梓盟肘部的力度毫不相干：“否则，我就在这里卸了你的两条胳膊。”
李梓盟手肘的麻筋被尚昀捏住了，攥住祁恬手腕的五指剧烈颤抖起来，他不甘心地看着自己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垂落，忽然尖锐地笑一声：“尚总，你护祁恬护得这么紧，真当她是个小姑娘吗？”
他细长的眼睛睁大，瞳孔中满是疯狂：“她可是凭借一己之力把祁连山拉下马，让李家寝食难安的人，李家至今还想拿她来威胁祁连山闭嘴——你怎么能把她当小姑娘来养！你怎么敢得罪我……”
“废话真多。”尚昀嫌他吵，一掌劈向颈后，把人敲晕了。
“来两个人。”他回头冲招待所门口聚集的人群喊，“送李老板回房间，他喝多睡着了。”
祁恬颇为无语地看他：“……你怎么一喝酒就不高兴？”
上次在酒吧也是这样，喝了酒的尚昀看起来烦躁又沮丧，好像谁欠他几百万。
尚昀冷恹恹地看她一眼，伸指点她：“我头疼，你也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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