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请吃饭的都是大爷
这个结果出乎尚昀意料，他盯着唐罗：“你确定？”
“当然。”
“那就把范围扩大到全国，在系统里再跑一次。”
唐罗不乐意了：“那用时可就长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没事。”尚昀笑得和善可亲，拍了拍唐罗肩膀，“我不着急，周五之前告诉我结果就行。”
唐罗瞪大眼，然而还不等他抗议，尚昀抬脚向外走去：“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我的事就是你的事，让我千万别跟你客气。”说着他回头笑了下，“不是骗我的吧？”
“你……！”唐罗被他气得脖子都红了，伤疤更是红得发亮，半晌才拍着桌子，对已经关上的门吼了句，“这是你的事吗？这明明是祁恬的事！”
尚昀没听到那句怒吼，他施施然走回食堂，正赶上光头去档口回碗，祁恬坐在桌旁捂着脸，一副不认识那人的神情。
“吃好了？”尚昀落座，端起碗继续吃之前，冲祁恬交代了句，“系统要跑一阵子，你耐心等几天。”
“好的，谢谢尚总。”祁恬犹豫下，还是问道，“您欠我什么人情？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我在不停地欠您人情。”
尚昀筷子一顿，似笑非笑地抬头：“你帮我打发了王楚楚，之前我就想过，如果你同意跟我出席S省的晚宴，我就帮你查查宋旭晟。”
“那件事啊。”祁恬恍然，有种自己占了尚昀便宜的错觉，“那不是因公出差吗，我还拿了出差补助呢。这都让您惦记着还人情……尚总你可真是个好人！”
她由衷感叹，尚昀却笑不出来了，眼见光头端着碗往回走，他飞快地拿筷子戳了下祁恬额头：“我不太想收这种好人卡。你要想报答我，就好好上班，多做贡献少作妖。”
祁恬动了动嘴，没好意思说，如果真有了宋旭晟的消息，她十有八九会辞职。
日子在惯常的忙碌中流水般淌过，如果王娟没来公司办理离职手续，那么这周的生活跟上周就没什么两样。
祁恬在公司群里看到她的告别感言，枯坐片刻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审订即将与供应商签订的销售合同。
易地而处，换成她被同事看到祁连山暴打自己，她也会离职的。那种狼狈凄惨的暴力现场，无论自己怎样占理，都是希望能被彻底遗忘的难堪记忆。
一周结束，祁恬周五下班前接到孙芸的电话，学姐问她能不能接个急活，报酬好说。祁恬算着卡里的钱，欣然接受，并表示自己年轻可以通宵，后天就能把活做完。
月落星沉，祁恬熬了两宿，在周日太阳升起时，伸个懒腰，将卷宗一合，打算倒头就睡，恍惚间听到郭小圆在楼下喊她。
看了眼刚刚清晨六点的时钟，祁恬掐着额头把窗帘拉开了：“别叫魂。天大的事，等我睡一觉再……说……”
楼下，郭小圆的身旁，尚昀正抬头看她，注视自己的眼眸含着笑意映着光，仿佛盛了轮骄阳。
祁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尚总？”
尚昀双手插兜：“我方便上去吗？有事要跟你说。”
祁恬周末两天过得晨昏颠倒，头脑发蒙，此时被他注视着，觉得清晨的太阳有点燥，晒得她耳尖发热。
她扫了眼拦在门前的郭小圆，下意识颔首：“那你上来吧。”
尚昀还记得上次来祁恬家见到的混乱，这次再进门觉得比他预期要好了不少，除了临窗的桌上摊着大量纸质案卷和几本法律相关的专业书，室内其他地方堪称整洁。
尚昀扫了眼桌面：“公司的活？周末还这么早起来干？”
“……不是。”祁恬把亮屏的笔记本合上，有点心虚，“学姐给的私活，挣点外快。”
“……你工资不够花？”
被老板发现自己做兼职，祁恬觉得有些尴尬：“够，就是想多挣点，有备无患。”
尚昀不置可否：“你也别太拼了，之前不是眼睛疼吗？后来还疼过没？”
“眼睛没事了，医生让我注意多休息少用眼。”
尚昀挑眉，忽然从专业书底下划拉出个开了封的药盒：“没事还吃药？”他低头看了眼，“药名在上头写着呢，他克莫司软胶囊。”
祁恬看着他眨眨眼，不吭声了。
尚昀没来由地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祁恬不珍惜身体，还是气她撒谎。
“你也说了医嘱是多休息少用眼，你这一桌子的资料，看了多久？”他伸手摸了下笔记本外壳，“电脑还是热的，你通宵了？”
祁恬没想到自己还没问尚昀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就被他追着破绽一通质问。
一年之前，她还没有多少被人关心诘问的经验，此时被尚昀盯着，有些无措地抿住唇，莫名气弱：“没通宵，睡了……”尾音在尚昀指向整齐得没一丝皱褶的床铺时消失了。
她顿了顿，给自己鼓劲：“睡了俩小时，趴桌上睡的。”
“他克莫司吃了几次？”
“一次……两……三次吧。”
尚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祁恬尴尬过头，有些恼羞成怒：“尚总，你一个男人，不抽烟，随身带着手帕和奶糖，能熟练地给小孩擦鼻涕。现在还来管我吃药次数，要求我早睡早起，你这做派不像年轻人，像我大爷。”
她从小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亲近的人，就算摔倒了也没人疼，万没想到长大以后会有人对她指手画脚管东管西。
尚昀浓长的眼睫一颤，被祁恬倒打一耙的说辞气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大爷？”
夹着几许凉意的笑声滑过耳畔，祁恬心头一跳，秒怂：“我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前天下班的时候学姐给我打电话，她知道我现在用钱的地方多，就问我想不想帮律所编本书。”祁恬挺直腰板，站在尚昀面前老实交代，“海睿律所每年出一本案件汇编，学姐忙着出庭，让我帮律所经手的案子做个初期分类。”
“孙芸周五给你的兼职，让你今天交？”
“那倒没有，我是想早做完早完事……哎呀尚总，你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能是来查我有没有早睡早起吧？”
尚昀盯着她看了几秒，无奈地叹口气，熟门熟路地从桌底的箱子里抽出两个软垫，往地上一扔：“坐。”
祁恬极有眼力见儿地收起折叠椅，腾出地方，去门口拿了两瓶矿泉水，在尚昀身旁放下一瓶，乖乖在他对面坐下：“您指示。”
尚昀扫了眼长桌上摊开的各类案卷，伸手翻了翻，翻出之前看过的那块和田老玉无事牌，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在祁恬忍不住想问什么之前，把玉摆到两人中间。
“上周一，我请唐罗帮你查宋旭晟这个人，昨天半夜老唐给我打电话，有结果了。”
祁恬屏住呼吸：“看你的表情，结果不理想？”
尚昀暗叹，这女孩敏锐得可怕：“是。你没提供他的身份证号，唐罗只能根据名字去查。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共213人。将生活轨迹缩小到B市及周边相邻地区，条件匹配的有7人。但结合你提供的年龄和性别，排查结果是没有。”
他看着祁恬的眼睛，又强调一遍：“B市及周边地区没有叫宋旭晟的28岁男人。”
唐罗周一午间仅查了B市，结果显示查无此人。接着尚昀要求范围扩大到全国，B市常住人口几千万，全国国民却有十几亿。唐罗被尚昀拿话挤对住了，只能一边骂娘一边查，整个人差点气成一条河豚。
信息库数据庞杂，即使设定了查找条件，系统也跑了将近一周才出结果。然后尚昀昨天半夜被他电话轰炸，告知就算扩大范围，B市及周边也查无此人。
这个消息出乎尚昀预料，他原本想着同名同姓又符合条件的怎么也应该有几个，但居然一个都没有。
久经磨砺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但他找不出破绽在哪，所以一大早来找祁恬，想从女孩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但祁恬怔住的神情太过自然，显得比他还意外：“一个都没有？这不可能。全国这么多人……”她定了定神，“尚总，唐警官在什么数据库里查的？采集的信息全吗？”她揣摩尚昀脸上莫测的神色，福临心至，“是全国公民身份信息系统？B市及周边地区没有，那其他地方呢？您这么说，全国其他省市的人应该有满足条件的吧？”
“你这反应速度……”尚昀捏着鼻梁，笑了下，“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找他，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祁恬瞬间闭嘴。
尚昀捏了下手指，关节发出脆响：“你之前说话挺坦率的，咱俩聊天也痛快。怎么一说这事你就变哑巴，大爷我觉得很失落。”
祁恬用眼神对他这种占口头便宜的行径表示鄙夷：“尚大爷，我觉得我有权保有自己的小秘密。”
“即使保有秘密的代价是再也得不到我的帮助？”
祁恬：“……您这么说就伤感情了啊。”
“是吗？”尚昀优雅后仰，单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从发丝到指尖都在完美诠释“仗势欺人”几个字怎么写，“我就不明白这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他教祁连山家暴你和你妈，还是祁连山贪污的那些钱其实都上供给他了，又或者祁连山出轨去‘观郦’是他引的路？”
祁恬被他离谱的想象力和破下限的毒嘴震惊了：“尚总，相信我，他要真对我家干了那些事，他现在坟头的草已经够割一筐喂猪了。”
“那就不是关系到你切身的事。”尚昀眯眼，食指抬起来冲她一点，“他伤害了你朋友？”
祁恬瞳孔微缩。
尚昀挑眉：“我猜对了。”肯定的语气。
祁恬意识到不能再跟尚昀这么聊下去，再聊下去，哪怕她一句话不说，家底都能被他掏出来。
她其实一直想找个合适的人好好吐槽宋旭晟做过的那些事——无论是叶素娟告诉她的，还是许姝雯加了滤镜的回忆——都把她恶心得够呛。
但一来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二来祁恬始终觉得，许姝雯一世聪明，最后栽在这么个小人身上，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虽然许姝雯自始至终甘之如饴，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就像个陷入爱情盲眼迷心的傻子，而答应了她遗愿的自己，也是个不自量力、不辨是非的蠢货。
这与她一直以来的性情不符，甚至有悖于她做人的一贯原则——做错了事的人就该被惩罚。可她如果找到了宋旭晟，她不仅不能惩罚他，还得替许姝雯好好看看他。
祁恬只要一想到许姝雯留给自己的遗言，就觉得自己被许姝雯坑成了个笑话。
她不想让尚昀知道这一切，不想看到他讶异好笑的神情。虽然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让尚昀对自己失望，但她宁可就这么一直扛着，而不是向他解释必须找到宋旭晟的缘由。
尚昀打量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怎么不说话了？”
祁恬死鱼眼：“因为再说就涉及别人了。”
“自己的事可以说，别人的事不行？”
“对。”
“即使是我也不能说？”
祁恬被他逼得发怒：“你和别人比有什么不同吗？”
尚昀看她片刻：“……我比别人更关心你？”
祁恬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想转头回避迎面而来的灼灼视线，但下一秒还是忍住了，她掐着掌心，毫不退让地同男人对视，茶棕色的眼眸透过纤长的睫毛看着他，像雪山冰泉里濯洗的玉石琉璃，在水面下微微晃动，仿佛正被泉水冲刷得摇摆不定。
“尚总……别逼我赶人。”
“你可真是……”屈指抵住嘴唇，尚昀看出她的外强中干，心软瞬间，含糊地笑一声，罕见地让步了，“行吧。”
这么有原则，让人拿她没办法。
有那么一瞬间，祁恬觉得他的笑容好似与往常并不相同，那其中夹杂了些喟叹，又十足温柔。但在那份温柔之下，他漆黑眼瞳中的审视更甚往昔，映出她的影子。
“那咱们来说说另一件事。”
祁恬松口气：“什么事？”
“我见过这块玉。”尚昀修长的食指点住放在两人间的那块玉，“或者说，我见过类似的。”
祁恬的眼神变了：“你见过？”
“我有个朋友。”尚昀低着头，居高临下的眼瞳，漆黑如墨般沉静，“他也有块玉牌，和这块的工艺和色泽类似，但牌面不是空白的，上面雕着……一只猪。”
男人面上浮起恍惚的笑意，带着奇怪的情绪：“我曾经怀疑那只猪是他自己瞎刻的，因为玉牌的雕刻彩绘和累丝盘纽都工艺高超，只有那只猪的刻法丑得辣眼。”
尚昀浓长的眼睫一扬，看向祁恬：“我之前跟你说制作玉牌的工艺在Y省见过，但没说过玉牌是Y省的。”
祁恬小海豹式鼓掌：“您咬文嚼字的本事，我甘拜下风。”
“这种玉虽然也叫和田玉，但它白度高，透光度却不好，是产自G省的一种白玉，在当地叫罗甸玉。”
尚昀将点在玉牌上的手指收回，双手交握。
“你这块玉是宋旭晟的，我朋友非常宝贝他的那块玉，如果不是你说宋旭晟是你的仇人。我甚至怀疑……”尚昀紧紧盯着祁恬，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你是我朋友的恋人。”
“……我活了二十三年，今天才知道我还有位未尚未谋面的男朋友。”祁恬一脸冷漠，坚定地拒绝，“您朋友一定是个好人，别让他跟宋旭晟扯上关系。”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的确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尚昀点点头，又丢下一枚重磅炸弹：“其实我也在找人。”
祁恬想起上次唐罗说的那个“也”字：“找你的朋友？”
尚昀淡淡地看着她：“找我朋友的恋人。”
“……你那位朋友不叫宋旭晟吧？”
“不叫。”
“我觉得你想偏了。”祁恬皱眉，“您刚才也说了，工艺和色泽类似，但两块玉的款式并不一样。这说明就算两块玉都出自G省，也肯定不是一批，相互之间没什么关系。就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业品。”
尚昀见她否认得这么快，心里不太舒服：“可是你为了找宋旭晟，不惜伪造照片参加节目，随身带着他的玉，还对他的消息格外上心。怎么看，他都不像你的仇人。”
……这狗男人还有完没完。
祁恬一点都不想跟他讨论宋旭晟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气得张着嘴咔吧两声，干脆不说话了。
捞起放在地上的和田玉无事牌，尚昀向前倾身，摊开手掌同她对视。
“这块玉是他的东西，他亲手送给你的？”尚昀看着少女微微颤动的茶色瞳孔，嗓音沉冷低柔，“你这么要强，却费尽心思地去找一个连身份证号都不告诉你的男人，这让我很惊讶。”
他劝诱她：“就算宋旭晟不是我要找的人，但说不定有什么联系。跟我说说这个人？我帮你判断下他值不值得你这么上心。”
祁恬僵着背脊一动不动。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祁恬可以清晰地看到尚昀英俊面容上划过的每一个细微神态。他的嗓音近在咫尺，带着股隐然的强势，连同他温热的呼吸一同涌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一时僵持住了，因为坐高的差距，祁恬被迫仰起脸看尚昀，茶棕色的虹膜上，满满倒映着男人的影子。
片刻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线勾起来，一丝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点警告。
“尚总，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领导，朋友，还是别的什么？”祁恬强迫自己微笑，沉住气与尚昀对视，“你该不会是照顾人照顾习惯了，想当我爹吧？”
尚昀被问得上身后仰，拉开距离看祁恬：“你……”
“我之前提醒过你，有什么话想明白了再说。”祁恬琥珀色的眼珠冰沁沁的，却又有团光焰在里面燃烧，“你是我的什么人？要来关心我的交友和树敌？”
尚昀侧腮绷起一根筋，暗自磨牙。是啊，她是自己的什么人，为什么自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诱导她，甚至用气势逼迫她？他想知道她与宋旭晟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对她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公司里的其他人。
女孩毫不退让地同他对峙，眼窝深邃，虹膜被窗外的阳光照映成华丽的金茶色，下睫毛长得过分，让这气势汹汹的瞪视中莫名多了几分娇气和嗔意。
尚昀额头的青筋突突轻跳，最终还是率先转开了视线——雏鸟太拧巴，不能逼得太紧，否则飞跑了得不偿失。
他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祁恬飒然一笑：“我一直都值得你的信任。”她的笑容坦荡无畏，可以照见世间一切阴霾雾霭。
于是尚昀也无奈地笑了，他发现自己对祁恬总是格外宽容，就像冰冷的冬雪若是融化了，会变为软得不行的水滴。
“好吧，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咱们再谈。”尚昀的气息重新变得温和，他站起身，向祁恬伸出手，“饿不饿？我带你去吃早饭。”
祁恬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彼此彼此，什么时候尚总想说自己的秘密了，我都愿意听。”
尚昀哭笑不得：“你可真够公平的。”
“我要是真的公平，现在就该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祁恬轻哼，虚搭着他的手指站起来，“毕竟，你已经知道我要找的人叫宋旭晟了。”
“可惜我不知道要找的人的名字，否则我肯定告诉你。”
祁恬呵呵：“连自己要找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觉得我信吗？”她伸出手，“玉牌还给我。”
尚昀不动声色地握住玉牌：“这玉牌跟你的风格不搭。”
祁恬撩了下眼皮：“我跟什么风格搭？”
“你这么漂亮，更适合火彩艳丽的红蓝宝石。”
玉太温润，与祁恬盛极的容貌格格不入。
祁恬合理怀疑尚昀在口头占她便宜。她想起之前慈善晚宴的那身行头，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尚昀的审美不是不好，但实在太张扬了。他披着一身温和雅正的君子皮，骨子里却仿佛天生就喜欢当面打别人的脸。
祁恬把玉牌从他手里抠出来：“尚总，红蓝宝石都是刚玉，沾着玉字呢。”
尚昀眉头轻挑：“你跟我抬杠？”
“哪儿能呢？”祁恬抿着嘴，笑得甜蜜又虚假：“请吃饭的都是大爷。”
尚昀带祁恬去了附近一家酒店，酒店一层提供早茶自助。风格很复古，有服务员推着餐车在过道穿梭，餐车上摆着一小份一小份的茶点，每碟数量三到四个，食客有想吃的就自己动手拿。
祁恬看着餐车上琳琅满目的早茶点心，有点犹豫。
“想吃什么就拿，自助的，吃不吃都那么多钱。”
“品种好多，我都想尝，但是吃不完。”祁恬看了眼餐桌上明晃晃的“光盘行动”宣传牌，觉得自己选择障碍了，“不能浪费。”
尚昀看着她对美食不自觉地露出垂涎的神情，又想起前几天她站在机关食堂里左顾右盼犹豫不决的模样，有点想笑。他叫停餐车，将所有点心都取下一盘，又要了双公筷。
“你先吃，吃不了的我收尾。”
祁恬看着面前二十多个盘子，震惊了：“你确定？你吃的完？”
即使广式茶点比北方早餐的馒头、煎饼精致小巧，那也是米面做的主食，种类这么多，就算每样只尝一口，祁恬也觉得量太大了。
尚昀把公筷递给她：“夹吧。”
祁恬接过筷子。
她一个人吃饭吃惯了，很少与别人在同一个盘子里分享食物。因此这种她先吃尚昀收尾的模式让她觉得既新鲜又不好意思，毕竟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在餐桌上先动筷子。
她不知道这样吃饭其实很暧昧，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太妥当。她不知道只有家人或恋人才会一人自愿帮另一人收尾，特别熟的朋友都不一定行。
但祁恬没经验，她再敏锐都想不到那一层，知识点完全是空白的。
而尚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根本没打算提这一茬。
捏着公筷，祁恬一口气夹了好几样，鲜虾饺和牛肉肠粉是必吃的，还有咸水角、叉烧酥、红米肠、萝卜糕、豉汁凤爪、糯米鸡、上素腐皮卷和燕麦流沙包……
每样夹一个，祁恬面前的碗里很快堆起来，筷子悬在个头有些大的榄仁萨其马上犹豫着。
尚昀撑着头，眼皮都没抬，替她排忧解难：“觉得一块吃不下就掐半块走。”
祁恬恍然大悟，开心地举一反三，把所有大块头的点心都掐了一小块。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公筷呈给尚昀，示意他可以收尾了。
尚昀拎起筷子在盘子里轻轻一顿，扫了眼祁恬面前的碗：“确定够了？”
“吃完这些，午饭都省了。”祁恬知道自己眼大肚子小，现在两个碗里都堆得冒了尖，她压力很大。
尚昀看懂她的神色，好笑又无奈：“你好奇心太重了。”什么都想尝试。
“感恩尚总，让我终于体验了一把成年人不做选择题的美好。”
祁恬为五斗米折腰折得毫无压力，尚昀嘴角微抽。
“吃你的吧，拍马屁都拍得这么没诚意。”
祁恬笑嘻嘻地喝口汤，低头细嚼慢咽。
慈善晚宴时尚昀就注意到了，祁恬的吃相很好，小口小口吃得专注，速度却不慢，咀嚼时很安静。筷子从不磕碰盛具，喝汤时端着盅，垂首直腰。
是被专门教导过的礼仪和形态。
祁连山在她身上下过血本。尚昀想着，飞快地清空几个盘子，一抬眼见祁恬边吃边直着眼睛发愣。
“想什么呢？”
祁恬回神：“唐警官查的时候，有符合条件且在G省的宋旭晟吗？”
“还在琢磨他的事？”尚昀听见这个名字就烦，皮蛋酥都不香了，“有没有又怎么样？你还打算去G省找他？”
祁恬有点泄气：“要是有手机号就好了，那样还能打电话问问。”
“你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
“曾经有。”祁恬堵心地叹口气，“存在手机聊天记录里，后来手机摔坏了，资料全没了。”
说罢她低头咬了口萝卜糕，再抬头见尚昀正半垂着眼皮看她，见她望来，一边的眉毛缓缓抬高。
祁恬愣了两秒，整张脸突然亮了：“尚总，你该不会刚好有这些宋旭晟的手机号吧？全国公民系统里查到的？”
尚昀嗯哼，点开手机，给她传了个文档：“挨个试吧，全国范围能对上年龄性别的也就二三十个。我这服务怎么样，童叟无欺，还包售后。”
祁恬看着文档里，被贴心地按省市划分的数十个电话号码，热泪盈眶：“尚总，你可真是个好……”尚昀抬起筷尾，威胁地眯眼，祁恬痛快改口，“……男人！”
……好男人总比好人卡强点。
尚昀暂时放过她，有点嫌弃地看着祁恬神采飞扬的脸，唇边弧度扩大几分：“这么高兴？只是拿到电话号码，又不是找到这个人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不贪心！”祁恬把手机捧在胸前，“唐警官可真是个好人——尚总，谢谢您！”
“……你一天不发好人卡就难受是吧？”终究让她说出好人二字，尚昀气笑，眼见祁恬昳丽的五官全都舒展开了，艳色肆意扑面而来。女孩的美貌在晨光的晕染下，几乎达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初夏的风很温柔，吹过桌椅间窄小的过道，掠过祁恬明媚的笑颜，沾染着她的气息，回旋撞进尚昀胸口，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胸膛，感到手心处传来的温热和怦然。
神情微动，尚昀正想说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破锣嗓子，尚昀一听那声音就笑了：“老唐，正念叨你呢。你电话就进来了。”
唐罗在那边骂：“别念叨，你一念叨准没好事。一破人名折腾老子一礼拜，我跟你说，跟这事有关的都别再找我了，再找绝交！”
“瞧你说的。”尚昀失笑，站起来往外走，敲下祁恬的肩膀让她继续吃，“昨天半夜打电话就算了，这一大早又来电，是有什么事？”
祁恬见尚昀走到酒店外面跟唐罗通话，自己也没心思吃了，擦干净手，对着号码表开始一一拨号。
酒店外，尚昀站在路边的垂枝樱下，纤细的枝丫被一簇簇沉甸甸的花朵压得垂落，六瓣花团团簇在一起，堪堪亲吻在男人的肩膀。
尚昀伸出指尖轻触花蕊，听见唐罗在那边哗啦哗啦地翻纸，也不着急，等了片刻，听到他问：“之前你是不是给部里打过报告，申请恢复钉子的手机号？”唐罗的声音在话筒里有点失真，“部里批了，你什么时候来一趟，我把补办的SIM卡给你。”
尚昀手指一下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批了？钉子的？”
“批了。”
尚昀怔了会才哑声开口：“好事。”
他嘴里说着好事，表情却没跟上。他在遇到措手不及的事情时习惯先摒除一切激烈情绪，只保留机械的冷静隐忍。
唐罗了解尚昀，在电话那头陪着他沉重呼吸，一个字都没说。
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
清晨的暖风如涨潮般向尚昀扑来，像情人柔软的唇，让人头脑发热，内心被烈火反复煎烤。
片刻后尚昀忽然笑一声，再说话时嗓音寒凉：“好事。我今儿晚上去找你，叫上光头，咱哥几个攒个局。”
挂了电话，尚昀在原地站了片刻，勉强收拾心情，走进酒店。
坐回餐位，尚昀注意到祁恬眉头紧锁，正对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
“您回来了。”祁恬抬头，仿佛刚注意到他，神情还有点怔然，“我……刚给这二十多个宋旭晟打了电话。”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许久，慢慢开口，“其中大部分以为我是诈骗电话或者广告，说不了两句就挂了。还有些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太懂……我觉得没有哪个是我要找的人。”
“都不对？”
“我打通的感觉都不太对。”
尚昀轻点桌面，他现在情绪不对，没什么耐心同祁恬绕圈子：“没打通的呢？”
“只有一个号码没拨通，但提示音说这个是空号。”祁恬迟疑了下，去看尚昀，“全国公民系统里登记的号码，应该都不是废号才对。”
“应该吧。”尚昀不置可否，语气有些敷衍，“也可能是最近才注销的，系统没来得及更新。”
这样啊……祁恬难掩失望地叹口气，如果一直没有希望倒还好，最怕这种仿佛看到希望，却又转瞬破灭，格外考验人的心理承受度。
端起冷掉的汤盅喝一口，祁恬迅速收拾心情：“没事，过两天我再挨个打一遍试试……您怎么了？”她抬起头，发现尚昀的脸色很难看。
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这男人周身的气场就全变了。
如果说出去之前他是碧波万顷的悠扬平湖，那现在就是暗色无边的莫测深海——静默涌动的水面下，暗藏着无数惊涛骇浪。
尚昀的情绪管理向来到位，在公司里哪怕真生气了，也顶多是笑着重罚，让下属后悔莫及、痛改先非。
但此时，他一贯沉稳内敛的情绪有了波动，一股被他压在深处、凶暴的狂气散发出来，苍白浓重，如有实质般化为周身缭绕不去的阴霾，让人不想靠近。
祁恬直觉不妙：“出什么事了？”
尚昀敛眉，一时没心情回话。
唐罗的电话唤起他不好的回忆，那些回忆让他全身每根神经都绷紧，战栗直达脑髓，仿佛回到了一段耗尽他的青春热血，努力在地狱中挣命的日子。
男人的眉眼英俊僵冷，丰润的唇角拉平，神情冷酷又模糊。
祁恬没来由地心悸，在他手背上揪了一把：“是唐罗打来的电话？到底出什么事了？公司的事？有业务牵扯到刑侦了？”
“说话啊，只要不是人命关天，打官司我保你不输！”
疼痛和聒噪唤回尚昀的神志。
视线聚拢，尚昀看到祁恬正紧张地盯着自己，手指捏着他的衬衫袖口，嘴里叭叭说个不停，像只笨拙的、跳来跳去、努力吸引他注意的雏鸟。
尚昀下意识舒缓了神色，周身戾气消弭，气息重新变得温润，像被南方阳光笼罩的水乡。
“是唐罗。不是你猜的那些事。”
祁恬松了口气，犹豫下，咬着唇角问：“那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尚昀看着她，明明在笑，眼神里偏偏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和阴郁：“真想知道？”
祁恬一哽，想起自己之前拒绝探知他秘密时说过的话。
这不像她。祁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她一直固守与尚昀交往的安全边界，礼貌地站在线外，耐心等待他主动告诉自己一些事。她谨慎地踩着边缘反复横跳，压抑本能、小心试探，告诫自己不能鲁莽探问。
毕竟好奇心不是什么最好的老师，而是朋友间细水长流的阻碍。
但今天尚昀的情绪爆发得太突然了，她实在忍不住。
赶在后悔之前，祁恬重重点头：“想知道。”
尚昀没想到祁恬会坚持：“不是什么好事。”
“能说吗？”祁恬又向前跨了一步。
尚昀终于露出苦笑：“……稍等，让我编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编好，祁恬鼓起勇气迈出的两步就迅速缩回去了：“别勉强。”
她想了想，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唐罗跟你是发小，你俩一起上学一起择业，为什么他去公安局，你却在华恒集团做总裁？”
祁恬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让尚昀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因为唐罗是刑侦口，有些任务很危险，如果科技发展的快，能让一些任务的风险降低。华恒集团是我父亲创办的，虽然是民企，但有不少涉及军工的专项研发。老爷子让我接手公司的时候跟我说过，想回馈社会，有很多条路。”
吃完最后一块茶点，尚昀将空盘摞到一起。
“所以我就回公司做富二代了。有钱挺好，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可以让好人不再流血又流泪。”
说这句话时，尚昀握着水杯看向祁恬，他的瞳孔在背光处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像在压抑某种浓郁的情绪。
祁恬能察觉他所说的，接手华恒集团的理由不全是实话。但她恍若未觉：“钱的确是好东西，有铜味没臭味。只有那些拉不下脸去挣钱，看到别人挣钱就眼红，还暗戳戳使坏的人，才有臭味。”
女孩总有很多奇思妙想和稀奇言论。
尚昀看着她微笑，神情渐渐放松，眼神宽和又纵容。
刚才如果祁恬没有坚持叫他，他就要克制不住温和的谦谦君子面具下，那一丝从灵魂深处冒出的、丑陋隐秘又见不得人的愤恨了。虽然他并不介意自己的真面目被祁恬看到，但也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自己丑陋不甘的一面。
再等一等……尚昀想。
等到祁恬的处事变得更加圆融，适应这个社会的运转规则后，他会亲口告诉她。女孩心中有永不平息的孤勇和热血，想必可以接受他那些惨痛过往。
真好。尚昀想。有她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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