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撒得了泼的小姑娘
祁恬有时真怀疑自己上辈子跟青坛医院结下了不解的孽缘。自从出车祸后，她的生活轨迹就再没摆脱过这家医院。
许姝雯在这里去世；找宋旭晟的事在这里承接；眼角膜移植手术在这里做；母亲自杀后在这里抢救；哪怕是之后因为房子回收而导致王美佳的急性心梗，救护车也是把她送到这里，至今还没出院。
而现在，她那位隔了房的，一年都联系不到两次的堂姐，居然正在这家医院生孩子。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祁恬都想让医院门口迎过来的陈护士长帮忙看看，她家还有没有其他亲戚跟这家医院有牵扯。
没错，给她打电话的是去年住院期间对她和许姝雯多有照顾的陈护士长，这次不知怎么那么凑巧，她堂姐祁静生孩子，住进她轮值的病房。
“陈姐，您在电话里让我赶紧来，说来晚了要出人命，到底怎么回事？”
祁恬从尚昀租的那辆网约车上滚下来，气都没喘一口，跟着陈护士长的脚步匆匆往住院楼赶：“我姐生孩子，我能帮什么忙？我又不会接生……是不是钱不够？”
陈护士长神情沉稳，眉眼间却透着焦虑，她冲祁恬匆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边走一边快速解释情况：“祁静——就是你姐姐，这几天预产期，前天晚上她看新闻。”护士长说着看了她一眼，做最后确认，“祁连山的那些新闻，是你家的事吧？”
祁恬点了下头：“是。”
“人不可貌相。”陈护士长笑笑，不评价祁恬整件事做的对错，快速解释道，“那天我值夜班，祁女士睡不着在走廊里溜达，我提醒她该休息了，她忽然给我看关于你和你父亲的新闻，都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她反复看，她对我说……”
陈护士长想了想，尽量复述祁静的语气：“她说这是我妹妹，她把我叔叔举报了，她真厉害。”
祁恬木着脸，不知道这位她至今还没想起是圆是扁的堂姐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
“祁女士还说，如果过两天她在住院期间遇到什么不测，可以给你打电话。”陈护士长语气平板，“比如她因为难产陷入昏迷，婆家又对她袖手旁观的时候。”
“……她婆家不负众望？”
“不得不说，她对婆家的判断还是挺准的。”陈护士长措辞很严谨，语气却很微妙，“你姐姐昨天晚上开始宫缩，至今开指还达不到顺产的要求，她婆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同意上止痛泵，也不同意剖腹产。”
祁恬停下脚步：“为什么？怕花钱？还是别的……”她记得老家村里还有些守旧的思想，忍不住皱了下眉。
她对这位堂姐的境况完全不了解，唯一记得的是从祁连山那边的序齿来看，这位堂姐的父亲是自己隔房的大伯，堂姐同自己的岁数差了几乎一轮，除了每年春节聚餐时的面子情，从未打过任何交道。因此祁静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婆家和丈夫，祁恬基本没关注过。
“医生昨天夜里就建议剖腹产，拖到现在羊水都快流干了。但送祁女士入院和日常陪护的是她的丈夫和婆婆。她的父母没来过。”陈护士长不动声色地透露祁静的险恶处境，“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叫你来，我给你打电话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再拖下去，我怕……祁女士现在体力耗尽，已经陷入间断性昏迷了。”
“她可能觉得我连自己父亲都能送进去，威胁她婆婆和丈夫不在话下吧，毕竟我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祁恬脸色不太好地笑笑，“她婆家不愿意剖腹产的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估计是觉得剖腹对胎儿不好。”
“必须尽快剖腹产，不能再拖了。”陈护士长没半句废话，带着她穿过大厅，走向电梯间，忽然犹豫了下。
“对了……”她转过头，“你母亲昨天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了，你等下要不要去看看她？”
王美佳上周从ICU出来后，祁恬多花了点钱，让她住进国际部单间，昨天出差走得匆忙，还没去看过她。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祁恬确认：“先处理完堂姐的事，我妈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陈护士长点点头：“那就直接去产科，跟我来……这位先生也要一起去？”
祁恬回头，这才注意到尚昀竟然一直跟在身后。
“尚总？”刚才她一路心急，也跟尚昀说了，让他送她过来后先走，“您怎么还跟来了，赶紧回去吧，这里不知道要搞多久，您先回去休息。”
尚昀打量了下祁恬苍白的面色，又扭头四下看看：“等你处理完一起走，等下万一有点什么事我也能搭把手。”
祁恬嘴巴动了动，想说我姐生孩子您能帮什么。但老祁家嫁女儿，基本都是卖女求荣，类比祁连山那贬低女性的尿性，祁恬对她堂姐的婆家完全不抱期待。
“也行，等下要是打起来，您帮着我点。”
“……打起来？”尚昀跟着两人进了电梯，觉得祁恬的话说得新鲜，“跟谁打？”
“不给我姐活路的那帮人。”
祁恬看着显示屏上逐层增加的数字，神情有些凝重，“我跟堂姐不熟，只知道她嫁的是老家同村的人。那个村子吧……别的不知道，但重男轻女这种事，你看看我爸妈。”
尚昀看向陈护士长：“她姐姐这次怀的是男孩？”
“他们找别的地方查过，说是男孩。她婆婆一天三顿熬鸡汤给她喝，供得跟什么似的。”陈护士长摇摇头，“这么吃，胎儿都快成巨大儿了。祁女士三十六岁，是高龄产妇，之前生过一次，剖腹产。头胎剖腹产第二胎顺产是有风险的，宫缩太强容易引起子宫疤痕破裂，医生很早就建议剖腹产。但她婆婆和丈夫都不同意，医院只能让她尝试顺产。”
“昨天夜里折腾了一宿，止痛泵也不让上，说是怕伤害胎儿神经。真是……太受罪了。”
陈护士长叹了口气，看向祁恬。其实到现在她也不知道祁恬来了能改变什么，这女孩看起来憔悴瘦削，真能说服那一看就不好打交道的婆家人吗？但祁静却坚持要自己联系祁恬，就好像祁恬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电梯很快到了六楼，陈护士长带着他们走出电梯间。
六层的走廊上挂着妇产科的指示牌，蓝底白字，两边的墙上贴着诸如“胎停育/反复流产的重要原因”“FMRI基因突变”等宣传图。
一阵一阵或高或低的呻吟和呜咽从各间产房的门缝里飘出来，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时有发生，彰显着一个新生命来到世间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在这些象征痛苦与新生的声音里，有个粗哑的嗓音格外刺耳。
“你个丧了坟的倒霉玩意儿，没心肝的白眼狼！老娘天天好汤水伺候你，这会儿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生孩儿天大的事，你晕个屁，赶紧给老娘使劲，这都多久了，憋坏我乖孙回去就让老大跟你离婚！”
祁恬停住了，看到不远处十四号产房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叉着腰冲屋内破口大骂，病房门大敞着，医生和几名护士挡在她身前，想把门关上。
“老人家，产妇已经昏迷，我们正在抢救，您别再添乱了。”
“骂得就是她！没卵子的东西，巴用不顶！还有你们！你们也是！”那老太太看着干巴瘦一点，背都佝偻了，头发花白，中气却足，“你们瞧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脑顶都冒坏水，就知道骗我儿子签同意书！我告诉你们，不可能！那女的生大丫时我同意剖了，结果生下来蠢得像猪！你们看看！”
老太太说着手上一使劲，把个黑瘦的孩子从腿边揪出来，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脸脏兮兮的，拖着鼻涕，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夹袄，狗啃似的短发，脸颊瘦得凹陷，眼睛格外大，黑黝黝的，充满怯懦和泪水。
“到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这就是剖出来的玩意！这次我乖孙必须让她自己生，你们让她使劲！生不下来我把你们医院给砸了！”
陈护士长看着那边，对祁恬道：“那是你姐的婆婆，今天还好只是骂人，昨天晚上还动手打人来着。”
祁恬的眼神冷得像冰：“打人是医闹了吧，你们不报警？”
“她不打医生，只打那个女孩。”陈护士长表情嫌恶地看着那个老妇，“我们劝她，她就说教训自家孩子，让我们别多管闲事。”
“……一点也不意外。”祁恬冷笑了，“老太婆活得长了，太知道怎么趋利避害，只敢打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她转开眼睛，“我堂姐夫呢？不在？”
“那呢。”陈护士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这家人极度失望，“那边，坐在凳子上玩手机的那个。”
那是个衣冠笔挺的男人，涂着发油，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坐在走廊的蓝色椅子上，一边抖腿一边目不转睛地拿手机打游戏。
他对老妇的怒骂和幼儿的小声抽泣充耳不闻，双手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突然一扬手，把手机摔到小女孩的脸上。
“哭哭哭，哭个屁！丧气玩意，害得老子又输了，妈的巴子，没用的废物！”
小女孩下意识尖叫，声音刚冒出来就消失了。老妇的手指拧住她胳膊上薄薄一层皮肉，瞪她的样子好像厉鬼：“嚎什么丧？！你号什么丧？！赶紧把手机给你爸送过去！手机摔坏了我打死你！”
看着小女孩眼里憋着一泡泪，哆哆嗦嗦地捧着手机去找那个男人，祁恬全身都僵住了，她右手缓缓捏成拳头，怒气蓬发的心跳在胸腔里躁动。
那女孩……那女孩在哭。
同样的遭遇几乎是她本人历史的重演，来之前她想过会遇到什么事，她以为自己能冷静处理一切。但当同样的经历在无辜稚儿和祁静身上发生时，她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
“好啊，真好。”祁恬轻轻笑起来，双眸冷得像冰，含着霜雪，带着怒意，盯着前方令她恶心的场景，“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家这帮人的尿性还是一点也没变。”
尚昀忽然捏了下祁恬肩膀：“别打人，打人犯法。”
“我知道。”祁恬极力压抑呼吸，茶色的瞳孔剧烈颤抖，她并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人生在世，从学校走上社会越久，越知道与人打交道轻易不能动手。但是……
她用力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那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姑娘。
“我记得医院的麻醉同意书、手术通知书，都是以本人签字为佳，直系亲属优先。除非完全丧失民事能力或意识水平很差的病人，否则本人的签字是决定性的。”祁恬几步迈过去，梗着脖子将举着双手、闭眼等挨揍的小女孩从男人巴掌底下拉开，看向产房门口的医生，“如果产妇本人想打无痛或者做剖腹产，只要签了字医院就应该执行，什么婆婆丈夫的嘀嘀咕咕，不应该都算放屁吗？”
产房门口束手无策的医生护士们愣了下，老妇一怔，突然暴怒：“你才是放屁生出来的玩意，狗拿耗子管你妈的闲事？！信不信老娘大耳刮子抽你，你看躺床上那败家娘们敢不敢签字！”
祁恬充耳不闻，等她骂完，指了指病房内部，对医生道：“我好像听见我姐醒了，您们去看看？别脏了各位的耳朵。”
医生进了产房，见祁静果然满脸冷汗地睁开了眼，惨白着一张脸喘气，声音微弱：“医生……医生，救救我和孩子……”
“陈姐，麻烦您把这孩子也带进去。”陈护士长要跟进病房时，祁恬拦了她一下，将缩在自己腿边的小女孩指给她看。
小姑娘却紧紧揪住祁恬的衣服，不愿松手，一双眼睛满含泪水，惊恐地看着她，又看向老妇和那个已经站起来的男人。
“乖，进去给你妈加油。”祁恬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挤出丝笑，僵硬地伸出手揉了下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隔着门冲病房里喊，“堂姐，我来了。你安心生，今天谁都不能拦着你打无痛、做剖腹产！”
“小逼崽子你——”老妇扑过来就要撕扯，祁恬却根本不理她，借着闪避的机会几步奔到那个法律意义上是祁静的丈夫的男人身边，一把扯住对方领带，膝盖一提，顶住他的胯下。
“尚总，麻烦您帮我按住他，别让他动。”
祁恬使唤起人来毫不客气，尚昀动了动眉，没说什么，过去将男人双手一剪，在背后往上一提，男人顿时疼得脸色都变了。
“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老妇几乎是贴着祁恬的身子刹停，尖叫声响彻楼道。
“我这人其实很讲究礼尚往来。”祁恬笑不入眼，看着面前的老妇，布满褶子的脸上，一双三角小眼，恶毒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眼皮，恨不得在祁恬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老太太你横什么？觉得自己会撒泼耍赖了不起？以为我们文明人不屑于跟你对吵？那你就想得美了。”
祁恬被她喷了满脸吐沫星子，一口怒火憋在心里要把自己烧透了，气得头疼——字面意义上的——就好像有人正拿着锥子凿她的天灵盖。
她见陈护士长连哄带抱地将小女孩带走，终于放任疼痛让理智全面断线，深吸口气，祁恬好歹还记着压低声音，杀气凛凛地一口气骂了回去。
“你儿子就是个猪生狗养的傻逼玩意，媳妇生孩子贡献点精子了不起是吧？撒尿圈地屁股一夹就想造人，以为自己挺能是不是，姑奶奶今天就教他做人——你再往前一步试试，我现在就把这孬货的蛋给顶爆了！”
祁恬眼睛亮得像鬼火，眼尾都红了。她膝盖猛地用力，那男人被她和尚昀制住，弓得像只虾，胯下剧痛袭来，憋得脸通红，尖声叫骂起来。
“站住！站住！哎哟你他妈别动！这娘们来真的！”他一直觉得他妈撒泼挺好，一哭二闹三上吊，所有想要的都能得到。但当这种不讲理的事被别人做出来的时候，那感觉简直比直白扇脸还让人难受。
老妇一身本事用不出来，把自己憋了个青白脸：“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儿子！”
“放什么放？只会欺负自己媳妇和女儿的废物点心，就该拴根狗链再出门！我姐是瞎了眼才嫁给你们这一家祸害！”祁恬恶狠狠地揪紧男人的领带，指着老妇，“你，现在，马上滚去签字，晚一秒你儿子胯下的东西这辈子就别想再用了，我拼着被拘役，也能让你儿子在梦里都硬不起来！”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天啊！老天瞎了眼！欺负我老太婆年纪大了，没人管啊……”老妇眼见不妙，就地一躺，开始撒泼。
然而她的嘴还没张开，她儿子比她叫得还快。
“操操操！嚎！你嚎个啥！签字！赶紧去签字！”男人疼得脸都白了，双腿哆嗦着内扣，要不是尚昀一直提着他，人都要往地上滚了，“老子要是废了回家就把你扔地窖关着！”
祁恬的膝盖用力再用力，也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老妇，她身体的不适在加剧，面容苍白疲惫，但她周身裹挟的气势凌厉迫人，尖锐、寒冷、锋利——像一把渴望见血的刀。
老妇被她看着，忽然一哆嗦，爬起来扑向产房：“医生！医生，我签字！剖腹产、无痛针，都行！赶紧拿来让我签字！”
尚昀隔着屋门看了会产房里的兵荒马乱，慢慢把手放开了：“一直单腿站着，累不累？”
祁恬没吭声，直到护士拿着承诺书出来，匆匆去联系手术室、打电话要血袋，她才松开男人，退开几步。
“我没想到……”尚昀走到她身边，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忍不住摇摇头，“你这个样子——真没想到。”
祁恬麻木地看向他，在老妇冲出来扑向儿子的间隙里，淡淡地解释：“和这种人讲理是没用的，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只要攥住了，你就是让她去自刨祖坟，也不是不可能。”
“你很有经验？”
“当然。”祁恬自嘲，“那些话——我和她对骂的那些话，每年回老家都能听见。他们的思维逻辑已经是定式了，你越和善他们就越欺负你，简单粗暴地对待他们，他们反而会怕。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老家的风气一直这样？”
“是。”祁恬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快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刚才热血上头，现在愈发疲惫不堪，“这么说吧，在老家，迄今为止，仍有相当共识，认为女性的生殖系统是家庭的重要财产，需要‘当家人’拿主意”。
“当家人。”她低声重复一遍，冷飕飕地笑，“女人的肚子，要男人做主，简直不敢相信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
产房的门打开，祁静的剖腹产手术终于走完流程，产科医生正招呼护士把祁静推进手术室。
“堂姐。”祁恬走到床边，祁静看起来糟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挣出来，汗淋淋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鬼。
她戴着呼吸机，手背上插着止痛泵，她半睁着眼睛，视线涣散，但当祁恬俯身握住她的手时，祁静的眼睛亮了亮。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近于无，喉音被呼吸吹出来，将呼吸罩吹得雾蒙蒙的，挡住了音波，但祁恬还是听清了，“我就知道，你来了，我……和孩子……就能活。”
祁恬从不知自己在祁静心里这么可靠。她咬着唇，压下鼻酸，自己这位堂姐向来贞静柔顺，哪怕被逼到极致，也只敢拐着弯地求别人救命。
“必须要活。”祁恬握紧祁静的手，视线落到一直安静地跟在产床后，寸步不离的小女孩，“你女儿还等着你呢，你得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祈恬却不敢放松，她转过身，对上两双同样恶狠狠的眼。
“怎么？不服气？”她终于有点耐心跟他们讲道理，“难道你们觉得一尸两命，产妇死在医院更吉利？”
“臭丫头，你能帮她一时，难道没想过她以后日子难过吗？”那男人刚才丢了面子，现在要找回这口气。
他以为祁恬的脸色会变，为了祁静向他道歉，没想到祁恬却平静地点点头：“想过。所以我打算等堂姐生完孩子，再问她想不想跟你离婚。”
“你——！”男人瞠目欲裂，要扑上来打人，但一直充当背景板、比他高了一头的尚昀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笑得温文尔雅。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男人要气死了：“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嗯？不是你吗？”尚昀说这话时背对着走廊上的窗户，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他镶了圈金边。
他的双眼藏在阴影里，微微下垂的眼角，笑意盈盈，却带着丝危险的警告：“是你先扔手机，还要打孩子的啊。”
祁恬有些意外地看了尚昀一眼，不想正撞进对方一双幽幽翦翦的漆黑眼瞳。
男人呼哧呼哧地喘气，翻着白眼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子教训自家孩子，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吗？！”
“这怎么能算管闲事呢？”祁恬站在尚昀身旁，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来，你再说一遍你和你妈刚才都干了啥，我帮你录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媳妇在产房死去活来地生孩子、丈夫却在外面万事不管地打游戏，自己打扮得衣冠楚楚、闺女却又脏又瘦被你毒打撒气。我都给你录下来，发到网上，看看网友会不会拿键盘砸死你。”
在祁恬的手机面前，老妇和男人都沉默了。
他们倒是想抢祁恬的手机，但尚昀在旁边站着，虽然他看起来温和讲理，但底层人民被生活磨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们，最好别轻举妄动。
老妇不甘心地嘶声：“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你刚才那么对我儿子，我就能报警！让警察查监控，就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尚昀突然笑了声，好像被这种贼喊捉贼的说法逗乐了。
祁恬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暂时顾不上问他什么毛病。她转向老妇：“好啊，你叫警察吧。正好让他们看看你孙女身上的那些伤，再听这些医生护士说说你们是怎么罔顾人命、虐待儿童的。”
她将手机对准老妇和她身旁的男人：“你岁数大了，怕是不知道舆论的力量有多可怕。我连我爸都送进去了，再拍个视频把你儿子的前途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祁恬压抑的声音绷成一线，落到空气中，犀利得仿佛能割断面前人的脖子。
“虽然我是不知道你儿子这德性还能有什么前途，但大家都是亲戚，最好给彼此留一线。想必你也不希望老家传出什么你儿子没出息，只能欺负媳妇窝里横的话吧？你觉得呢？”
老妇脸色涨得紫红，哆嗦了两下嘴角，她看向尚昀，似乎是觉得他才是有最终裁决权的人。
“看他干什么？指望他帮你们说话？”祁恬觉得老妇的反应有些好笑，“你们脑壳没摔坏吧？还想着同性之间能攻守联盟怎么着？”
终于受够祁恬的挤兑，老妇恨恨一跺脚：“走走走，给那败家玩意交手术费去！”她说着，一把扯过儿子，飞快地走了。
眼见那两人走远，祁恬瞬间泄了力，向身后白墙一靠。
尚昀四下看了看，转身坐到走廊边的蓝色塑料椅旁：“歇会儿吧，剖腹产手术得有一会。”说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
祁恬走过去，蓝色的塑胶面已经被磨得褪了色，上面戳着好几个烟屁股烫出来的焦痕，数不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边缘处还沾染着可疑的黄色污渍。
祁恬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嫌弃。
尚昀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发笑，觉得祁恬像只没经历风雨洗礼的小鸟。他从口袋里掏出男士手帕递过去：“你垫着坐。”
祁恬摇头，坐下后才想起客套：“谢谢，不用。”
尚昀也不勉强，收回手向后靠住墙：“之前是我小瞧你了，还以为你是从象牙塔里出来的，没在市井间打过滚。”
祁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皱着眉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尚昀半阖着眼，想起祁恬背法条时张口就来的胸有成竹和刚才骂人时的一气呵成，慢条斯理地说，“我本来觉得你这种重点大学出来的小姑娘都是学院派的。”
“干净、天真、理想主义，觉得自己掌握的就是真理。待人接物都拿着那么一股劲儿，一看就没惨遭过社会的毒打。”尚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但其实你早就在社会上滚过很多遍了，挺好。”
祁恬面无表情地看他，尚昀虽然穿着一身看上去就很贵的西服，但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与这破烂的环境居然毫无冲突，和谐地同身后脏得发灰的白墙融为一体。
她转回头：“看来你被毒打得不轻。”
尚昀笑了，身体前倾，胳膊拄着膝盖：“眼睛还疼吗？”
祁恬抬手捂住脑袋：“疼，刚才生气生大发了，头和眼睛都疼。”
太阳穴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祁恬诧异睁眼，只见尚昀站到她身前，正伸手轻轻按揉她的额头两侧。
祈恬呆住了：“……尚总？”
“你的脸色太难看，比你堂姐更像病人。”尚昀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神色，“闭眼歇会儿。”
祈恬迟疑片刻，照做了。
尚昀按摩的手法很熟练，祁恬觉得凿自己天灵盖的锥子换成了裹着胶皮的小锤，闷痛取代锐疼，她渐渐眼皮发沉。
“你的眼睛做过手术？”尚昀貌似随口一问。
他用手机查他克莫司时看了介绍，知道这个药是器官移植后用的，具有高度免疫抑制的作用。
祁恬本能地抵触这个问题，但顿了顿还是答了：“去年车祸后我的眼角膜受损，做过移植。”
尚昀点点头，收回手坐到她旁边，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怎么会出车祸？”
祁恬想糊弄说女司机上路手潮，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祁连山养在外面的小三怀孕了。”祁恬哂一声，“所以开车真的不能玩手机，血的教训。”
尚昀沉吟片刻，直接问了：“你真打算劝你堂姐离婚？”
“我不知道。”卸下坚硬的外壳，祁恬露出少有的迷茫，她垂头盯着脚下的地砖，“我能帮她一次，但以后呢？路总是要自己走的。而且……我觉得她应该不想离婚。”
下意识踢了踢脚尖，祁恬语气有些消沉：“我跟这位堂姐接触不多，但我知道她跟我妈的性格是一样的，都觉得没有男人会被人指指点点。打心眼里也是重男轻女的——你看她把自己女儿养成什么样子。”
祁恬垂着头，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了，只露出个尖削的下巴颏，尚昀看着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突然想打人，是想到自己小时候了吗？你小时候也跟那个小姑娘一样？”
一样什么？尚昀没问，但祁恬听懂了。
“也不能说一样。”她望着因为刚刚大闹一场而显得空荡荡的走廊，“我爸不会让我脏兮兮的出门，他要脸。”
“小孩子因为词语积累不够，很多感受是不会表达的，我们下意识用哭闹来传达情绪，但是……”祁恬嘴唇微微颤抖，突然笑了下，“我说过吧，我只要一哭，我爸就会打我妈。这样的次数多了以后，我就见不得小孩哭了，只要一听见小孩哭，我就会心跳过速、烦躁不安。”
祁恬望着阳光灿烂的走廊，声音轻得像呓语：“等我长到自己不会哭、也无法容忍其他孩子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被打其实也不是特别糟糕的事，因为那样至少说明还有人关注你，等到了连哭都被人无视的时候……”
祁恬侧过脸，看着尚昀，慢慢一笑：“才会发现，自己原来活得没有任何价值。”
“男孩不懂这种感觉。”祁恬眉眼如画，眼角上挑，“老家那边，男孩生下来就被严加管教，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悉心呵护，大家给他们全部的关注和重视。但是女孩……女孩做对不会得到表扬……做错了，无论错误大小，都会被狠狠打骂，即使做的事光宗耀祖，那也是父亲教育的好，至于本人，没什么值得提及的。”
那些人看向女孩时，眼中只有比轻蔑和嘲讽更可怕的情绪——无声的漠然。
“凭什么呢？”祁恬的视线落到远处，瘦小的女孩孤身一人从走廊深处慢慢走来，走到手术室门口时停住了，默默蹲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安静地等待手术结果。
祁恬望着那个按辈分算应该是自己外甥女的孩子，眼睛动了下，仿佛画卷里的潜龙点了睛、寒夜中的宝剑淬上光，本来艳色逼人的长相，忽然透出股狠劲儿，“凭什么这孩子被亲爹亲奶奶作践成这样都没人管，手术室里那个还没生下来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关注？这不公平。”
周遭静得吓人，一时间只有小女孩埋着头，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吸鼻涕的声音。
尚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进入了祈恬的私人领域。这个女孩心里压着许多事，但在今日之前，她不会说这些私密的愤愤与不平，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间里，有什么高筑的壁垒对他悄然开放了。
“其实……”他谨慎地措辞，想开导几句，祁恬却忽然站起来。
“我去十层看看我妈。您……”她看向还亮着灯的手术室，犹豫了下，“您能帮我盯着点这边吗？不会很长时间，有事您打我手机。”
尚昀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去吧，时间长点也没事，我还挺会哄孩子的。”他说着看向手术室。
祁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被祁静的婆婆呼来喝去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正怯生生地望来，眼睛还是水汪汪的。
……这么点小的孩子，怎么那么多眼泪。
“我……”祁恬神情僵硬，正要说些什么，尚昀已经弯下腰，双肘撑在膝盖上，冲那小女孩摊开手。
“要不要吃糖？”他笑眯眯地看向不远处戒备的小姑娘，“大白兔奶糖。”
看着那女孩睁着大眼慢慢站起来，祁恬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尚总，拐卖儿童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严重情形的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您能别笑得那么像个人贩子吗？”
“有我这么帅的拐子吗？”尚昀不满地瞥她一眼，不由一怔，“你怕小孩哭居然不是修辞手法，是陈述句？”
“是啊。”祁恬干巴巴地应着，她后退的脚步被墙根挡住了，整个人简直是贴在墙上，如临大敌地看着小女孩靠近。
“那你这毛病还挺严重。”尚昀一手牵住走到跟前的小女孩，另一只手快速摆了摆：“赶紧走吧，见你母亲前调整下表情，你现在的脸色能把小姑娘吓哭了。”
“……得嘞。”祁恬转身就走，拐过弯还能听见走廊那头尚昀带着笑哄孩子，“别怕，我不是坏人。吃糖前咱们先擦个手……哎，脸抬起来，怎么鼻涕都下来了……”
她一路奔到电梯间，微微发僵的身体才慢慢灵活起来。她站在电梯前，觉得呼吸困难、浑身都疼。
双臂抱住自己，祁恬一遍一遍对自己说：“没事……她不是我，哭也没事。”冰凉的四肢慢慢回温，祁恬把脸埋进手里，快速搓了两下，振作心情后睁眼，随即被电梯门上的倒影吓了一跳。
锃亮的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影，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高瘦女人站在身后，祁恬猛地回头，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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