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炫富炫得过分极了
老天似乎终于想起春天来了，不再整天稀稀拉拉地下雨，随手扔个艳阳出来，挂到水洗般的碧空里。
尚昀简约的办公室里，隐约飘着一股优雅而含蓄的暗香。
“我没打扰你吧。”香味的源头是在沙发上坐得稳如泰山北斗的女性，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合体的浅杏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容貌保养得极好，时光仿佛对她格外仁慈，雪一样白的肌肤上仅有几道细微的笑纹，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带着丝绸手套，举手投足间带着镇定自若的大家气度。
“您突然这么客气真叫人浑身难受。”尚昀坐在她对面，鸡翅木的茶几上摆开漂亮的白瓷雕花茶具，没有实际效用的奢华显得与整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应该感谢您，让我有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从董事会沉闷的气氛中挣脱。不过您是怎么进来的？”
华恒大厦各个楼层的电梯间都需要刷脸才能使用，面前这位已经不在职好几年了。
“碰巧遇见了邹莹，她带我进来的。”
尚昀没再多问，亲自动手，将一团干枯得像卷心菜一样的茶团丢进茶杯，缓慢倒入热水，那茶团在水的滋润下，每一片脉络都迅速舒展开来，从外到里，层层绽裂，最后形成一朵姿态丰美的水中花。
这个过程的视觉冲击美不胜收。浓烈的香气中包含了太多花色，茉莉、桂花、珠兰、柚花……茶水的颜色逐渐染成了鲜丽的玫瑰红。
“漂亮吧？”
“……不太好评价。”女性懒洋洋地，把身体微微向后倾靠，居高临下地看他，“虽然挺好看。但一想到这是我送来的花的尸体——就让人没什么心情了。”
“别这么说，您闻闻这香气。”尚昀将茶杯捧到女性面前，“花败终有时，让它发挥余热不是更好吗？”
“得了。”女性依然不咸不淡的口气：“我送来的花没有哪盆花期会短得连一周都不到，你不喜欢也不用这么糟践。”
她美目四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柔软的丝绸手套摘了：“你这破屋子也就配弄点假花装饰了。”
挑剔又嫌弃的语气。
尚昀顺着她的视线打量自己这间恢复空旷的办公室。他从来不将心思用在房间装饰上，办公室从墙壁的颜色到电灯的数量，乃至桌椅的摆放位置全都是邹莹一手包办。
因此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效率。
就连门口花瓶里插的假花都是代表严谨与勤恳的矢车菊。聪慧尽责的邹秘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噼里啪啦地抽打着上司——工作！工作！工作！
尚昀端了半天的杯子终于被女性接过去，他暗暗松了口气：“您来是有什么事？”
“邹莹跟你说了吧？下周的慈善晚宴。”
尚昀咳了声，企图蒙混过关：“她上周说过，刚才我们正讨论这事呢，在您来之前——董事们都做熟了的，您放心……”
“不是他们。”女性打断他，修饰姣好的眉形拧起来，“这次必须你去。”
“……为什么？”尚昀不太乐意，“那种假装大家互相都认识，只能喝酒的晚宴有什么好去的？喝香槟能填饱肚子吗？”
“你去晚宴是为了吃吗？我是让你去见老王的女儿！”
隔壁老王……尚昀捂了下头，压下汹涌的吐槽意图：“妈，你真想让我去那个宴会相亲？”
“见个面而已，谈不上相亲。”尚昀的母亲江菲晏喝口花茶，“你都这把岁数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给人遛遛了。”
“……又不是买卖牲口，还得看牙口是怎么着？”
“差不多吧。”江菲晏端着茶杯，唇角露出艳丽的微笑，“要不总有人以为我儿子也就那样，不当回事呢。”那种微笑带着一丝傲慢的冷漠，“必须得有人帮他们治治眼睛。”
悠闲地喝完茶，江菲晏戴好手套，点了点尚昀：“你这次就算打断自己两条腿，爬也得给我爬去S省。”
尚昀眼睁睁看着亲妈消失在门边，抬手按了下内线电话，把邹莹叫进来。
“我母亲这两天心情不好？”
邹莹八风不动的表情：“这不为您推三阻四不去慈善晚宴心烦呢吗？”
尚昀将座椅转了半圈，贴着办公室的弧形玻璃往下看，街面上黄色和蓝色的外卖员把电动车骑得飞快，像乘风的箭，路两旁长青的水杉和松柏绿得葳蕤茂盛。
“董事们不都挺想去的，我就别夺人所好了。”
“您说的‘挺想去’，是指您把他们锁在会议室里，逼他们选出谁去参加慈善晚宴吗？”
邹莹站在办公桌前，板着脸一丝不苟、六亲不认，指责尚昀不干人事：“这会儿里头已经从骂您欺软怕硬到数落我为虎作伥了。麻烦您怜惜怜惜我，老尚总让我跟着您是帮着打理公司，不是替您挨骂传话的。”
尚昀啧了声：“老爷子什么态度？跟我妈一条战线？”
“您见过二位领导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吗？”邹莹简直恨铁不成钢，“老尚总但凡松口了，您母亲刚才都不会坐在这埋汰您半小时。董事们也早就收拾东西出发了，还轮得到我在这劝您？”
华恒集团每年都要参加几场国内外影响较大的慈善晚宴，一边捐款一边给公司口碑镀金。
这种花公司的钱涨自己脸的事高层都做熟了，接到邀请后几个董事正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却突然发话，让今年初才接手公司的亲儿子去参加。
尚昀现在虽然是公司总裁，但亲爹尚志地余威尚存，哪个董事都不敢阳奉阴违。
“我爸妈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尚昀带着老板椅转回来，有点烦，“这种事谁去不行？”
邹莹比尚昀大四岁，毕业后就进了华恒，从管培生一路走到总助，大风大浪经理不少，就没见过尚昀这么反感拍照曝光的人。
“您父亲指定您去。我会提前跟媒体沟通，确保您的影像不出现在任何通稿和视频里。”
“真不能不去？”
“不能。”邹莹实在不想伺候了，绷着脸给他透了底，“这次晚宴在S省举办，主办人是您父亲的朋友王青泽，晚宴地点订在丽丝柏翠酒店，会场布置由王先生的女儿王楚楚操刀，王小姐是普瑞特艺术学院的高才生，上个月才回国。”
“我妈就是想让我去跟这位王小姐相亲？”尚昀觉得自己听明白了，“直接约饭不行？非得去晚宴让其他参会者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
邹莹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王先生对您是满意的，也相信尚家的家风。但王小姐说现在照片和视频都可以P，您要是想相亲，得先去晚宴露个脸。”
“……她以为自己买菜呢？还挑拣卖相？”尚昀活到二十八岁，头一次遇见脑子这么有坑的姑娘，“我说我妈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原来是被气着了。行，我去看看，是什么给了这位王小姐这个底气。”
“老尚总也是这个意思。”邹莹嘴角轻挑，“他还说您最好带个女伴去，相亲什么的就不用提了。”
谁家孩子被这么挑三拣四都会暴躁，何况极护犊子的尚志地——你王家的闺女金贵，我家儿子就是根草？王家是比尚家钱多还是怎么着？出国读个书怎么就那么大脸了呢？
尚昀给自己顺了顺气，点头一笑：“行，我懂老爷子的意思了。”
看完邹莹拿来的资料，尚昀发现王楚楚小姐确实有自傲的本钱，温柔貌美灵气十足，凭本事考上的普瑞特。
他指节敲着桌沿，在脑子里把最近打过交道的适龄女性都过了一遍，发现光是外表，想找出几个比王楚楚能打的都难，除非光头从娱乐圈里找。
他一点都不想沾娱乐圈，绯闻曝光什么的，太不友好了。
揉着眉心叹口气，尚昀有点为难。
他倒是认识一个学历、长相、气质身材都不输王楚楚的，但他们之间的现状有点尴尬。
毕竟上周才见过她狼狈的一面，估计对方短时间内不想见自己。
正琢磨着，尚昀手忽然顿了下——说起来，这几天好像都没见着祁恬。
他又拨通邹莹的电话：“祁恬今天上班了吗？”
“您稍等。”邹莹将尚昀的电话留在专线上，转去询问人事部员工考勤，过了片刻，“祁恬上周三晚上在OA里递交了病假申请，周四周五两天病假，之后三天是清明节假期，今天周二，节后第一天，她没有打卡。”
“知道了。”
尚昀放下电话，觉得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去慰问慰问，毕竟祁恬这病假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手指搭住电话，尚昀想，如果这次祁恬同意帮忙，他愿意投桃报李，替她找找宋旭晟这个人。
祁恬接到尚昀电话时正在安装床架。
她一手提着冲击钻，一手把手机开了公放，压根没看来电显示，虚着眼睛瞄准铅笔画好的十字标，竖起钻头打眼。
“您好，哪位？”祁恬的声音和木头被洞穿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尚昀愣了下。
“祁恬？你干吗呢？”
“尚总？”祁恬停下冲击钻，拎过电话看了眼陌生号码，“你找我？有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了好几个基站，尚昀觉得祁恬的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恹。
“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明天能来上班吗？”
“大老板亲自关心啊。”祁恬在电话那头笑了声，“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尽量。”
“怎么？还想接着请假？”尚昀翻着桌上的日历，“再请一周你的试用期都该过去了。”
祁恬没吭声，过了会忽然说：“过就过吧，反正也没指望能拿到试用期工资。”
尚昀皱眉：“你遇着什么事了？真觉得丢脸到不好意思看见我？”
“瞧您说的。”祁恬手指摩挲着床架被洞穿的孔，轻吹口气将木屑吹开，“我就是去上班也不一定能见着您啊。”
她顿了顿：“家里确实遇到点事，我可能上不了班了。跟爬山那事没关系……”祁恬知道尚昀看不见，但还是笑了笑，“尚总，多谢您打电话来关心，我打算过两天去递交辞呈。”
“怎么回事？”尚昀愣了下，“你遇到什么事了，方便说吗？喂——”
对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尚昀放下电话，思索了下，觉得祁恬家里的事应该就是祁连山的案子了，但这能影响到她在华恒上班？
祁连山案的热度已经过去了，华恒的员工也不是键盘侠，否则祁恬前半个月不会在公司待得这么踏实。
更何况，来华恒不是祁恬自己的选择吗？她进华恒的真正目的他虽然还不清楚，但这姑娘前半个月那神奇得仿佛失了智的勾搭行为，让尚昀知道她来华恒绝不是为了辞职。
他打开电脑里的员工档案系统，翻到祁恬登记的家庭住址和座机电话，又打过去。
座机电话连续响了二十多声无人接听，他开始意识到这事真的不对。
套上外套，尚昀同邹莹打了个招呼，开车往翡丽名苑去了。到了祁恬家楼下，他找到906号门铃，按了数十下，楼上始终无人应答。
尚昀正想去找物业，路过的一个大爷告诉他：“别按了，906昨天下午被查封了，那家就一女的带个闺女，也不知道搬哪去了。”
“查封？”尚昀愣了下，“为什么？”
“谁知道，犯事了吧。反正是公安局拿着封条过来的，大白天的闹得动静挺大……”大爷嘟嘟囔囔走远，“那家女的直接厥过去了，还是她闺女喊了救护车拉走的呢……”
尚昀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回到车上，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跟你打听个事，翡丽名苑昨天有房被查封了？是打算走法拍吗？”
“……行，我不问。那你帮我查个车牌号……上周有辆车停车时蹭着我的车了，查监控才找着车牌，我得找车主报销补漆的钱……对，谢了。这就发给你。”
尚昀把郭小圆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发过去，片刻后对方信息返回来，他看了眼车主登记的地址和姓名，往茶马北街去了。
“恬恬，被褥我给你放门口了啊。”郭小圆抱着一大卷铺盖，用脚踢开便利店二楼的一个开间，“还缺什么你拉个单子，趁超市还没关门，咱们赶紧去买一趟。”
“不用了，今天有地方睡就行，其他的明天再说。”祁恬已经装完床架，疲惫地揉了下脸，“小圆，谢谢啊。”
“这谢什么，咱们谁也没想到那些中介和酒店都那么势利眼，一看你身份证就不租你房了，要我说，你应该打12315投诉他们！”郭小圆摆摆手，有些担心地看着祁恬没什么血色的脸，“倒是你，没事吧？昨天你熬了一宿，阿姨那边稳定了？”
“还在ICU，不让陪护。我收拾收拾就睡，明天再过去。等我妈从ICU出来了，我就去趟华恒，把手续办了。”
“你想好了啊？”
“嗯。”祁恬点点头，不欲多说。
说到底还是她太天真，低估了祁连山的阴狠，那男人拼着鱼死网破，在看守所里也能反咬一口，不让她们好过。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给了王美佳的翡丽名苑的房子被他说成是赃物，公安局来人，说在调查清楚之前需要将房子查封。
王美佳本来身体就不好，受了刺激直接心梗，人都差点没了，要不是祁恬学过急救，现在她就不会在郭小圆家的便利店二楼借住，而是在殡仪馆办手续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祁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今天下午王美佳刚脱离危险，还在ICU住着。她坐在病房外，忽然意识到，如果王美佳死了，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那一刻她真是恨毒了祁连山，她捂着脸，嘲笑自己的幼稚和无能。前段时间所有企图勾引尚昀的把戏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单薄和可笑。
在许姝雯去世后，她再一次意识到，真正的送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或傍晚，有的人留在昨天了。
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些生命里重要的亲人或朋友，在哪次不经意地跟你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不会再见。
“想好什么？”门口突兀响起声音，“辞职？因为你母亲病了？”
郭小圆吓得一激灵，和祁恬一起看向门口，只见尚昀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正微微皱眉看着她们。
“严重吗？需不需要帮忙？”
祁恬抿唇不语，感到剧烈的头痛，生理上和心理上的。
也许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太好，她本能地抵触尚昀这种人，和善、宽宏、热心，总想助人为乐——他问过自己好几次了，需不需要帮助。
但祁恬向来是个只要自己还没倒下，就万事死撑的人，所以尚昀这种善意的询问，总让她觉得不适。
“尚总。”她呼出口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挂了我的电话，我去翡丽名苑，你家也没人。我担心我的员工出什么事，就找人帮忙查了下上次来接你的车的车牌号。”尚昀看着她，“上周咱俩去爬山，白色面包车来接你，车牌号我记下了。一查就能查出车主的详细信息。”
郭小圆来回看着俩人，举手指着自己：“车主信息难道不属于隐私吗？谁都能查？！”
“当然不是谁都能查。”尚昀视线转向她，“郭小姐，我可以跟祁恬单独聊聊吗？”
他问得很客气，语气温和、声音平静，但郭小圆还是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那可能就是久居上位的人的气势吧。郭小圆想着，看向祁恬。
“小圆，你先去楼下看店吧。”看着郭小圆离开，祁恬侧头示意，“请进吧，尚总。刚搬过来，万事从简，没什么茶水招待您了。”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封了翡丽名苑的房子？”尚昀走进来，“因为祁连山的口供？”
“您消息挺灵通的。”
祁恬借住的屋子很空，二十来平方米的开间隔出一个独立浴室兼卫生间。单人床贴墙放，床头放了个铁艺茶几做床头柜，床尾走几步是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深灰色窗帘收在一旁。
窗前摆着长条电脑桌，六七个纸箱在桌子下方堆成一排。
屋里没有衣柜、凳子和任何家电。
祁恬拆了两个纸箱，才翻出几个坐垫扔到地上。
“条件简陋，凑合坐吧。”祁恬率先盘腿坐到地上，“我爸说那房子是赃物，刑侦介入调查。周六的时候公安干警加班到半夜两点，来电通知我第二天查封家里的住房，说在事实查清之前房子不能住人了。”
尚昀看了她一眼，提着裤腿坐到坐垫上。坐下后只觉得空间逼仄，连喘气都嫌挤得慌。
“你母亲气病了？”
祁恬轻轻笑了下。
“我妈那人胆子小、怕事，偏偏又爱瞎琢磨。本来离婚这坎就没过去，她担心祁连山，昨天下午公安来封房时多问了两句，知道是我爸指认房子是赃物，气急攻心……我叫了救护车。”
祁恬叙述的语气很平，好像只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说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思考，尚昀听完后会不会再问自己一次，这么做后不后悔。
但尚昀没有这样做，他皱眉听完，沉吟片刻：“这事做得不地道，就算房子真有问题，公安通知你们搬家也不应该这么急。”
“没什么不地道的。”祁恬没有愤怒的情绪，“人家为了祁连山的案子，清明节还加班加点，那么辛苦还记得先通知我，而不是直接上门贴封条，已经很人性了。”
“这屋子你住不久吧？”背靠着铁艺茶几，尚昀伸出两根手指叩了叩茶几腿，“等你母亲出院，你是不是还得找房？需要——”
“那就是我的事了。”祁恬打断他，不想再听尚昀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助，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尚昀抿住唇，看着她不说话。
祁恬很累，她的过敏反应持续了两天才消退，刚消退就遇到封房的事。从前天夜里到现在，她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连笑的力气都欠奉，实在没有体力跟尚昀兜圈子。
“尚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过敏已经好了，我母亲的事我也能处理好。感谢公司领导对我的关怀，如果没有其他事，能不能请您先离开，让我好好睡一觉再说？”
尚昀沉吟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离职。”
祁恬看着他，似笑非笑——她终于也能用这种表情看他了：“尚总，这事恐怕您做不了我的主。”
“我可以帮忙。”
“这次您好心可以帮我，以后呢？”祁恬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是谁都像您一样好心的。我必须靠我自己。”
“……我也没那么好心。”尚昀看出祁恬的耐心已经消失殆尽，“其实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麻烦我？您说。”
“我想下周带你出两天差。去S省参加个晚宴。”
祁恬愣了愣：“为什么是我？”
“你条件合适。”
“什么条件合适？”祁恬没忍住嘲讽一句，“长相？性格？从您前段时间的反应来看，我觉得我条件不怎么合适。”
尚昀被她刺了下，反倒不担心了，慢悠悠笑一声：“那得看跟谁比。”
祁恬没好气：“到底什么事？”
尚昀把事情讲了，讲的时候重点强调慈善晚宴规模盛大，需要携带女伴出席，但鉴于他洁身自好，没有合适人选，因此诚挚邀请祁恬同去。
他叙述清晰、条理分明，从头到尾都没提王楚楚的过分行径——男性自尊不允许他让祁恬知道被人瞧不上的事。
祁恬听得一耳进一耳出，脑子累得转不动，一时没想起他从“观郦”搂个姑娘走的事。否则她一定会说：您想要个外形条件好的姑娘，直接去“观郦”找不就得了？
她垂眼听尚昀说，探身拆开一个装衣服的纸箱，拎出几件素色基础款的衬衫、T恤、牛仔裤看了看，又扔回去。
“尚总，试用期跟你出差，有出差补助吗？”
尚昀原本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腹稿来说服祁恬，甚至连祁恬可能提出“孤男寡女一同出差，人身清白如何保障”的问题都考虑过了，唯独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接地气的事。
他顿了顿：“你最近手头紧？”
“家徒四壁。”祁恬手指在房间里转一圈，“如果吃住行都报销，还有出差补助，我就先不辞职了，跟您去一趟。”
尚昀其实对华恒的出差补助细则不太了解，毕竟每个月发工资都是人事部的事，但他顿都没顿，直接夸下海口：“费用当然是公司全出，出差补助另算。具体多少钱等回来以后我让邹莹去落实，不会让你吃亏的。”
只要能全方位碾压王楚楚，花点钱算什么，绝不能让他母上丢了面子。
祁恬没想到尚昀如此干脆，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晚宴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交易是两天一夜中的那一夜。
“你参加过晚宴吗？需不需要我找个人来教你？”
尚昀的问话把祁恬脱缰的思绪拉回来，她定了定神。
“参加过几次，规矩我都懂，不必麻烦了。”金主老板痛快，祁恬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只能含蓄地暗示，“尚总，晚宴之后咱们是一人开一间房，对吧？”
尚昀哑然，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然呢？你以为我想潜规则你？”
“强奸罪基本刑罚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加重情节十年以上死刑封顶。尚总见多识广，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打我的主意未免得不偿失。之前是我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她慢慢笑了下，“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
尚昀觉得祁恬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倦，像火堆燃烧后的余烬，正在一点一点被雪覆盖。
他忍不住皱眉：“你自己的身体情况怎么样？过敏好彻底了吗？”
祁恬垂下眼帘，地砖雪白。
她突然想起第二次见面时，尚昀站在月下，目光沉沉地问她：你身陷泥沼，诸事不顺。事到如今，你后悔了吗？
那时候祁恬还觉得尚昀嘴欠，彼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诸事不顺，毕竟自己不着急找工作，不会被辞退，现实中的朋友也并没有对自己另眼相待。直到现在——直到警察上门查封的当晚。
狼狈搬离时邻居异样的眼神，他人含在嘴里若隐若现的嗤笑，酒店前台递上身份证后被人肆无忌惮的打量……
但她怎么能后悔呢？开弓何曾能有回头箭。
祁恬咬了咬嘴唇，罕见地向尚昀袒露出一点脆弱：“过敏已经好了，我现在……就是心里有点难受。”精神上对母亲的愧疚远比肉体上的疲累更让人难受。
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等母亲身体好一些，我就能打起精神了。
尚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没事。”祁恬缓缓眨了下眼，眼神有一瞬清明，再看时又蒙了层茫然的雾气，“对了，尚总，晚宴服装您准备？我现在回不去翡丽名苑，没有合适的礼服。”
B市前往S省的高速公路上，祁恬跟着尚昀坐在商务车后排，弯腰打开放在脚边的礼品盒。
晚礼服和配套的首饰、高跟鞋在日光下闪着幽光，低调奢华。
祁恬翻了下盒盖，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品牌的LOGO。
“别看了，法国设计师款，星际系列，今年春夏的走秀高定，周末刚空运过来的，国内独一份。”
祁恬侧头看了他一眼：“晚宴的级别这么高？”
礼服的款式和来历都太奢侈了，这一套穿着参加晚宴算暴殄天物，更适合去戛纳走红毯。
“不高，高就不在S省开了。”尚昀兴致缺缺地应着，他身上还穿着下午在公司开会时的西装，同系列的礼服被他扔在后备箱。
坐在副驾的邹莹正抱着平板与晚宴主办方进行接洽，百忙之中听到自家总裁心不在焉的发言，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转头向祁恬耐心科普：“这次晚宴是佑善基金会组织举办的年度慈善晚宴，是公益行业内影响力最高的慈善活动之一，至今已经举办十届。今年的晚宴主题是‘爱贯彻始终’。佑善基金会会长王青泽先生是老尚总的朋友，小尚总这次除了去捧场，还要参加现场拍卖，拍卖所得善款将由基金会管理，专为儿童先天性心脏病医疗提供救助。”
祁恬听了，愈发觉得奇怪。
她跟着祁连山参加过不少晚宴，知道不是所有晚宴都需要穿得郑重其事，慈善类晚宴穿偏休闲风的礼服足够了。尚昀给她找来的这套行头穿戴出去，金钱的光芒闪瞎人眼，会让人觉得是来砸场子的。
不过……
祁恬瞟了下尚昀寡淡的侧脸，把盒子盖上了。
谁知道金主老板怎么想的？说不定就是去砸场子的呢？
下了高速，祁恬跟着尚昀从酒店后门进入休息室，躲过大堂里咔嚓不断的闪光灯和巨大的来宾签名展板。
邹莹提前预约好的妆发师恭候在化妆镜前，等着为他们打理造型。
祁恬屏息闭眼化了个全妆，梗着脖子任由妆发师折腾自己的头发，侧目一看尚昀已经进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麻烦您，差不多就行。”祁恬跟妆发师打商量，“我不上台发言，也不需要别人对我一见钟情。”
年轻的妆发师被她逗得直笑，用一条深蓝色边角处缀满碎钻的绢缎将她的长发松松扎住，放她去换衣服了。
等祁恬换好衣服出来，尚昀正站在休息室门口等她。
男人宽肩窄腰，一双笔直的长腿裹在深色礼服中，低头倚在墙上。
祁恬必须承认，尚昀确实有副能蒙人的皮相，侧脸轮廓硬朗锋锐，天生上翘的唇角一旦拉平，周身的气质就像一把裹着寒光的刀。
听到更衣室开门的声音，尚昀抬起头，见到祁恬的瞬间惊讶地笑了，抬手轻拍，袖口露出与礼服风格高度一致的百达翡丽星空铂金男表：“真美。”
祁恬穿的晚礼服是收身款，勾勒出柔韧的腰线，垂坠的裙摆是近乎墨色的星空蓝，细若珠米的碎钻镶满边角，布料柔软的材质在行走间被气流托起，修长的小腿在裙下若隐若现。深色缎面高跟鞋也镶满了钻，从鞋尖闪到鞋跟，天然水晶穿成的绊带松松搭住纤细的脚踝，擦蹭着摇曳生辉的裙摆。
尚昀含笑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扫过祁恬的耳畔，留下让人忐忑的痒意。祁恬看着他被衣装衬托得格外英俊的脸，捏了捏耳垂，扶墙适应下十厘米的细高跟，走到他面前。
“尚总，交个底吧。”
如果说换衣服之前还只是个模糊的猜测，现在看到尚昀特意为礼服搭配的豪表，以及两人穿着的同系列礼服，她要还猜不出尚昀想在晚宴上引人注目、一鸣惊人，她就不是把祁连山坑进监狱的人了。
尚昀翘起唇角：“交底？”
他的目光透着欣赏，缓缓流连在祁恬澄澈丰艳的脸上。
祁恬本身颜色极艳，眉目风流、眼波流转，由浅至深的霁蓝色礼服将她清媚的样貌衬得凛然又华贵。
祁恬想着还没到手的出差补助，忍下他如有实质的打量。
“你想在晚宴上打谁的脸？”
尚昀笑得和气极了：“你怎么想得这么多？”
“这款礼服参加今天的晚宴太隆重了，你想孔雀开屏给谁看？”她晃晃手里的钻石手包，“我刚用手机查了下，这个晚宴的来宾有不少娱乐圈和媒体的人，代表公司和财团前来的嘉宾名字都不在通稿里。所以你是被哪位女明星劈了腿，想带我来找回面子？”
“……我会被别人劈腿？”尚昀低头看她，这人明明有双形状十分好看的眼睛，却总喜欢半垂着眼看人，他的目光像一汪温水，落在祁恬身上，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不仅华恒集团是行业内最优秀的企业，华恒集团总裁找的女伴也是最优秀的。”
说着他向祁恬伸出手，身上飘散着若隐若现的松柏冷香。
“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巴洛克式连拱廊门厅，墙裙之上装饰着大量壁画与花卉，藻井画极尽华美。顺着走廊望去，酒店大堂的穹顶上，一盏由无数水晶拼接而成的吊灯正发出璀璨无比的灯光。
灯光下，空运而来的大丽花在雪白的签到桌上团团簇簇，披着梦幻般的色彩，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祁恬挽着尚昀的手肘，像每一对携伴而来的嘉宾一样，行走在长长的甬道里。
她垂眉敛目，走得目不斜视。
但两人的外形实在太突出了，哪怕刻意避开正门处簇拥的媒体，也躲不开其他来宾悄然举起的手机。
尚昀突然抽出祁恬挽着的手臂，转身将她挡住，抬头环视了一圈。
所有与他目光相触的人都不由自主绷直了背，默默把手机放下了。
“走快点，进了宴会厅找个角落，不用应酬，等拍卖开始就好了。”
尚昀俯身，修长的手指虚虚拢住祁恬的肩，并没有实际碰到，但掌心的热气却在这狭窄的几厘米的缝隙间蒸腾着，缓慢而强硬地印进祁恬肌肤。
祁恬低着头：“尚总，我最好别被拍到。”
“彼此彼此。”尚昀皱眉，觉得甬道内的灯光太亮了，“邹莹提前沟通过了，咱们的影像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共媒体上。”
祁恬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不愿意被拍到，是怕有人认出自己是祁连山的女儿，尚昀为什么这么忌讳拍照？知道自己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祁恬摇摇头。
正门处忽然起了喧嚣。
“王青泽来了。”尚昀看过去，将手臂塞给祁恬，“挽好，咱们去打个招呼。”
祁恬挑眉，觉得那应该就是尚昀带她来的真正理由。
离正门还有段距离，祁恬看到王青泽身边站着的女孩。
女孩穿着珠光粉的齐肩礼服，长发别在耳后，耳垂和颈上佩戴圆润的海水珍珠，穿着双软羊皮做的芭蕾款平底鞋。
她样貌柔美，气质轻渺，像森林中清冽的泉水或春天里拂面的风。
与之相比，祁恬的存在简直是专门同她作对的。
眉间的艳色是落在黑白水墨间唯一的一点朱砂，刺目又吸睛，张扬的钻石首饰与宝石胸针，炫富炫得过分极了。
祁恬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有点丢人。
“尚总，给个准话吧。”祁恬挽着尚昀的胳膊，手指悄悄捏紧了，“是王先生身边那位小姐？你给我个定位，我保证完成任务。”
尚昀噙着笑，边走边问：“什么意思？”
祁恬的声音从上扬的唇角飘出，声线又细又扁：“意思就是，你想让我演朵娇弱无辜的白莲花，还是婊得明明白白的绿茶精？”
尚昀失笑：“你是指你前段时间做的那些事？别为难自己了，正常发挥就行。”
“那可有点难。”祁恬弯起的桃花眼中漾着水粼粼的光，撒娇一样望向尚昀，微笑着咬牙切齿，“说不定我的本性就是喜欢穿成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抢男人呢？”
“你要真是这种人，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说话间两人走到王青泽附近，尚昀清晰地感受到王楚楚饱含估量的目光，那目光像是正在把他放在利害的天平上，衡量有没有她所需要的价值。
尚昀突然停住脚步，低头宠溺地看向祁恬，轻声道：“你根本不需要抢。”
大堂中暖色的灯光柔化了男人眉骨和鼻梁间的线条，加重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脸在锋锐和英俊间找到一个极好的平衡点。
祁恬一秒入戏，娇嗔：“真的？可你太完美了，总是有人关注你。”她与尚昀含笑对视三秒，尬出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的闪光灯连成一片，闪得祁恬眼睛疼，她羞涩地低头，觉得邹莹和华恒集团公关团队的工作量可能会有点大。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尚昀与王青泽寒暄，惊讶于他的演技居然和自己不相上下。她为了哄骗祁连山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尚昀是怎么做到的？
她与这男人联手合作不到一小时，窥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入职的前半个月还要多。
祁恬被尚昀带着，一路走向宴会厅。
她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抹绚丽耀眼的流光，仿佛行进间跨越了一条又一条星河。
王楚楚走在王青泽身侧，视线控制不住地向两人飘去。
实际上，走廊里几乎所有嘉宾都在看他们。
尚昀和祁恬的礼服同色同系列，幽深渐变的霁蓝色仿若久远的星空，大小不一的碎钻分布在不同位置，如一颗颗亘古星辰。
他们二人走在一处，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是一对让人艳慕的璧人。
祁恬顶着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觉得自己快不会走路了。
宴会厅中灯光如瀑，尚昀终于将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王青泽送上主席台，松了口气。
他接过侍者送来的两杯香槟酒，递给祁恬一杯，站到高脚圆桌旁。
“王青泽讲完话就进入拍卖环节，你等下看到喜欢的，随便拍。”
祁恬用指腹蹭了蹭香槟杯沾着水汽的杯壁：“随便拍？”她黑亮的头发柔软地匍匐在白皙的颈项上，歪头眨了眨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刷过，“尚总为了争口闲气连限额都不设了？”
尚昀看着她明亮揶揄的笑容，眼底微晃，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王楚楚，唇边笑意加深，抬手将她从绢缎中滑落的碎发勾到耳后：“不设了。”
男人的声音沉缓醇厚，压得很低，滑过祁恬耳畔时，像地底恣意翻涌的岩浆。
祁恬被这声音熨烫得后脑勺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王楚楚还未走远，祁恬微微侧过脸，颧骨浮上一抹微红，半真半假地漫过精致的侧颜。
“本来就是真的。”尚昀微笑，视线轻抬，忽然眼皮一跳，好像看到自己的母亲也被人簇拥上了主席台。
他定睛望去，站在主席台边缘的果然是江菲晏，戴着丝绒手套，举着杯香槟，修丽的背影有着二十六岁的妩媚，三十六岁的风韵和四十六岁的端庄……一双十厘米的细高跟鞋，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站得鹤立鸡群。
仿佛是感觉到了尚昀的视线，江菲晏突然回头，冲他举了下杯，又挑眉看向他身旁的祁恬。
尚昀维持着完美的笑意不变，举杯回敬。并一一向江菲晏身旁的夫人们颔首，俨然大众情人。
祁恬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眉目传情，一边若无其事地猛踩男人的脚。
“尚总，我正站在这里呢……”祁恬用保持面部肌肉纹丝不动的前提跟上司说话，“那位王小姐还在往这边看，你这是打谁的脸呢？”
“……那是我妈。”尚昀一边优雅地向四周微笑一边优雅地抽气。
祁恬顿了顿，娇媚一笑，指尖点上尚昀胸膛：“原来是我误解你了。”
“真高兴你这么重视我。”尚昀掌心虚握住祁恬手指，视线与江菲晏一触即收，“我母亲看起来对你还算满意。”
祁恬嘴角一抽：“我怎么没看出来？”
尚昀单肘撑在高教圆桌上，低头笑得温柔：“她要是不满意，这会就该直接冲过来教你做人了。”
即使踩着高跟鞋，祁恬与他的身高也相差半头，此时尚昀站在她身侧，低头与她说话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祁恬一阵恶寒。
“……人走了。”眼见王楚楚被几个嘉宾围住，渐行渐远，祁恬松口气，拉开与尚昀的距离。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耳骨到耳垂把耳朵捋了遍，抬眉问道：“现在能说了吧？王小姐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尚昀扫了眼被几个嘉宾围住的王楚楚，憋在心底的那口恶气散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就是王小姐的择偶标准有点挑剔，我不想配合罢了。”
“哦——”祁恬拉长音，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笑了声，模仿纪录片里旁白的语气，“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尚昀面无表情地看她：“补助不想要了？”
祁恬见好就收。
拍卖开始就没祁恬什么事了，她恪守花瓶本分，顶着金光闪闪的行头撑满全场。
尚昀拍了几幅抽象派不知所云的画作，然后大概是觉得钱花得不够多，散场后叫住王青泽，表示要再给基金会签张支票。
祁恬目送他被王青泽殷勤请走，在走廊上站了会儿，想找个工作人员要张房卡。
美丽都要付出代价，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站足五个小时，她觉得自己的脚要断了。
邹莹从晚宴开始就一直带着集团的公关团队跟各大门户网站和新闻媒体死磕，这会儿大概是处理得差不多了，从不远处走过来，递给祁恬一把钥匙。
“这是休息室的钥匙，你先去换衣服吧。等下咱们就开车回B市，小尚总过几天有笔重要的业务要谈，需要回去准备资料。S省的限号规则和B市不一样，咱们得赶在零点前出城。”
祁恬无语凝噎：“大老板都这么拼的吗？”
“人前显赫，人后受罪。”邹莹显然习以为常了，拍了拍祁恬的肩催促，“快去吧，换完衣服等一下小尚总，如果30分钟后他还没去休息室，你就去二层茶座找他。”
邹莹自觉都交代清楚了，板着脸一挥手，打着电话离开了。
祁恬拎着钥匙站了半晌，终于接受今晚要通宵的事实。
在休息室里更衣卸妆，祁恬翘着脚舒展了十来分钟脚趾，尚昀还没来。
签个支票要签这么久？
祁恬看眼时间，站起身收拾礼服，想了想又去尚昀用过的更衣室把他换下来的西服用防尘袋装了，一起塞进行李包。
“我可真是个贴心细致的试用工。”祁恬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在休息室内转了圈，确认没什么东西落下，出门找尚昀去了。
酒店二层的茶座灯光幽静、音乐舒缓，因为慈善拍卖包了全场，安静极了。
尚昀还穿着晚宴时那身骚包的礼服，支票早已经签好给了王青泽，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王楚楚。
王楚楚换了件驼色毛衣裙，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眉目清淡，涂着裸粉色唇釉，文艺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尚昀有点头疼。
老爷子打算给他安排相亲，他其实不排斥，家族联姻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王小姐这种高岭之花，挑三拣四、前倨后恭的态度，他实在伺候不来。
他以为带着祁恬出席晚宴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王楚楚小姐显然不吃这套，她就像个抢糖吃的孩子，只能自己不要，不能别人不给。
手指轻敲下表盘，尚昀不想奉陪了：“王小姐，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日后有时间我再来S省拜访王会长。”
他绝口不提王青泽先行离去前的暗示，起身要走。
王楚楚清高的性情不许她多做纠缠，她站起身陪着尚昀走到茶座门口，忽然开口：“小尚总。”
尚昀转身看她。
王楚楚的表情很淡，她轻轻笑了声，抬起手又顿住，一边用眼神征询尚昀的意见，一边拂过他的肩膀，拈起一星亮片：“沾上东西了。”
是刚才拍卖结束时全场洒下的彩纸。
尚昀看了眼：“多谢。”
祁恬拎着东西来到二层。
二层没有客房，酒店为了节能将走廊里的灯熄了大半，昏暗的光线里，她隔着老远看到尚昀和王楚楚站在茶座门口，面对面的站姿被茶座内流泻出的暖色光线裁剪成和谐优美的画面。
她目光动了动，看向距离茶座三四米的高大绿植后蹲着的突兀黑影。
祁恬挑眉，拎着行李包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明日劲爆》的小狗仔正兴奋地连按快门。华恒集团公关强势，他们在今天晚宴前就接到通知，不得上传任何尚家太子爷的参会影像。听说其他平台也收到了类似函告，正经纸媒倒是无所谓，但《明日劲爆》以传播八卦为主业，虽然尚昀不是本次慈善晚宴主角，但人靓盘顺，爆照后的话题度够他们编一个月。
本来今天这种场合他们平台都没资格进场，但王小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特意给了他一张邀请函。小狗仔以为是名媛偶尔也需要拍个街拍来维持网络热度，没想到王楚楚居然送了他这么大一个瓜——《B市知名企业华恒集团太子爷密会S省王家千金！》
不知道这个标题够不够吸引眼球。
“请问你在拍什么？”祁恬把行李包放到地上，站在他身后客客气气地弯腰询问。
小狗仔吓得差点把相机扔了。
祁恬伸手挽救了一把，拿过相机快速翻看记录。
王楚楚单手搭住尚昀肩膀的照片相当郎才女貌。
“还给我！”狗仔低声嚷嚷，心脏病快犯了，他紧张地盯着祁恬手指，生怕她来个啪啪啪连删。
祁恬数了数，尚昀被王楚楚搭肩这么一个动作，小狗仔居然连拍了十来张。
她摇摇头，退出浏览界面，又按进相机设置看了眼：“朋友，肖像权和隐私权了解下？”
祁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惊动了茶座门口的两个人。
“祁……”尚昀走过去，顿了下忽然改口，“小恬？你怎么来了？”
祁恬也差点把相机扔了。
她低头僵了三秒，给自己进行表情管理和心理建设，然后抬头笑得娇嗔：“阿尚，我有点伤心。你也打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了？还要拍照留念？”
说着把相机递过去。
尚昀接过来翻了翻，脸色不太好，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王楚楚：“王小姐，我以为你父亲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拍照。”
王小姐神情没什么波动，抿唇看了狗仔一眼：“现在的记者真是……”她也不说真是什么，巧妙地停顿下，语气很平静，“工作人员没控好场，小尚总放心，交给我处理吧。”
尚昀不敢放心。
祁恬回想了下祁连山身边历任小三的做派，抬手搭住他的小臂。她搭的姿势很曼妙，小指微翘，拇指以外的三根素白手指点在尚昀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力道很轻，蜻蜓点水般，引得尚昀低头看她。
祁恬给了他一个“你闭嘴让我来”的眼神，羞涩地请示：“我能跟王小姐说句话吗？”
尚昀沉默点头。
于是祁恬撩撩长发，侧过脸看向王楚楚，把绿茶精的做派发挥到极致：“王小姐，今天阿尚带我过来，就是怕有些看不懂眼色的女人老往他身边凑。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是怕我伤心呀。这么直白的意思都看不懂？你们名媛现在挖人墙脚挖得跟狗急跳墙一样，太难看了吧？”
丽丝柏翠酒店的安保级别很高，没有王家的首肯，这种小报记者根本进不来，傻子都看得出狗仔是她安排的。
“麻烦你下次想钓金龟婿，事先查查对方是不是空窗期。挖墙脚也挖得艺术点，行不行？”
祁恬说完，抛了个妩媚又嘲讽的白眼给王楚楚。
尚昀：“……”
果然婊得明明白白。
“那个相机是联网的，会自动把照片上传云服务器，最好赶紧处理下。”祁恬坐在飞驰的商务车里，提醒车内其他人。
尚昀在最后一排换好衣服，走到前面，问坐在副驾的邹莹：“拦下了吗？”
“正在沟通，如果他们拒不配合，我们会采取强硬手段。”
祁恬没忍住犯了职业病：“肖像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未经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如果被擅自使用，可先协商，拒不撤销者可依法进行起诉，申请司法保护，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她顿了顿，看向尚昀，“需要我帮忙发律师函吗？”
尚昀原本心情不佳，此时见她清凛凛地看过来，像只天真又严肃、急着出巢的雏鸟，不由得舒缓了神色。
他坐到司机后面，揉了把她的发顶：“华恒集团有律师团，不劳费心。”
祁恬捂着脑袋对他怒目而视：“尚总，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尚昀眼底最后那点冷色也融了，忍不住笑了声：“好好说话，问吧。”
“王小姐长相不差，背景也好。她都投怀送抱到这份上了，你怎么不吃一口？反正怎么算你都不亏。”
尚昀啼笑皆非：“你认真的？”
“嗯哼。”
“我又不是开救济中心的，要是每个投怀送抱的女性我都接待，那我该早衰了。”尚昀漫不经心地笑笑，语气却很刻薄，“不是什么女性都能近我身的。”
祁恬鼓了鼓嘴，到底没忍住：“必须‘观郦’里的女性才行？因为那里的小姐不会给你惹出麻烦？”
“你怎么知道‘观郦’？”尚昀愣了下，显然他也知道“观郦”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地方你怎么……啊，因为祁连山？”
“我爸是去过几次。”祁恬撇过头，“但应该没你去得勤。”
副驾的邹莹忽然从平板中抬起头，眼神犀利地回头看向尚昀，用眼神无声地鞭笞他。
“别这么看我。”尚昀又好气又好笑，“我去‘观郦’做什么你不知道？最近的这次还是你传达的，我妈让我把江绗——就是我那不争气的表妹，从会所拎回家。她喝得烂醉，听说回家就被我舅关了禁闭。”
邹莹收回视线：“最好是这样，否则我觉得您照片流出也没什么，说不定观郦已经给您做了本影集呢。”说着她重新投入工作。
尚昀无奈地笑笑，抬手按住祁恬的颅顶，将女孩撇开的头转回来：“听明白了？我去的次数没你想象得那么多——有邹莹这个拼命抽打我工作的秘书，我不过劳死就不错了——我每次去都事出有因，基本都是为了认领江绗，顺便替她结酒钱。”
“那你这个表哥还挺贴心。”祁恬将信将疑，“不过一表三千里，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尚昀戏谑地看着她，目光专注流连在她花瓣般的嘴唇，笑得轻柔：“这种亲戚关系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关心我的事，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祁恬唇角的笑容一僵。瞪了他片刻，突然向后一靠，把头重新扭向车窗，不打算再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照片流出，也不想知道他下一步对王家的打算了。
她困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没我什么事了吧？我睡一会儿。”
尚昀不再闹她：“睡吧，还得再开四五个小时。”说着他打开座位上方的阅读灯，从后座拿过文件看，车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邹莹偶尔打字的声音。
车外是漆黑的高速路，除了偶尔闪过的车灯，商务舱好像航行在深海的孤船。
祁恬迷迷糊糊地打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
突然她上身猛地往前一冲，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还没等反应过来，有人在一旁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向后抵，另一只手挡在前座和她的额头之间，避免了她二次受伤。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祁恬还没完全清醒，耳边就传来“砰砰”几声巨响，隔着混沌的思维，那声音听起来很沉闷。
“……撞车了？”祁恬强迫自己睁眼，握住贴在额头的温热手指，猛然惊醒后心脏跳得很快，头痛欲裂。
“追尾。”尚昀声音很冷静，见她醒了，把手收回来，转而去拍司机和邹莹的肩，“都没事吧？”
“没事。”邹莹缓了缓，一贯冷静的神色纹丝不动，“还好咱们是第一辆，后面追尾了。”
说话间司机已经把车熄了火，打开车门向后看了眼，缩回来：“尚总，后面追了三四辆保时捷。”
尚昀磨了磨后槽牙：“好，修车费不愁了。”说着他解开安全带，招呼所有人下车，“去隔离带站着，邹莹打电话叫交警和道路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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