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天之骄女

裴文昌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微躬着身子。

“不瞒诸位仙长，裴某这次也是开了眼。先是瞧见诸位道长御空踏云，后头又见着阴司的冥君、妖界的大长老。”

他吐了口气，对着石桌对面的几个老道拱了拱手：“不瞒诸位，裴某人活了半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妻女早亡。”

“从前以为人死灯灭，万事皆休。可世上既然真有六道轮回，那我若能活得长久些，熬得过岁月，将来是不是还有盼头，能与她们见上一面？”

院子里静了一阵。

坐在石凳上的青云宗长老抬手摸了摸颔下的长须。

他看了眼裴文昌花白的鬓角：“这算不得妄想。凡人总说修士六亲缘浅，心硬如铁，那是没得道前糊弄俗人的话。真要是活过三五百年，心里要是没点念想，日子就会越来越难熬。”

裴文昌听出点门道，身子往前倾了几分：“道长，裴某这把年纪，肉体凡胎，当真还有这机缘？”

几名宗门长老互相对了一眼，忽然都低低笑出了声。

天水门掌门端起温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道：“若是旁人，这把年纪，莫说修仙，就是上山当个扫石阶的杂役，筋骨也嫌太老，可偏偏你不同。”

裴文昌没听懂。

“你的机缘在那屋里。”青云宗长老指了指偏殿，“那位借了你闺女的名头，自然欠你因果，不过她大方，给你留下了十次心想事成的造化。你身上这层底子，比寻常的灵根仙骨还要扎实百倍。你想求长生，自是轻而易举。”

裴文昌闻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沈宁不是自己的女儿时，心如刀绞。

可又放不下，尤其听说是自己的女儿亲自选了她之后，更无法释怀。

但他万万没料到，沈宁竟然给了他这莫大的机缘。

青云宗长老慢吞吞从道袍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琉璃牌子，搁在石桌上，推到裴文昌手边。

“你在俗世的宰相还没当完，朝廷乱局未定，你走不开。拿着这东西，待到你阳寿将尽的那天，自然有人下山来接你。”

裴文昌伸手拿过那枚牌子。

只要有这个牌子，就有再见裴湘一面的希望。

只要他能活得够久，就有和女儿重逢的那一日。

年近五十的裴文昌，此时老泪纵横，哽咽着，抽泣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青云宗长老慈祥望着他，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道：“既然你都来了，不如把你的外孙女一并带来，我们青云宗的供奉全包了，灵石管够，直接升真传！”

裴文昌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当场卡住了壳。

他还没回过神，院子里的石桌被天水门掌门一巴掌拍得震天响。

“牛鼻子，你还要不要点脸？”他站起来指着青云宗长老就开骂，“满神州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们青云宗穷得弟子穿草鞋？还包灵石！裴宰执，你别听他扯谎。来我们天水门，灵剑台前十二座峰，随便你挑一座当洞府。你和你外孙女直接登谱，吃穿用度走宗主例！”

“放你娘的屁！”旁边灵药门的白胡子老头挤上来，“剑修穷三代，去你那天天喝西北风啃生肉？裴宰执，跟我走，去药神谷学炼丹。小娃娃自小泡在灵液里，百病不生！”

“烧炭炉子有什么出息！天天熏成黑炭！来我们真符阁，坐着画画纸就能换城池！”

一时间，偏殿外头吵得像早市摊子。

七八个平日里高深莫测的老仙修，扯衣领的扯衣领，喷唾沫的喷唾沫。

这帮老狐狸心里算盘打得响。

里头那个生出来的娃娃，天上地下都在盯着。

冥君坐在屋顶上，妖界长老守在屋檐角，他们这些宗门肯定抢不过。

但要是把裴文昌这个外公的拐进门，娃娃长大总得回娘家探亲。

只要沾上一点边，宗门三五百年的气运就稳了。

裴文昌捏着袖子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全擦干净，瞅着眼前这群面红耳赤的仙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了，居然沾了一个刚落地的奶娃娃的便宜，成了各家眼里的香饽饽。

正殿回廊内侧，偏殿的小厨房里。

老龟白头发扎成个歪鬏，正蹲在三个泥炉前头扇火。

听见外头的吵嚷声，他连翻了两个白眼，手里破蒲扇把炭火扇得劈啪作响。

“一帮不知死活的杂毛，做梦都不挑时候。”他嘴里碎碎念，“屋顶上那俩大罗神仙还没发话呢，底下这群倒想捡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山头装不装得下这种命格，再说了，亲爹亲妈那口气还没咽呢，哪轮得着野师父来教？”

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知意正在分药材。

她将洗净的黄芪按长短码在竹匾里，温声道：“外头那些人也是急了，登天梯断了太多年，宗门日渐凋零，谁都想抓根救命稻草。随他们吵去吧，总比打进屋来好。”

老龟嗤笑一声：“打进来？给他们三个胆子。”

他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药苦味瞬间飘散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炭灰，端着汤药，掀开门帘进了寝殿。

寝殿里拉着重重帷幔，光线暗淡。

宽阔的大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沈宁面色泛白，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双眼紧闭。

她体内的灵气被掏空，胸口起伏极微弱。

她身侧，元澈也一样虚弱。

天上那一场，他是真的力竭了，脸色惨淡得像纸。

偏偏这人都昏过去了，手还不松开，死抠在沈宁的手腕上。

老龟看他衣裳都让天雷劈成条子了，想给换一件，结果硬是没掰动他那只手。

就晕过去了，也得塞他一嘴巴狗粮，太可恶。

好在一报还一报。

他捏开元澈的下巴，半碗黑乎乎的药汁硬生生给灌了下去。

他俩不醒，可苦了一群人。

知寻和南星从早上抓药抓到晚上。

知意和老龟泡在小厨房熬药。

晋三和晋小五轮流进来守夜换班。

晋三的地铺干脆打在了偏殿里，还哭着说祖上十八代都没人住过凤仪宫，这下光宗耀祖了。

这般折腾了一个月，那日天光大好，柳树抽出了新条。

在床上昏睡了一个月的沈宁，终于醒了。

她环顾四周，甚至开没来及的开口说上一句话，就听见屋顶上沈芸汐一声长叹：“你可算醒了，你家那小娃娃，我……”

后面的话沈宁没听清。

就听见沈芸汐“呜呜呜”了几声，然后冥君抢先喊了一句：“拜我为师！她爹是未来的天君，娘是妖族大神，师父是冥君，那她就是第一个三界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女！”

沈宁躺在床上，眉头微蹙。

她想了想。

别说，冥君这话，还怪有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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