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记忆里，坐在椅子上的白蕴站起身，踱步而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半蹲下来，递了过去。

小姑娘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没接。

白蕴也不恼，轻笑出声：“沈宁，我给你指条明路。”

他抬起手，指着西边：“出了关外，一路往西，穿过戈壁，有一座无畏山，只要你能找到无畏山的主人，向她许愿，她就能帮你实现。”

小姑娘皱起眉头，有些无助：“无畏山太远，我只有九岁，可能到不了。”

白蕴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帮你。”他伸出手，拿出一只镯子，套在沈宁的手腕上，“我不仅帮你，还保证你能见到那个人，并且这次帮忙，我不收你寿命。”

小姑娘满脸防备：“你要什么？”

“我要你许下的三个愿望里，必须有一个，是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到京城来。”白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交易，别让任何人察觉。”

小姑娘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画面在那一瞬间崩塌。

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

沈宁一把抓住身旁白蕴的领口。

医馆后院，屋里的蜡烛闪烁了几下。

白之恩躺在床上，七窍流血，彻底断了气。

老龟和沈安察觉到异常，踹开门冲进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沈宁揪着白蕴的领口，把他抵在墙上，冷冷问：“白楼主，好手段啊。”

“教唆一个小姑娘许愿，把我从无畏山弄到京城来。”她手上越来越紧，字字带刺，“临死之前，不打算给个解释么？”

白蕴被按着，脸色煞白。

但他没有挣扎，任由她揪着：“我有，我的考量。”

他断断续续道。

老龟回过神，连忙打圆场：“这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之间还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沈安也道：“别冲动。”

“你的考量？为了不暴露更多，不惜冒着自伤根基的风险也要强行剥离。”沈宁松开手，“白蕴，这件事，没完。”

白蕴跌坐在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神。

“我没想害你。”他抬起头，语气很诚恳。

沈宁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除了要杀我，其他的都不叫害我？”

白蕴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无奈道：“你现在没空想这些，楚王牺牲了两个私生子，兑换了两位妖族杀手，这两日要来找你和晋王的麻烦。”

他说完，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递给沈宁：“这几样物件，我急用，你若能寻来，我就能告诉你更多的线索。”

沈宁站在原地，片刻后才伸手接过那张纸。

她望着白蕴，忽然道：“白蕴，鬼族皇子，还有拿不到的东西？”

白蕴扯了扯唇角：“你不是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我们彼此彼此。”

说完，他转身，摇摇晃晃着走出了屋子。

老龟和沈安望着站在屋内的沈宁。

“沈宁……”老龟想说什么，沈安却一把拉着老龟的手臂，拽着他出了屋子。

声音渐渐飘远，却依然落入沈宁的耳朵里。

“你拉我做什么，他俩之间那些事，得告诉她一些啊。”

“告诉她什么？人家的事，轮得到你操闲心。”

老龟的声音顿了下，再之后又说了什么，沈宁听不清了。

她合上黄纸，站在屋里，看着躺在床上没了气息的白之恩，说不清是心里什么情绪。

像是气恼，却又没有怒意。

应该愤怒，却又点不起火气。

最重要的线索，断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本该掀了鬼神楼。

却不知为何，想起白蕴记忆中小姑娘那张倔强的脸。

无畏山的十年，小姑娘从警醒的小狼崽，渐渐变成绕着她，和她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听得多，说的少。

如今想想，不知从哪一年起，小姑娘就不再提家人，不再提京城。

她带着商队穿越沙漠戈壁，每次回来都给沈宁带很多域外的新奇玩意。

她也很少再提起母亲。

就连临终时，许下的三个愿望，也和白蕴记忆中鬼神楼里的那三个不一样。

沈宁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从来都不曾真的了解过她的小姑娘。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她内心引以为豪的清醒，便碎开了一条缝隙。

连小姑娘都不了解，那她，真的了解凡人么？

以妖之身，掌控着可以左右凡人生死的权柄，这件事，真的合理么？

那天，白蕴在鬼神楼里枯坐了一整夜。

他手边的花盆里，接连开出了两朵花。

一朵深蓝如夜，一朵绚丽如星辰。

白蕴望着那两朵花，勾唇笑着：“快了。”

还有两盆。

清晨，沈宁瞧着镜子里多出来的两颗红痣上飘着的字，面上仿佛盖了一层霜。

加上已经有的字，便是哀，恶，爱，惧，欲。

事到如今，沈宁若还看不出不同寻常，便是个傻子。

剩下的两个字，只剩下喜与怒。

老龟坐在桌案后，缓缓开口道：“凡人有《礼记》，曾言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意思是人这七种感情，是娘胎里生下来就有的，不用学习就会。”

他蹙眉看着沈宁，片刻后推测道：“老夫其实不理解的，你就算有了这些感情，你也还是你，你就会乖乖把权柄交到别人手上？别人抢就抢得过去？”

沈宁顾不上回答她。

桌上晋王府的事物堆起来像是山一样高。

她揉着鼻梁根，头也没抬：“你要是太闲了，帮我处理一部分，别操心那破花了。”

老龟想了想：“也是，反正找也找不道，没法处理，不如顺其自然，看他们想干什么了。”

沈宁顿了下，忽然道：“你知道白蕴找我要什么东西吗？”

她把那张黄纸，扔给老龟。

老龟看清上面的内容，眉头收紧了。

“岳贵妃的皮？大梁的玉玺？七罪册？”

他甩着黄纸，琢磨道：“前面俩我知道，后面这个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宁道，“去找找。”

老龟眨眨眼，在出门和不出门之间，他果断选了后者。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随手从沈宁的那一堆密信里扒拉出两本：“看你这么惨，老夫就大发慈悲的帮帮你！”

说完，他展开一本，一眼就瞧见几千个密密麻麻的小字。

有点后悔了。

他想溜，但瞧见沈宁一双眸子盯着他，迈出去的腿收回了一半。

“咳咳……”他转过身，又爬回了椅子上。

半个时辰后，青木山抓着扫帚，探头探脑地凑到门边。

“主子。”他声音依旧很小，“那个，元唐唐不见了，有四五个时辰了。”

沈宁手腕一顿。

老龟也转过头看着他。

这件事，她俩都不奇怪。

沈宁悠悠开口：“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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