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头被挂在城墙上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在城头，云团堆得密不透风，连一丝日光都透不出来。整座城楼浸在一片冷森森的昏蒙里，风卷着尘土扫过街巷，带着淡淡的焦糊烟火气。

商念晚一身粗布青衣，脸颊预先抹了一层黑灰，长发尽数束进布巾，混在攒动的人流之间，并不惹眼。

周遭百姓挤挤挨挨，人人都仰着脖子，目光牢牢钉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窃窃的低语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漫开。

她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慢慢抬起头。

心口骤然一缩。

数枚首级用粗绳缚住，并排悬在城头的木架上。两张熟悉的面孔先撞入她眼底，是昨夜护她突围的两名护卫，往日英气荡然无存，血迹凝在鬓发与衣襟，模样凄惨不堪。再移过去，是赵武。那个从前会爽朗拍着她肩膀，笑着唤她“小刘兄弟”的汉子，此刻双目圆睁，再无半分生气。

她的呼吸都停滞了，视线颤抖着挪向最边上那一颗。

蓬乱的黑发散乱垂落，面上布满爆炸灼烧留下的焦黑伤痕，血肉模糊，可那眉眼轮廓，第一眼看上去，分明就是宋昭。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商念晚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撞上身后的路人。巨大的悲恸与心疼猛地攫住她的喉咙，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哭声冲破唇齿。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是他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轻抵她胸前，笑着问她：“受伤了，为了护着你，你可心疼？”

是悬崖底下，他满身是伤，咬着牙一步一步背着她，在荒草乱石间艰难跋涉。

那样鲜活、那样桀骜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变成城头上悬着的一颗头颅。

而在最后相处的日子里他们如何呢？

怨兑、不满、责难、辱骂……她甚至没能亲口感谢一下他的救命之恩与护念之意，满心都沉浸在被伤被骗的痛苦里，认定他就是个混蛋。

他什么都不曾对她辩白，就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赵武，那个坦荡爽朗的汉子，也落得这般结局。

几只黑鸦盘旋在城楼上空，呱呱地叫着，翅膀划破沉闷的风，几次俯冲下来，想去啄食悬于高处的尸首，又被城头值守的卫兵挥着长矛喝退。

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氛围里，城楼高台之上忽然走出一道人影。

是林烨臣。

他一身锦袍，脖颈间缠着一圈薄薄的白纱布，那正是昨夜她用金簪奋力划出来的伤口。他手中捧着明黄的圣旨，脸上挂着一层阴冷得意的笑，站在所有人目光之下。

周遭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宣读，声音穿过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老将军戍守边关，违抗调令，作战失策，身陷重围，致使万千将士枉死沙场，本人已遭敌酋枭首。其子宋昭心怀怨怼，罔顾皇恩，私蓄势力，意图逼宫作乱，昨夜已然擒获，就地正法。示众于城楼，以儆效尤。凡朝野军民，当引以为戒，勿生悖逆之心……”

字字鄙薄。

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的宋家，被他说得一无是处，满门忠烈，顷刻便成了祸乱朝纲的逆贼。

商念晚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下唇被她咬得发疼，淡淡的血腥味慢慢漫进嘴里。

宣读完毕，林烨臣姿态一转，脸上换上十足谄媚的笑意，侧身向后引了引。

太子周巡缓步走了出来，一身华贵蟒袍，立于高台正中。

“此番能够迅速平定祸乱，全赖太子殿下英明决断，运筹帷幄，扬我大夏天威！”林烨臣弓着脊背，一副十足狗腿的模样，高声赞颂。

周巡微微抬了抬手，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百姓，声音威严冷肃：“再有敢谋逆作乱者，斩立决！”

林烨臣再度开口，声音继续往下传：“经查实，宋家与前朝商侯贪墨一案牵扯甚深，伙同侵吞大量民脂民膏，赃银数额巨大。宋家全府查抄，财产悉数没入官库……钦此。”

商念晚浑身一震。

二人狼狈为奸，竟然连父亲的旧案也一并拿出来做了筹码。恐怕林烨臣知晓了父亲的冤案与太子有关，非但没有半分良知，反而以此作为投名状献给周巡，靠着出卖宋家、出卖旧日情谊，换取属于他的荣华富贵。

这一步棋着实狠毒。

单单一个谋逆，于普通百姓而言尚且遥远。可一旦扯上贪墨民脂民膏，百姓的怒火便会被轻易点燃。

往后若是有人想要为商侯、为宋昭鸣冤翻案，都可以被一言盖过，说成是逆党同谋。所有翻案的可能，就这样被硬生生堵死。

圣旨宣读完毕，周巡与林烨臣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之下，走下高台离去。

城下的议论声重又泛起。有人唏嘘，更多的人被方才的话术牵动情绪，出声斥骂宋家狼子野心，交口称颂太子处置得当。

商念晚充耳不闻周遭的纷扰，泪眼模糊，视线死死锁在城头那一张焦痕遍布的脸上。

悲伤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就在这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伤痕太重，很多地方血肉已经模糊，第一眼看去确然是宋昭。可她见过他无数次，熟到能记清他每一处细微的轮廓。

这骨骼的线条，似乎要更柔软一些。眉骨的弧度、下颌的宽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差别。

她猛地想起，世间还有一张与宋昭生得极为相像的脸——是宋慕欢。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水劈头浇下。

商念晚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寒气从每一根毛孔钻进去，她脚下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悬在城头的，根本不是宋昭。

那是宋慕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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