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众叛亲离

向楠穷追猛打，温颖涛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乘人之危，试图抓住颖楠科技摊上官司、股票大跌的战机，翻出掌门人的旧账，将把柄握在手里，用作日后篡宫夺权的筹码。

向楠和温颖涛都是心机深沉、操弄权术的人，在处世哲学和做事手段上往往不谋而合，相互引为知己，所以对于彼此的心意，无须挑明，一猜即中。这次向楠主动发起进攻，虽然战机把握得好，推理逻辑严密，语气咄咄逼人，占尽上风，但苦于事情过去多年，无迹可寻，当事人只要矢口否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温颖涛眼见向楠有备而来，不知道她是否藏有录音录像设备，于是哂笑说：“你受了什么刺激？胡说八道。”顾左右而言他，无论如何不肯亲口说出真相。

夫妻两个争执未休，稍后召开临时董事会，又是一番没结果的论战。董事们垂头丧气，推诿责任，但最终形成统一战线，都夹枪带棒地攻击温颖涛，暗指他是造成当下局面的祸首。

董事会持续到下午三点多钟，董事们急火攻心、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却提不出一条行之有效的对策。眼看大盘上的股票一路下跌，董事们的心脏跟随着沉下去，沉下去，似乎深不见底，于绝望中忽而峰回路转，曲线抵达谷底，开始向上反弹，且上升趋势锐不可当，使得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董事们按捺不住，都喜上眉梢，连声说“透亮了，透亮了”，既有自我安慰的成分，也有虔诚祈求命运女神垂青、放我一马的意思。但话音未落，大盘又劈面一个耳光打来，打得人人脸红耳热、惊恨交集，那支曲线才回调一半，又掉头跌下去，刚才的升势有多迅疾，现在的跌势就有多割心。这次曲线下定决心，瞅准方向下跌，绝不回头，转眼跌破谷底，仍“跌跌”不休。

“哐当”一声，执行董事乘人不备，连人带椅摔倒在地，脸皮充血，猪肝般红。大家吃惊，把冲到口边的话咽回去，纷纷向俯卧在地的执行董事行注目礼，等他自行爬起来。温颖涛座位离执行董事最近，于是伸手捅他几下，叫两声，没有回应，才惊呼：“不行了，人不行了。”

大家手忙脚乱，掐人中的掐人中，打电话的打电话，不多时叫来救护车，把执行董事送往医院。这么一搅和，董事大会无法继续开下去，大家悻悻而去。

颖楠科技迎来上市后第一个跌停板。

温颖涛心里窝囊，喉咙里像堵着个棉球，鼓鼓的，一阵阵犯恶心。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呆坐小半天，终于打定主意，跟谁也没打招呼，一个人走消防梯下楼，启动车子，径直往道谛寺驶去。

在距离道谛寺数百米外停好车，徒步走向寺院大门。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橙色的夕阳穿透云层，将余晖洒在古朴的寺院上，灰砖青瓦泛起微光，越发显得法相庄严。温颖涛步履沉重地拾级而上，忽有一刻魂游天外，身心灵与夕阳古刹融为一体，浑然忘忧，隐约悟到法璨禅师舍弃俗世荣光遁入空门的大智慧。他生平第一次对曾经坚定执着的人生目标感到迷茫：这一场狠狠争来的荣华富贵，到底是得是失，恐怕不到最后关头，谁也没有定论。

但这动摇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一缕夕阳余晖如利剑般刺得眼睛生疼，他左脚绊上右脚，踉踉跄跄地摔倒在石阶上，虽然右手撑地，迅速爬起来，但膝盖和手掌都擦破皮，渗出血丝。

法璨禅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石阶尽头处，面无表情，似乎有意在迎他，见温颖涛凭空摔一跤，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说：“在寺庙门前跌倒的香客，不知有多少，但历来只有柴陵郁禅师因此悟道，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偈语：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悟道不拘泥于形式，全在唤醒自身佛性。”

温颖涛以前多次来道谛寺礼佛，法璨从未曾到寺外迎接，而且他念诵的偈语看似即景生情，却仿佛另有寓意，让温颖涛顾不得身上疼痛，隔着几步远就向他躬身行礼，说：“师兄，有些日子没见，你又清减了。”法璨出家前就和温颖涛以师兄弟相称，出家后这称呼沿袭下来，并不违和。

法璨凝视他眉心良久，摇摇头说：“施主的来意都写在脸上，这次事情太大，和尚恐怕无能为力。你命中注定逃不过此劫，人生在世，顺势而为。无论福报业报，都是自己求得，自己承担，佛度有缘人，却不颠倒造化格局。”

温颖涛被兜头浇一瓢冷水，心沉到谷底。法璨是他在困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搞定邝瀛的唯一指望。邝瀛为人倨傲，脾气臭，历来只服两个人，一是已经化成灰烬的高华天，一是遁入空门的法璨，除他俩外，连天王老子都不给面子，连亲生父母和结发妻子的话都听不进去。温颖涛到现在还不确认邝瀛手中掌握什么证据，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是一柄能断送他事业和名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最后的幻想，是恳求法璨出面调停，阻止邝瀛把证据公之于众。温颖涛在开车赶来的路上，下定决心，如果能私下和解，他不惜把全部身家一分为三，与法璨和邝瀛均分，虽然这样做难免大伤元气，却至少能保留一线生机。

法璨是有大智慧的人，在俗世时，不仅专业精湛，而且洞察人情通达世故，是非常难得的复合型人才；而出家为僧后，饱览佛经，妙悟禅机，又成一代高僧。温颖涛虽然城府深沉，擅长操弄权术，在法璨面前，却束手束脚，半点施展不出来。

温颖涛不甘心，还想继续恳求：“师兄，邝瀛……”

法璨念声佛号，打断他说话，又念诵说：“假使千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这首偈语与他上一番话大意相仿，讲的是因果业报。佛教以为，福是自己修来的，祸也是自己感召的。人的一生，就是个因缘果报的过程，前世因，今生果，时机一到，因缘生果，自作自受，丝毫不差。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出家人打机锋，法璨把话说到这地步，已经相当明确，他对温颖涛做过的事情未必一清二楚，但大致上知晓。他和温颖涛曾是高华天的得意门生，两人资质和成就最高，邝瀛的天赋稍差，但是和高华天感情更加深厚。温颖涛的所作所为，不仅有愧天地良心，而且亵渎高华天的亡灵，法璨再怎样慈悲，终究不可能倒戈，反过来帮助他对付师门。

温颖涛见法璨挡在前面，不肯让他进寺，摆明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他对这位师兄十分敬畏，以财物贿赂的话更加不敢说出口，只好合十致意，转身离去。

法璨目送他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不禁想起多年前和他同门求学的场景，昔日的快乐时光已一去不复返，少年的意气风发演变成今天的各怀心腹事。法璨微微摇头，世人贪婪，世事险恶，和尚终不能度。夕阳残照下，一中年僧人独自伫立，神情落寞，晚风轻拂他的宽袍大袖，仿佛一幅水墨画，笔酣墨饱，却意兴阑珊。

温颖涛心里郁闷，想今年命犯太岁，什么事都不顺，先是向楠和他翻脸，两人心里有了疙瘩，往后婚姻更难维系，然后邝瀛又抛出重磅炸弹，把颖楠科技的股票炸得七零八落。这两个残局都要花心思收拾，而且操控和运作起来困难重重，结果如何，他没有半点把握。

来到半山腰，忽然看见一个明亮的秃头，在斜阳映衬下熠熠生辉，仔细看过去，竟是道谛寺都监法明。他心里一动，按一按口袋里事先写好的三百万元转账支票，向法明走过去。

法明正专心致志地挥舞铁锹，铲除在山坡上野蛮生长的几丛野花，没留心有人靠近。温颖涛在几步远的地方喊声“师兄”，法明才看见他。

温颖涛脸上堆笑，念诵佛号，寒暄几句，说：“师兄，你在道谛寺的地位崇高，还亲手做这些粗重活计，果然是简朴淡泊的大师风范。”

法明微笑，指向那几丛野花说：“彼岸花是《法华经》中的四华之一。经书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此花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风景，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种种，把曾经的一切留在彼岸。方丈吩咐，此花是不祥之物，如果在道谛寺寺产内见到它，务必除去。”

温颖涛才注意到那几丛野花红艳艳地，花瓣左冲右突，妖娆而张扬，与道谛寺肃静庄严的气象格格不入。仔细看那花瓣时，又好像一只只人手，从地底探出来，伸向天空祈祷，说不出的诡异。此时残阳如血，山坡空寂，温颖涛心里突地一跳，不自禁地打个冷战。

法明看出他的异样，说：“施主别来无恙？这次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贵干？您从山上下来，应该已经见过方丈师兄了？”

温颖涛说：“一切安好。刚和法璨师兄小晤，承蒙他指教，受益不浅。这次上山不为别的，只为供养我佛，圆我福报。”取出那张三百万元的转账支票，双手捧着，递到法明胸前，说，“请师兄助我达成心愿。”

法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谦恭地说：“施主虔心礼佛，可喜可贺，但是没有方丈首肯，法明万万不能擅自接受布施，请施主先向方丈说明，否则法明担当不起破坏戒律的罪名。”

法明在道谛寺出任都监，精明干练，擅长与外界打交道，他眼看温颖涛从山上下来，脸色不善，显然是在法璨和尚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而这次供养礼佛的金额巨大，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温颖涛在上山前虽然惴惴不安，并没有十足把握，却仍抱有很大希望，想凭借自己和法璨的多年交情，以及每年巨额供养，法璨或许会顾及情分，帮自己出面与邝瀛斡旋。他也不要法璨彻底平息纷争，只要他给他争取一些时间，说服邝瀛不把证据公之于众，不走法律程序，私下里，他付出再大的物质代价也甘心情愿。

但法璨和法明像事先商量过一样，对待他的态度出奇一致，温和而坚决，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法璨究竟在顾虑什么？他究竟知道多少内情？温颖涛不敢深想。法璨虽然已斩断红尘，但是他出家前和高华天师徒情深，不输父子，如果他相信邝瀛的指控，选择置身事外已是最温和的反应。即使更进一步，在邝瀛点燃的熊熊烈火中再添一把柴，也在情理中。

温颖涛到这地步才彻底断绝幻想，道谛寺从此对他合上大门，成为一堵厚重冰冷的铜墙铁壁。

他迷迷糊糊地辞别法明，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山脚下，转了两圈才找到车子。一辆藏蓝色的几百万级豪车，低调奢华，自带贵族气质，是他今年年初才入手的最新款，此刻孤零零地趴在山脚停车场中，遗世而独立。温颖涛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拼尽全力挥拳砸在车身上，激发车载报警系统，“呜啦呜啦”的警笛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突然，他在狂乱中嗅到一股刺鼻而奇异的气息，刹那间天旋地转，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萎靡无力，软绵绵地栽倒在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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