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攻心战术

江风畔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三张最熟悉的脸：梁素琴，张小唐，廖阔。每张脸都笑容可掬，五官几乎堆在一起，样子又亲切又奇怪，都凑到他面前。他猛然看见这离奇景象，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拼命挤挤眼睛，见他们仍是同样表情，才知道自己确实是醒过来了。

梁素琴甜腻腻地叫声“儿子”，张小唐像八哥似的一迭连声说：“好啦！刚进医院时，你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占比百分之三十，人已经虚脱，脑袋又像个血葫芦，好家伙，再晚几个小时，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幸好你懂得自救。”廖阔说：“怪我，对危险估计不足，让你孤身涉险，万幸你捡回一条命。”

三人乱糟糟地吵成一团，江风畔听得糊里糊涂，好容易插进嘴去：“武眉怎么样？”

廖阔：“已经脱离危险，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受到刺激，脑子有些糊涂，不时惊叫，情绪非常不稳定。”

廖阔问：“你头上的伤，是武眉打的？”

江风畔下意识地摸摸头上厚厚的纱布，麻药劲已过，丝丝麻麻地疼。关于昨天夜里的记忆有些模糊，虽然是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惊心动魄的感觉还未褪去，记忆中的影像却空洞而遥远，缺乏真实感，更像一场荒唐的噩梦。他说：“是武眉打的，她当时已完全失去理智。”

张小唐说：“皮外伤，头骨没裂，侥幸，捡回一条命。”虽然江风畔已脱离危险，她此刻回想起当时情景仍心有余悸，“案发现场密不透风，当一氧化碳达到一定浓度后，人在十分钟内就会昏迷，十五分钟休克，三十分钟以上心脏衰竭。凶手控制时间非常精准，目的是让你们昏迷，而非致命。否则，即使武眉不对你下毒手，一氧化碳也能要你的命。”

江风畔说：“这次经历虽然惊险，却并不完全是坏事，人在临死前头脑特别清楚，我在红楼地下室里想明白许多事情。对我和武眉下手的人，和十年前杀害苏晓青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人，至少是知情者，而且我在绝境中求生时复制凶手的犯罪手法，想通了许多长期困扰我的问题。”

廖阔恨得咬牙切齿：“敢对刑警下手，他是活腻歪了。不过，凶手既狠毒又狡猾，没在现场留下证据，接下来局里会集中警力，加大力度，争取早日破案。”

江风畔摇摇头，案发当晚的场景历历在目，既心悸又感慨：“当时被反锁在红楼资料室里，就是待宰的羔羊，我已经做好光荣牺牲的心理准备。”

梁素琴哇的一声哭出来，虽然极力控制，但心疼和恐惧都写在眼睛里，脸颊苍白，干裂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动，似乎随时可能昏厥过去。廖阔忙让张小唐把她扶到隔壁休息：“照顾一个病人就够乱的，千万别让她倒下，给医生添麻烦。”

等她们走出门口，廖阔神秘兮兮地指指张小唐背影，小声说：“非要跟我到医院来看你，拦都拦不住。你们啥时候好上的？瞒得太结实了，这可不对。”

江风畔苦笑：“瞒谁也不能瞒您哪，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她同意跟我处处看，到现在连顿饭还没在一起吃过。”

廖阔说：“你小子又精又灵，就是在搞对象这事上木讷。张小唐是谁呀？心跟蜂窝煤似的，全是眼，她跟你同事这么长时间，早把你了解个底透。她既然说同意跟你处处看，意思就是看好你，这事八九不离十，你不兴拖泥带水，要短平快，把她拿下。人家可是咱局里的警花，你如果把她娶进门，你老江家门楣生辉。”

江风畔说：“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一样。张小唐别的都好，就是听人说她脾气挺大，她前夫就是受不了她脾气才……我怕她跟我妈处不来。”

廖阔说：“你听别人胡说八道！张小唐脾气怎么样你会不知道？好着呢。她前夫……”他压低声音，似乎怕被别人听了去，“是咱局里老政委的公子，从小惯坏了，吃喝玩乐，拈花惹草，张小唐和他离婚一点不理亏，责任不在她这边。”

江风畔说：“张小唐说同意处处看以后，我压力很大，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廖阔说：“该咋办咋办，拿出诚意来，不能老让女方主动。”

江风畔伤势很快好得七七八八，廖阔给他上爱情课正上瘾，迟迟不批准他结业，抽空就向他灌输理论，指点迷津。但他的理论缺乏实践基础，华而不实，江风畔具体执行时非常吃力。

三天后，龙凤镯鉴定结果出炉：云三朵持有的凤镯与贺小艺持有的龙镯出品于清末民初时期，材质、做工、图案均吻合，互为阴阳，寓意忠贞、永恒、好事成双，仅有一对存世。

这个期盼已久的鉴定结果让江风畔兴奋不已——两只手镯配成一对，即证实龙镯的真正主人是云五朵，或者说，是她失踪多年的女儿白修仪。而贺小艺，极有可能见财起意，在值班时从白修仪的尸体上摘下金镯，据为己有。

至此，不仅破获一起陈年盗窃案，更刺破笼罩在白修仪失踪案上的重重迷雾，露出冰山一角。

当然，这仅是建立在物证基础上的逻辑推理，眼下更重要的，是获取贺小艺的供词。十年时间，能洗去许多记忆，贺小艺是否能提供更多线索，谁也没有把握。

两起案件的牵头人，江风畔和齐天牧联合提审贺小艺。

贺小艺对从女尸上盗窃手镯的罪行供认不讳。她在审讯开始时情绪非常激动，两眼含泪，声音嘶哑，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看得出她内心充满愧疚和悔恨。

贺小艺品质不坏，算得上淳朴善良，她性格开朗大方，并不贪图小便宜，更没有顺手牵羊的恶习。当年从白修仪尸体上偷窃手镯，完全是出于女人爱美的天性，对那只做工精美的黄金手镯一见倾心，爱不释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她偷到手镯后，没敢马上佩戴，而是藏起来，在没人时取出来偷偷欣赏。几年以后，始终不见有人来寻找这只手镯，她才敢公然戴出来。有同事或顾客看到后表示喜欢，她不自禁地得意，时间一长，在心里认定它就是属于自己的，完全想不到会在十年后突然有人认领。案发后，她曾无数次自悔自责，痛恨当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以致现在人近中年，却面临牢狱之灾，而且名誉扫地，以后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检测中心出具的报告上显示，这只龙镯净重一百六十七克，仅黄金价值就接近十万元，叠加工艺价值及古董价值，估价超过二十万元。

江风畔在审讯室现场普法：按现行刑法，盗窃二十万元属数额巨大，可处三年以上至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对贺小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刑期远超她的心理预期，瞬时情绪崩溃，涕泗滂沱，足足耗费一整盒纸巾才渐渐止住。

江风畔和齐天牧都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对付在刑事犯罪领域里白纸一张的贺小艺自然是手到擒来。眼看火候已到，一锅菜已经炖得烂熟，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贺小艺在肚子里埋藏十年之久的秘密悉数掏出来。

江风畔一字眉倒立，杏核眼圆睁，搭配一张不怒自威的大圆脸，让人不敢直视：“贺小艺，现在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不隐瞒，不撒谎，明不明白？”

贺小艺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明白。”声音微细，像蚊子叫。

“老实交代你偷盗手镯的时间、地点和过程。”

“是十年前的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从安德殡仪馆停尸房的一具女尸手上偷来这只手镯。”

“那具女尸的体貌特征？姓名？”

“报告，我当时没留意尸体姓名。那是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死时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上下差不到三岁。体长一百五十五到一百五十八厘米之间，体重大约四十五公斤。”

江风畔和齐天牧交流目光，都感到诧异——贺小艺对十年前的一具女尸的体貌特征交代得如此准确而清楚，令人难以置信，是随口胡说还是言之有物？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当然，这具女尸对她有特殊意义，说不定事后曾在她脑海中多次回忆，所以她印象深刻，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女尸体貌特征的具体数字又是从何而来？

齐天牧皱紧眉头——他脸上褶子叠褶子，本来就像橘子皮一样块垒不平，而眉头紧锁时只有更加拧巴：“你为什么观察这样仔细？”

话题转到这里，贺小艺精神振奋，好像暂时忘掉牢狱之灾，语调变得自然流畅：“报告，我并没有刻意观察，纯粹是职业习惯，我从小就对人体非常敏感，只要看一眼，就能判断一个人或者一具尸体的年龄和身高体重，误差不超过五个百分点。”

“你看我旁边这个人，”齐天牧指指江风畔，“多大？多高？多重？”

贺小艺抬头扫一眼江风畔：“三十五岁，身高一百六十九厘米，体重七十九公斤左右。”

江风畔冲她挑挑大拇指，心想这种本事自己也有，但是只限于活人，看尸体的眼光就差些，这个贺小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在她眼里，恐怕活人和尸体没多大差别。这么想着，他忽然感到身上发冷，脖子后面好像有阴风吹过。他瞄一眼外表平平无奇的贺小艺，下意识地扯扯警服，仿佛那身衣服有伏魔驱邪的作用。

齐天牧继续出题，指指自己鼻尖：“说说我的年龄，身高，体重？”

贺小艺：“五十七岁，一百七十一厘米，五十五公斤。”

齐天牧冲江风畔点点头，意示贺小艺的判断全中。

江风畔心服口服：“还好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本事，否则颖楠科技的人脸识别系统恐怕没有用武之地。”

贺小艺非常认真地回答：“在辨认体貌特征方面，我不输给电脑。”

齐天牧说：“你已经通过测试，证明你有超越常人的体貌特征辨认能力，供词准确可信。你在近距离观察那具女尸时，有没有看见她身上有明显外伤？”

贺小艺对尸体的辨识和记忆几乎已成为一种本能，好像牙医对于牙齿，外科医生对于伤口，养殖专业户对于牲畜，常年的职业生涯浸润，使得这些生命体征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任何微小的变化都能引起他们注意并牢记。她言之凿凿地说：“女尸头上有一处外伤凹陷，是硬物撞击造成的，如果由我给她整容，首选方案用骨水泥填充……”

江风畔做手势制止她的尸体整容方案，说：“那处外伤在头部什么位置？”

“左边太阳穴附近，”贺小艺伸手在自己头部左侧比画，“这里。”

“根据你的经验，伤口是怎么形成的？”

“硬物撞击导致，具体没法判断。”贺小艺小声说，“如果不小心磕在硬物上，比如桌角、石头棱，就会造成类似外伤，也可能是被人用棍棒或铁器击打导致的伤口。”

齐天牧的两道一字眉斜斜立起来，眼里射出凶煞之气：“那具女尸停放在往生室的外围，所以你心里十分清楚，那是一具第二天早上就要火化的尸体？”

贺小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虚，却不想撒谎，低眉垂眼地说：“是。”

齐天牧：“一具有外伤的尸体在几小时后就要火化，却没经过任何修复，这种情况多不多？”

贺小艺：“不多，很少。”

齐天牧：“但是你为了掩盖偷盗黄金手镯的行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那具尸体的可疑之处。”

贺小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我怕我的盗窃行为败露，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具尸体的外伤。”她又愧又悔，恨不得钻进地底去。

“假设，”江风畔说，“假设啊，那具尸体是被人偷偷放在停尸房里，谁最有条件做到？”

贺小艺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没有迟疑，说：“最有方便条件的肯定是苏晓青，他住在殡仪馆的院子里，出入自由，而且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进停尸房，每具尸体都要过他手。别人即使有能力把尸体偷放在那里，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那具尸体要么是他经手的，要么他是知情人，两者必占一个。”

贺小艺既熟悉情况，脑筋又清楚，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分析有条有理，与真相相差不远。

江风畔心想，对警方而言，贺小艺算得上“年度最佳犯罪嫌疑人”，不仅态度老实，有问必答，而且十分聪明，记忆力超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的人如果是对手，就会让人头疼，而作为“友军”，则求之不得。他顺势抛出困扰他很长时间的一个问题：“警方案卷记载，苏晓青被害时间是十年前一月二十三日。苏晓青在世时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天都写，持之以恒。他的最后一篇日记截止于一月二十二日，里面提到了你。”

这句话与今天的审讯主题没什么关联，来得有点突兀，贺小艺的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不知怎么接话，结结巴巴地说：“提到……提到了我？”

江风畔：“苏晓青最后一篇日记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的：‘贺小艺说她昨晚看见我穿着连帽衫，往太平间方向走，她在背后喊我名字我没应声……我的那件连帽衫……难道……难道……’”江风畔停顿片刻，似乎给贺小艺留出思考时间，“当时的场景……还有印象吗？”

江风畔并不指望贺小艺能想起多少，毕竟是十年前的一个普通夜晚，一个寻常场景，可能早就像过眼云烟，不在脑海里留一丝痕迹。

但他虽然精明能干，却不懂女人的心理。贺小艺活到三十几岁，唯一令她动过心的男人就是苏晓青，关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她都曾在独处的寂寞中反复回味。她的绝大部分生命被殡仪馆的肃杀、停尸房的黑暗、尸体的冰凉腐臭所占据，她惧怕活人，离群索居。只有苏晓青，曾带给她轻浅而短暂的心动，温暖和绮丽的幻想，虽然那幻想没来得及开花结果，却足够她用一生去细细回味。

所以当江风畔抛出这个问题，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情景——那是苏晓青辞世的前一天，曾与她擦肩而过，而十几小时后，苏晓青就莫名其妙地丧命在溱洧大学地下室，永远告别这个世界，永远离她而去。

苏晓青的尸体在安德殡仪馆停放整整一年后，才被丢进火化炉焚烧成小小的一堆骨灰。有关部门耗费很多精力，却始终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据说他的母亲病故，妹妹失踪，他的前女友向楠呢——算了，前女友本来也不能算作家人，没有义务料理他的身后事，所以苏晓青的尸体只能由有关部门处理。在火化前一天，贺小艺亲手给他的遗体整容，共事那么久，她却才知道，他的手，他的脸，竟然那么冷，冰冷刺骨。

“那天晚上，大概是八点多吧，也许早一点，也许晚一点，大致不差。你知道，溱洧市的冬天黑得早，八点钟已经漆黑一片，而安德殡仪馆院里，到夜里只亮两盏引路灯，作用是带领鬼魂找到回家的路，所以光线很暗，两个人要面对面才能勉强认出对方。”

齐天牧听她胡扯鬼神什么的，咳嗽一声，说：“有事说事，别扯封建迷信那一套。”

贺小艺说：“是，说溜嘴了，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怕鬼不信神。那天晚上我有个急活，加班到八点多才赶完，走到殡仪馆门口时，隐约看见苏晓青急匆匆地往停尸房方向走，我喊他一声，他没回应。”

江风畔：“既然天色漆黑，你怎么能辨认出是苏晓青？”

贺小艺：“我熟悉他的身高体形，即使当时他穿着那件连帽衫，还把帽子扣在头上，我也能辨认出来，而且那么晚还往殡仪馆里头走的，除苏晓青外没有别人，连我们总经理，过了七点都不再进入园子里，嫌晦气。”

江风畔顾不上批评她最后一句话说得不怎么唯物，反复琢磨她描述的当时情景，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于是确认说：“其实当时一片黑暗，你只看见那个人的侧影，仅凭衣服和体形判断那人是苏晓青？”

贺小艺不解地说：“什么……什么意思？难道还能不是苏晓青不成？”

江风畔：“你第二天跟苏晓青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怎么说？”

贺小艺：“没怎么说，当时忙，有个溱洧大学的教授出殡，好像是个大人物，来了好多人，好多车，还有几个电视台的，扛着摄像机跑来跑去的。苏晓青没来得及跟我说话就被人叫走了，但他没说那人不是他啊，不然我肯定会记得。”

她当时怎么可能想到，那天晚上，苏晓青就急匆匆地辞别他短暂来过的人间，她再见到他时，已是阴阳永隔。当天的场景曾几十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她清楚地记得他做过的每一个动作，说过的每一句话。

“苏晓青没说那人不是他，也没说那人是他，就被人叫走了，是不是这样？”江风畔说。

贺小艺还没转过弯来，她无法想象十年里多次回味的夜色里的擦肩而过，主角竟然有可能不是苏晓青。事实上，她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人在感情中沉迷时往往是盲目的，即使贺小艺也不例外。

她忽然感到，她活得有些悲哀，好像一个上帝没设计好却匆忙丢出的玩笑，于是，笑容和泪水，都不那么尽兴。

在审讯结束前，齐天牧表情严肃地说：“你是否保证以上供述属实？”

贺小艺戴罪立功心切，为表决心，习惯成自然地“祭出”从偶像剧中学会的发誓手势——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大拇指和小拇指弯曲：“我发誓，每一句都属实。”

她一笔一画地在审讯笔录上签写自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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