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身份疑云
三界派出所刑侦副所长齐天牧把安德殡仪馆的出现场结果汇报到市局刑警队，并将云五朵与贺小艺的争端写成书面材料，连同那枚龙凤镯一起交上去。
江风畔并不知道白凤至在颖楠科技上市酒会上猝死后又发生这么多事情，所以一听到齐天牧汇报就表现出极大兴趣，仔仔细细阅读书面材料，对齐天牧的分析更是首肯。
如果云五朵所说属实，这枚龙凤镯是白修仪失踪前所佩戴，那么，诚如齐天牧分析的那样，白修仪的尸体很可能已经于十年前在安德殡仪馆被火化。
她是怎么死的？谁火化了她的尸体？这是眼下需要解开的谜团。说不定这起十年悬案因此一举侦破，至死也不瞑目的白凤至终于可以合上眼睛。
江风畔从抽屉里取出一袋水蜜桃果干，丢给齐天牧：“你这只老猴，真鬼道，亏得是你出现场，换成别人，搞不好会当成普通民事纠纷处理，白白错过重要线索。”他把抽屉里的零食当心肝宝贝，如果不是对某人极有好感，绝不肯拿出来分享。
齐天牧嘿嘿一笑，接过果干，一枚枚往嘴里扔，吃得不亦乐乎。两个大老爷们儿对着吃零食，不知道的会以为是幼儿园大班小朋友。
江风畔早就认识齐天牧，知道他是把刑侦好手，而且侦查经验丰富，虚心请教说：“齐所，你认为怎么做才能套出双方当事人的实话？”
齐天牧摇摇头说：“这案子难在两点，一是镯子太老，由祖上传下来，双方都没有证据证明手镯的归属，一是发案时间太长，即使贺小艺是小偷，这么多年过后，内心的愧疚感和恐慌感已经淡化，甚至可能在心理上自我暗示，认为镯子就是她的，所以攻心战的胜算不大。”
江风畔说：“你倾向于镯子是贺小艺偷来的？”
齐天牧说：“在真相大白前，我不预设立场，只是考虑各种可能性而已。”
江风畔说：“咱们再和双方当事人做一次正面接触，让她们各自拿出能证明镯子归属的证据。”
接触下来，贺小艺的态度明确而强硬：一，龙凤镯是母亲给她的；二，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三，派出所必须马上返还镯子，否则她将诉诸法律。
江风畔和齐天牧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哄带吓唬，均告无效。贺小艺连死人都不怕，对活人更加无所畏惧，心理素质之强算得上千里挑一，两个侦查经验丰富、洞悉人性弱点的老警察使尽浑身解数，而她说话始终无懈可击。
云五朵与贺小艺则截然相反，走在另一极端，她无须盘问，话像开闸放水般倾泻而出，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要想辨别真假，着实不易，更不要说从中捕捉有用信息。
江风畔和齐天牧心里清楚，云五朵接连遭受重大打击，神志恍惚，她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只好因势利导，帮助她回忆过往，或者能有所收获。
云五朵哭哭笑笑，好半天后情绪慢慢平复，说话的逻辑性增强，可信度提高，和两位警察有问有答，交流顺畅些。
齐天牧在派出所工作三十来年，处理过不少民间老货盗窃案，对其中路数多少有所了解，于是尽量缓和语气，向云五朵询问龙凤镯来历。可云五朵翻来覆去只说，龙凤镯是她家世代传下来的宝贝，具体来历无从查考。
江风畔便有些失望，想这两名当事人一个铁嘴钢牙，一个痴痴呆呆，讯问时事倍功半，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正沮丧时，齐天牧忽然联想起曾经办过一起鸳鸯玉佩案，灵光一闪，脱口说：“这只镯子上只刻有一条龙，为什么叫作龙凤镯？保不齐还有一只凤镯，两下凑成一对。”
江风畔受到启发，想老猴说得蛮有道理，便问云五朵：“家里是不是还有一只相似的金镯子？”
云五朵半张着嘴，努力回想半晌，终于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
齐天牧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问题云五朵回答得痛快：“姐姐，云三朵。”
两名警察调查户籍倒不为难，很快查明云三朵现年七十一岁，居住在千里之外一座小城，瘫痪在床，由当地政府出资雇人照顾，好在头脑还算清晰，说话有条理。
江风畔向当地公安局说明龙凤镯案情，并传过去几张不同角度的手镯高清照片，请兄弟派出所配合调查。如果云三朵手上有一只类似镯子，务必暂借，用作证物鉴定，事后归还。
江风畔和齐天牧折腾大半天，日已偏西时才各回单位。云三朵居住地派出所已做回复，将全力协助调查，尽快给出结果。话虽这样说，但云三朵手上是否藏有“凤镯”，即便有，她是否愿意配合警方工作，都还是未知数。失踪十年的白修仪的下落，竟然全系于一只不知是否存在的“凤镯”上。
江风畔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放倒片刻，想稍事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调查越深入，他越发现案情复杂，隐约觉得，白修仪失踪案与苏晓青遇害案，乃至蒋悦悦碎尸案，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如果蒋悦悦没有遇害，也许白修仪和苏晓青案永远不会重启，两人的冤屈永远不会得到昭雪。
可是，你江风畔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和动力，或者还需要足够的运气，去揭开这两起陈年积案的盖子？
他第三次翻看苏晓青的遗物，那本塑料皮日记，那个老式青铜八音盒，那枚用百元钞票折成的心。苏晓青在日记里曾提到那个八音盒，是他送给向楠的礼物，也许是六年相处中，他送给向楠的最贵重礼物。
今天的向楠，恐怕会对这种礼物嗤之以鼻吧？
可是，送给向楠的礼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晓青的遗物中？是向楠移情别恋后退还他的？不像，从日记中看，苏晓青直到遇害前，一直和向楠保持恋人关系。
江风畔把八音盒拿在手里，通体青铜制成，手感特别沉，起码有三四斤重吧。苏晓青显然不懂得女人需要什么，买的礼物不大靠谱，江风畔想，虽然他自己在这方面也不在行，但是似乎比苏晓青强一些。如果我是苏晓青，该如何拴住向楠的心呢？他闭上眼睛想半天，结论是：怎样也拴不住。
他轻轻叹气，握住老式八音盒的摇把，想给它上紧弦，听听它能播放什么音乐。但稍稍用力，竟然没能转动。难道是锈住了？他凑近灯光，查看八音盒的齿轮，见两片齿轮间卡着什么东西，眯起眼睛细看，竟是半枚指甲，而且边缘如锯齿般参差不齐，像是折断在里面的。
谁的指甲卡在齿轮里？江风畔感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再把八音盒放在灯光下左看右看，闭上一只眼睛像瞄准似的看，除去表面的斑斑锈迹，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锈迹吗？铜锈要多少年才能形成？江风畔没有古董知识，索性不去费脑筋思考，他拿起电话，拨给张小唐：“用指甲能鉴定DNA吗？”
“能。”张小唐的回答简短有力。
“折断十来年的指甲呢？”
“能。”一个字都没多说。
“那我过去。”
江风畔提着牛皮纸袋走进张小唐办公室，神秘兮兮地从里面取出八音盒，指给她看齿轮之间的半截指甲：“做个鉴定，查查是谁的指甲。”
张小唐说：“行。”
江风畔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今天咋了？”
张小唐反问：“咋了？”
江风畔：“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张小唐说：“一向如此，言简意赅。”
江风畔：“得得得，咱俩谁不知道谁，你话痨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
张小唐反驳他：“你才话痨。”
江风畔不愿和她就谁更话痨的问题展开深入探讨，说：“这八音盒表面有锈迹，你也帮我做个鉴定。”
张小唐说：“行。”
江风畔感觉她今天说话有点异样，猜不透她心思，只好说：“拜托你了。”
张小唐说：“行，有结果我给你电话。”
江风畔走到门口，张小唐在背后叫他：“还有事吗？”
江风畔诧异地说：“没别的事。”
张小唐说：“哦。”
江风畔正要拉门出去，张小唐说：“哎！”
江风畔：“嗯？”
张小唐说：“梁姨和我说了，那事，我觉得可以处处看。”
江风畔愕然：“哪个梁姨？”
张小唐：“你妈呀。”
江风畔突然明白过来，面红耳赤：“行，行行行，我……我回头和你说。”拉开门逃也似的走掉。
回到办公室，心怦怦跳，半天回不过神来。梁素琴竟然真的替他跟张小唐表白了，我的妈！你可真莽撞。万一出点差错，我以后没脸在刑警队待下去了。
张小唐刚才怎么说？好像是“我觉得可以处处看”，这算是同意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请吃饭，看电影，这是最基本的吧？然后呢，买花？
江风畔无法想象自己手捧鲜花的模样，真糗。他才发现，事到临头，他追求女人的本事和苏晓青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正神游天外之际，张小唐打来电话，语气像没事人似的：“听廖局说，你怀疑碎尸案的受害人蒋悦悦和苏晓白是同一人，却找不到苏晓白的DNA样本？”
江风畔说：“你……你有办法？”声音在颤抖，像歌坛巨星的花腔，起伏跌宕，余音袅袅。
张小唐说：“有蒋悦悦的指纹就好办，你去墨兹县教育局提取苏晓白的指纹，比对后就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江风畔不明白：“墨兹县教育局怎么会有苏晓白的指纹？”
张小唐：“你不看新闻吧？墨兹县十几年前出过一起大规模高考替考舞弊案，从那以后，所有考生进场前都必须核对指纹。苏晓白参加高考时，这项政策已经执行几年，所以当地教育局一定有她的指纹留底。”
江风畔大喜过望：“对对对，我真是榆木脑袋，怎么会想不到？感谢你指点迷津，等结案后我请客。”
张小唐啪地挂断电话，把江风畔震得脑袋里嗡嗡响，像有一只蚊子在耳边飞。咋了？我说错什么了？琢磨半天，明白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对，总结下来有两点错误。一是请客时间不对，等到结案后是不是太晚了？请客不能拖三推四，你今晚为什么不能请客？明晚为什么不能请客？为什么要等到结案以后？二是请客理由不对，你可以说追求她，喜欢她，或者仰慕她而请她吃饭，但不能以感谢为由头，一提到感谢，两人关系就变得客气而疏远，缺乏亲密的意味。
江风畔轻轻给自己一耳光：“缺少历练。”他怕疼，所以这个耳光只具有象征意义，力度相当于抚摸。
他在男女情事上瞻前顾后，办案子却雷厉风行，当即联系墨兹县教育局，情况果然如张小唐所说，近十五年来高考考生指纹都有留底，所以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即取得苏晓白的指纹。
经比对，碎尸案断指指纹与苏晓白的指纹一致。蒋悦悦就是苏晓白。
江风畔挥拳重重捶在墙上，五指关节“咔”一声响：“蒋悦悦就是苏晓白！嘿！”虽然对这结果早有预料，却仍感到震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深深同情苏晓青和苏晓白兄妹，虽然算得上良才美质，却命运不济，以致在世时际遇悲惨，尝尽生活苦涩、世态炎凉，又都在二十几岁年纪遇害离世，一个沉冤未雪，一个尸骨不全。江风畔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时心中充满感慨，造化弄人，何其不公？
指纹比对与人脸识别结果相反，江风畔选择采信前者。与颖楠科技的前面几次合作都高效准确，最后一次却出现重大失误，到底是技术缺陷，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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