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十年积案

在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进程中，溱洧大学也许是全市最后一块固守传统的阵地。校园与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哥特式主楼曾翻新一次，但仍保持原始风貌，灰白色楼身，通体十一个尖顶直插云霄，建筑表面层次繁复，精工细刻，仿佛欧洲童话中的古堡，承载公主王子的沉沉旧梦。校园里曲径通幽，小亭倚翠，枫树、白桦、松柏等七八种树木郁郁葱葱，时下花事正好，众芳竞相绽放，其中不乏艳红靓紫的彼岸花，迎风跳舞，赴一场夏初的约会。而校园里最动人的风景永远是莘莘学子，无论从容也好，慌张也罢，风光也好，寂寞也罢，每张面孔都是流动的青春，每声呐喊都是飞扬的心情，每次经历都是生命的乐章。

江风畔对溱洧大学并不陌生。他在禁毒支队时，曾办过一起在校学生聚众吸毒案，与校保卫处处长许光远打过交道。数年未见，许光远已出任溱洧大学副校长，身材挺拔、气质干练依旧，但头顶已华发丛生，脸上皱纹像树木的年轮，记录他的年龄和沧桑。江风畔上次在溱洧大学带走吸毒学生，许光远积极配合。虽然他这个保卫处长无须承担责任，但是本校学生出这种事毕竟不够光彩，溱洧大学闹得灰头土脸，所以许光远见到江风畔时礼貌地寒暄，戒备着地热情，并不开心。

江风畔委婉说明来意，许光远诧异道：“原来你调到了刑警队。苏晓青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怎么忽然旧事重提？如果缺少实质线索，重启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好处，不仅耽误时间，浪费精力，还会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

江风畔赞成他的说法，于是跟他讲金山因涉嫌杀人碎尸和贪污腐败而锒铛入狱，眼下情绪消沉，如果乘胜追击，说不定一举把沉寂十年的“一·二三”案侦破。

许光远轻轻敲击桌子，表达惋惜之情：“才三十几岁，就走上这条不归路，可惜可悲可叹。咱们关起门说话，我当年目击苏晓青被杀现场，从当事人反应来看，金山事后说话清楚，应激表现正常，而且他没有杀害苏晓青的动机，所以我认为他的嫌疑很小。听知情人说，武眉对苏晓青有好感，但是当时苏晓青另有喜欢的人，武眉会不会因爱生恨而萌生杀机，值得追查。可惜武眉后来受刺激太深，有些疯疯癫癫，本案只能不了了之。”

江风畔说：“你们始终没考虑过除金山和武眉之外的第三人作案？”

许光远：“廖队长——现在是廖局长吧？调查过掌管红楼钥匙的总务处管理员马卫东，他在案发当晚打了一宿麻将，有三个牌友给他做证。红楼资料室的另一把钥匙锁在当时校办张副主任办公桌抽屉里，张副主任体弱多病，没有作案能力，他几年前已经过世。第三把钥匙就在武眉手里，她当时是资料室的兼职管理员。”

江风畔：“也许有其他人趁武眉昏迷，从她身上拿到钥匙，打开资料室的门。”

许光远：“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这个人必然是苏晓青和金山其中一人，因为雪地上只有他们三人的脚印，我们发现现场时，资料室外面落锁，里面划着门闩，而且没有窗户通向外面。这样，问题又绕回来了——苏晓青不可能连续敲击自己头部七八次自杀，凶手只能是金山和武眉其中之一，或者两人联手作案。”

江风畔紧锁眉头：“确实匪夷所思。”忽然又提起白修仪失踪案，“苏晓青遇害前一周，溱洧大学有个名叫白修仪的女研究生失踪？”

许光远不明白他的意图：“这两起案件没有关联。白修仪当时是文法学院研究生，她失踪的事是我亲自处理的，她消失得莫名其妙，到现在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怜她父母，十年里一直没放弃寻找，听说哪里有无家可归的疯女人，一定要赶过去亲眼看一看才放心，哪里有不知名女尸，一定要亲自和当地公安验证后才罢休。我做保卫处长期间，这两起悬案最让我头疼，这么多年时不时想起来，感觉愧对白修仪和她父母，也愧对苏晓青的冤魂。”

江风畔说：“有愧的是办案民警，你当时是学校保卫处领导，保卫校园平安是你的职责，没有破案义务。今天就有劳许校长大驾，我们去红楼资料室走一圈如何？十年前的红楼还在吧？”

许光远：“红楼还在，资料室也在，而且格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连门锁都没换过。溱洧大学面积大，房间多，不差红楼资料室这一间，它位于地下，没有窗户，派不上大用场。这十年来，不管谁想动红楼资料室，我都出面顶着，也没人跟我认真硬杠，所以这个案发现场一直保存下来。我就盼着有水落石出那一天，别让我到死也不知道杀害苏晓青的真凶。”

江风畔闻言给许光远深深鞠躬：“许校长，我代表廖局长和我自己向你表示感谢。”

许光远连连摆手：“我做这事不是为你们公安机关，为的是苏晓青的冤魂和我自己心安。”

江风畔直起腰来说：“不管出发点如何，效果都一样。”

两人走到红楼前，时近黄昏，天空乌云密布，太阳穿不透厚厚云层，变身成一个被腌透的鸭蛋黄，光线有气无力地打在行人身上，从头到脚披一层暧昧的橙黄色。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三五成群，嬉笑玩耍，与案发当天大雪封门的寂寥景象完全不同。

许光远在路边画一条线，说当天早晨，温颖涛、向楠、金宝囤和钱司机，就是在这里发现三排脚印，通向红楼侧面，当时暴雪初霁，雪地上没有其他脚印，所以一目了然。温颖涛非常机智，曾提醒大家不要破坏脚印。

江风畔说：“我查过案发当晚的气象报告，说是溱洧市十年一遇的大雪，从晚上七点一直下到次日凌晨五点，地面积雪二十厘米。”

许光远说：“我早上醒来时风停雪驻，没留意降雪的具体时间。”

江风畔：“温颖涛当时是白修仪的男朋友？怎么会和向楠在一起？”

许光远：“温颖涛说他早已和白修仪分手。至于他和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没人过问。”

江风畔走到红楼西侧：“据警队保存的案卷记载，案发后两名嫌疑人做证，当时苏晓青发短信约他们过来，然后在这里把他俩分别迷晕，时间是一月二十二号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红楼西侧夹在墙壁和一排枫树之间，人迹稀少，即使在青天白日，也感觉阴森凄凉。

许光远：“金山和武眉的说法一致，确实如此。后来我们找到三人手机，也找回发送短信记录，他俩没有说谎。苏晓青用来迷晕他们的药物是乙醚，金山和武眉都确认过迷药的气味。”

江风畔：“事后没有追查乙醚的来源？”

许光远：“十年前药物管理混乱，乙醚虽然是处方药，但在许多药店不凭医生处方就可以买到，即使现在，只要肯多花钱，仍然能够买到。药店为逃避责任，不肯对调查人员实话实说，所以无法追查乙醚来源。”

江风畔在红楼侧面踱步，观察地形，这里偏僻隐秘，是作案的绝佳地点。苏晓青（或者另有其人？如果是苏晓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这里把金山和武眉迷晕后，用武眉的钥匙打开红楼侧门和资料室大门，然后把两人拖进资料室。

可是苏晓青为什么在资料室里和金山武眉一起醒来，而且同样慌乱惊恐、不知所措？

他怎么做到人在屋内，却从外面锁上大门？

如果不是苏晓青，作案者另有其人，那么他怎样做到从雪地上“飞”走，不留一丝痕迹？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没有人能预料到把三人关在漆黑的资料室里会导致苏晓青被杀害。难道他的目的并不是杀死苏晓青，如此处心积虑仅是一场恶作剧？而苏晓青遇害纯是意外？

江风畔越想越乱，头痛欲裂，用两只大拇指用力按摩太阳穴。

许光远同情地看着他：“十年前我和廖局长都曾经像你一样头疼。”

江风畔想金山和武眉仍是揭开谜底的关键人物，于是说：“去哪里可以找到武眉？”

许光远：“听说她回了墨兹县老家，学生档案里可以查到具体家庭住址。”

江风畔：“许校，麻烦你一件事，通知学校档案室，把武眉、金山、向楠、温颖涛、白修仪这五个人的学生档案分别复印一份，明天我来取。”

离开溱洧大学时天色已晚，许光远留他吃过饭再走，江风畔说老妈在家等他，如果不早些回去，夺命连环call（电话）就要打进来，吃不消，还是乖乖回家为妙。

第二天上午去溱洧大学拿到武眉等人的学生档案复印件，回警队翻看。

向楠现在的模样与学生时代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那时不施脂粉，青春逼人，比起现在，有种清水出芙蓉的脱俗气质。她的履历光彩夺目，从初中起，学习成绩始终遥遥领先，中考、高考成绩均为全县第一名，大学期间连年荣获最高额度奖学金。温颖涛履历则有人为安排痕迹，学习成绩平平，但一路担任班长、团支书、学生会主席，且在高中时期改过民族，高考时凭借文艺特长、省级优秀学生干部和少数民族加分，成功取得溱洧大学入学通知书，在大学四年级凭借去边远地区支教及在当地乡镇担任团委副书记的经历而获得保研资格。这是外力加持的开挂人生，江风畔想，同样从学生时代过来，对这种履历背后的伎俩和利益交换一目了然。

温颖涛档案照片与苏晓青命案卷宗里的正面免冠照看上去有相像之处，都是长脸，腮骨突出，而且温颖涛的身高体重也和苏晓青接近，温颖涛一米七五，六十五公斤，苏晓青一米七六，六十七点五公斤。向楠对男人的审美前后一致——江风畔想，也许只是巧合吧，两个外表形象、智力水平、努力程度都相差无几的男人，仅由于家庭出身不同，人生境遇天差地别，向楠虽然出类拔萃，到底是女人，趋利避害是天性，选择人生赢家做终身伴侣，无可厚非。

照片上的白修仪长一张刀条脸，额头狭窄，眼神凌厉，眉梢和眼角下垂，略带苦相。单论外表，比向楠差一大截，而智商和能力更不可同日而语。应该说，温颖涛和向楠在人生关键时期甩脱“不良资产”，进行“优势资产重组”，决策不可谓不英明，手段不可谓不决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特质在他们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金山即使在十年前也看不出青春气息，那时他下巴上已有赘肉，细眉细眼甚是慈祥，嘴唇厚、阔、润泽，代表能吃能喝、能说能讲，正是担任基层干部的一把好手。

照片上的武眉相貌乏善可陈，眼耳口鼻无一处不小，五官平淡得似乎可以一把抹去。她发量稀疏，几根刘海垂在额前，被闪光灯投射出淡淡的阴影，这给她的脸增添些阴郁的气质。江风畔仔细看照片时，感觉她的目光空洞，似乎在凝视镜头，又似乎在遥望缥缈的远方，眼神不能聚焦于一处。盯着她的照片看一会儿，他感觉脖子后面凉风习习，脊背阵阵发麻。

正在这时，警队内勤王娇娇慌慌张张跑过来：“江……江队，快去医院看看吧，你家……老太太不行了。”

吓得江风畔失手把一沓档案掉在地上：“咋了？咋了？”

王娇娇说不清楚：“市医院打来的，说老太太在医院昏倒，不省人事。”

江风畔脑海里嗡嗡作响，一溜小跑下楼，跳上车，油门踩到底奔市医院而去。

满头大汗地跑进医院，查询前台，说梁素琴在妇科，到三楼妇科一看，他妈好端端在候诊椅上坐着，闭目养神，脸色如常。

江风畔把她摇醒，她见到儿子，立刻夸张地抹眼泪：“妈不行了，过几个月就去和你死鬼老爸会面，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吃饭不知道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妇产科候诊女人齐齐向他们行注目礼，江风畔脸皮虽厚，却也感觉臊得慌，低声说：“妈，我在你心目里，就是个弱智儿童？”

好容易跟医生搞清楚情况，梁素琴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是一种常见妇科疾病，可以通过药物治疗或手术治疗，对人体健康没有重大影响，远远没到“不行”的程度，和他“死鬼老爸”见面的日子尚远。

梁素琴被她“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的弱智儿子送回家。这娘俩住在一栋三十来岁的老楼里，两房一厅，是江风畔他爸因公殉职后有关部门抚恤他娘俩的福利房。江风畔把梁素琴扶到床上躺好，给她盖好毛巾被，沏壶茶水，连同茶杯一道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感觉好点没？队里忙，我得赶回去。”

梁素琴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妈身体再差，也知道识大体、顾大局，男人要以工作为重，你去吧，别惦记妈。”

江风畔进退两难，又安抚他妈好一会儿，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家门。梁素琴听见他下楼，翻身一跃而起，麻利来到窗边，伏在窗台上，目送儿子开车远去。

江风畔跟队里打过招呼，第二次驱车前往墨兹县，按照武眉学生档案中的家庭地址找过去。

武眉家住在县城边上一排低矮破旧平房里，与金山家所在的北方合院派别墅群同属墨兹县城，却仿佛两个世界。这里闹腾过两次拆迁，但其地理位置对开发商来说实属鸡肋，建住宅缺少配套，卖不上好价钱，建商厦又嫌偏远，人流量不足，最终只好作罢。正因如此，武眉家一直没搬迁，江风畔一路顺风找上门来。不巧武眉没在家，说是在县城东郊的好再来驴肉馆帮厨，江风畔又掉头往东。

武眉的相貌与档案照片上大相径庭，以致江风畔见她第一眼没认出来。她比十年前胖好多，三层下巴，肩膀肥厚，腰身粗壮，而两条腿细得不成比例，让人担心撑不住身体。她皮肤粗糙，衣着肥大而油腻，已完全是做粗活的妇女模样。她态度拘谨，怯生生地揉搓双手，不敢抬头看江风畔，只用眼角偷偷瞟他。

江风畔说明来意，给她看警官证，她不接，只盯着封皮上的警徽发呆。江风畔转弯抹角地提起苏晓青的名字，她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神色，轻轻“噫”一声，向后退去。

江风畔不忍心过分刺激她，却又不甘心放过这条重要线索，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引导她回忆那晚发生的事情。但武眉情绪紧张，思路不连贯，语言也支离破碎，顺着江风畔的话头，指东打东，指西打西，让人莫辨真假。江风畔从警十余年，第一次找到诱供的感觉，他想这样得来的线索毫无价值，只好放弃努力。临走前给武眉留下电话号码，嘱咐她一旦想起什么，务必第一时间和他联络。武眉低眉顺眼地答应，不知是否听进去。

回到溱洧时月至中天，半座城市已酣然入睡，另半座城市的生活正暧昧地开始。他东奔西跑一天，累得两腿发软，找一家街头小店，点一盘肉菜，一碗汤，一碗米饭，双手开弓，狼吞虎咽。吃饱喝足后，精力恢复些，接到金山从拘留所打来的电话，听声音比几天前稍显振作，语气迫切，求生欲望强烈，先承认江风畔审讯他时亮出的百元钞票折纸是他十年前亲手送给向楠的，意在讨她欢心，但向楠从未对他稍降辞色，连装装样子都不曾有过。至于这枚折纸为什么出现在蒋悦悦书房里，他可以对着拘留所门楣上的国徽发誓，毫不知情，因为“书”“输”同音，他怕触霉头，从未踏进蒋悦悦书房一步。这个说法倒与他前妻蒋莹玉的说辞一致。

可江风畔百般诱导，金山仍不肯吐露蒋悦悦的尸体所在，辩称他被人陷害，恳求江风畔为他申冤，并在电话里痛哭流涕，八拜九叩，因情绪过于激动，被拘留所工作人员切断电话。

江风畔坐在小店窗边，呆呆凝望外面，城市街头流灯逸彩，红男绿女在酒精作用下精神亢奋，打情骂俏，大声喧哗，空气中充斥浓郁的荷尔蒙味道，而那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此时在发生什么？多少人欢笑？多少人哭泣？多少奸情上演？多少爱情破碎？多少罪恶在夜色掩护下萌芽、滋生，一发不可收拾？

小店里只剩他一名顾客，店主人眼巴巴看着他，盼他早点走人，自己好打烊休息。在江风畔从警生涯里，不知有多少次被店主人这样暗暗嫌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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