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密室迷踪

在众人既急切又恐慌的目光中，许光远走到苏晓青身边，蹲下，把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放在苏晓青颈动脉上，触手冰冷，感觉不到跳动，又试探他的鼻息，没有丝毫进出气息。

苏晓青的尸体僵硬，已经死去多时。

溱洧大学发生命案，市公安局非常重视，经党委研究，以案发日期命名，即时成立“一·二三”专案组，由刑警支队一大队队长廖阔担任组长，全力侦破此案。

廖阔正当盛年，科班出身，刑侦经验丰富，在刑警队打磨近二十年，从青年到中年，工作中魄力与精细兼具，胆识与智慧并存，曾破获多起大案要案，在溱洧市警界名闻遐迩。

他在接受任务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起貌似简单明了的命案，会令他困惑和煎熬许多年，成为他心头上的一枚刺，血肉里的一根钉，刑侦生涯的败笔，职业道路的滑铁卢。

经技术鉴定，苏晓青是被人多次击打头部致死。头部有七处伤口，头骨碎裂。凶器就留在他尸体旁边——一根坚硬的椅子腿，从上面检验出苏晓青的血迹，以及金山、武眉二人的指纹。资料室内还有几根类似的椅子腿，都堆在墙角，貌似凶器是在现场信手拈来。

根据尸僵和尸斑程度判断，苏晓青死亡时间是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距离许光远等人发现命案现场至少有六个小时。

案发现场是红楼地下资料室，面积约三十五平方米，层高三米，没有窗，只有一扇铁皮门可以进出。室内有两盏顶灯，均没有灯泡，怀疑是被人有意拆掉。许光远、马卫东、金宝囤、钱司机、向楠、温颖涛一行人的证词一致：他们到达命案现场时，资料室的铁皮门外面落锁，由马卫东用钥匙开启；门里划着插销，叫门一两分钟后由金山从里面打开。

红楼前的雪地上留有三排脚印，经检验，分别属于苏晓青、武眉、金山三人，此外未发现第四人足迹。

案情似乎一目了然：昨夜只有他们三个人在案发现场，而且发现尸体的资料室在里面锁死，外面人进不去。那么，杀害苏晓青的凶手必然是金山和武眉其中之一，或者两人联手作案。

廖阔起初信心十足：两名犯罪嫌疑人才二十岁出头，没有犯罪前科，在提审时用些手段，哄一哄，吓一吓，不怕他俩不老实交代。

可是案子的走向却和他的设想背道而驰。在分别提审过金山和武眉后，案件的脉络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金山受到惊吓，高烧三十九度八，在病床上输液四十八小时才退烧，神志清醒后，在廖阔的启发引导下，一步步重现事发当日的情景。

“二十二号晚上八点多，我在宿舍等我爸，原定他当天下午到，由于雪太大，高速封路，钱司机不熟悉便道和岔路，在溱洧市外转悠几个小时才进城，我爸说他们先在城边饭店吃饭，再往我宿舍来，估计还要两个小时。就在这会儿我接到苏晓青的手机短信，让我去红楼找他。”金山读书不行，但嘴皮子利索，话说得明白。

廖阔：“他平时和你联系，都是发短信？干吗不直接打电话？”

金山：“习惯，发短信更方便。”

廖阔：“你倒听话，接到苏晓青的短信就过去，不问问他有什么事？”

金山：“他是我高中同学，平时常来常往，没必要多问。何况，我上午才见过他，他找我，多半是想问问他女朋友的事。”

廖阔：“他女朋友？”

金山：“他女朋友向楠，在溱洧大学读研，也是我同学。她是墨兹高中的名人，全县高考状元。苏晓青对向楠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不夸张地说，如果向楠生病，需要他的心做药引子，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心掏出来给她。但是向楠看不上苏晓青，你想想，一个是火葬场火化工，一个是溱洧大学女研究生，搁谁说也不般配。向楠最近搭上一个溱洧大学计算机系博士，叫温颖涛。二十二号上午我在参加高华天葬礼时见到苏晓青，跟他指认温颖涛，告诉他他被向楠戴了绿帽。”

廖阔想，你好好一个爷们儿，倒爱传闲话，又说得这么难听。于是故意拱火，说：“你确定向楠和温颖涛是男女朋友关系？”

金山：“亲眼所见，在学校中心花园里，又摸又啃，那个亲热劲儿……”他还想继续渲染，被廖阔用手势拦住。

“所以你认为苏晓青找你，是想询问关于向楠的事？你到红楼后见到了苏晓青？”

金山：“见到了，当时正下大雪，他穿一件连帽衫站在楼侧面，帽子扣在头上，冲我挥手。我踩着雪走过去，却发现他不见了，正纳闷，不知怎么就晕过去，醒来后就躺在红楼资料室的地上。”

廖阔：“晕倒前的情形还能回忆起来吗？”

金山眼中掠过恐惧：“被人下了毒手，勒住我脖子，然后用什么东西往我鼻子上一捂，我几秒钟就失去意识，现在想起来，万幸他当时没弄死我。”

廖阔：“捂你鼻子的东西什么味道？”

金山：“味道很大，酸，甜，刺激，闻到就头晕脑涨。”

廖阔才问大夫要来一小瓶乙醚，喷一点在纱布上，送到金山鼻子下面：“是不是这东西？”

金山凑过去一闻，立即夸张地后退，鼻子用力向外喷气，似乎要把不小心吸入的气体分子都喷出去：“就是这东西，不得了，我要晕倒。”或许是忆起案发时的情景，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廖阔收起乙醚：“剂量小，没事。你在资料室醒来后，苏晓青和武眉都和你在一起？苏晓青当时有没有死？”

金山：“我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怕得很，就大喊大叫，没多大功夫，武眉和苏晓青都出声回应，说他俩也是被人迷晕送进来的。武眉是资料室管理员，熟悉环境，虽然看不见，但她凭感觉判断，我们被关在红楼资料室里。”

“武眉当时情绪冷静？”

“不冷静，她和苏晓青都非常激动，说话颠三倒四，尤其苏晓青，撕心裂肺地吼，嗓子又劈又哑，吼什么也听不清楚。”

“你们没打电话求助？”

“我们都没找到手机。”

“警队在现场的资料柜上找到三部手机，在顶格，好端端摆在一起，都是关机状态。经过验证，这是你们三人的手机，苏晓青邀请你和武眉到红楼会面的短信还保留在上面。这是证物，暂时不能还给你们。”廖阔说。

“还给我也不能要，”金山连连摇头，“所有和那晚有关联的东西都不要。”

廖阔：“你认为迷晕你的人是苏晓青？”

金山冷笑：“不是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不知道，会不会是我那天在殡仪馆说他头戴绿帽，惹恼了他？”

“苏晓青承认是他干的吗？”

“在资料室里我和武眉都质问他，他不正面回答，情绪非常激动，我们急着想办法出去，就没过分追究。”

“武眉是那间资料室的管理员，应该有钥匙？”

“武眉有钥匙，在她身上，可是外面落锁，她有钥匙也没用。我们用力踹那扇铁皮门，还用椅子腿砸，盼望外面有人听到后放我们出去，可是折腾半小时，累得筋疲力尽，连个放屁声都没有。”

“你们摸到铁皮门时，里面的门插销没划上？”

“没划上，我当时还摆弄那个插销来着，确定没划上。”

“后来是谁划上的？”

“是我。我们折腾半天，累了，迷药劲没过，头晕眼花，还想睡觉。武眉说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最坏的结果，红楼管理员马卫东每两三天就到楼里巡视一圈，到时候就有机会得救。我实在头晕，就躺到地上，想想不放心，又起来把门插销划上。那插销够粗，安全得很。”

“然后你就睡着了？”

“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武眉的尖叫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见武眉断断续续地尖叫：‘他死了，死了！’我吓得要命，不敢动，靠墙坐着，抄起一把椅子腿，想谁要过来动手，我就跟他拼命。”

廖阔：“你没去求证苏晓青是不是真的死了？”

金山哭丧着脸：“黑灯瞎火的，哪敢，我不知靠墙坐了多长时间，一直等到我爸他们来找。当时听见外面开锁声音，我吓得魂飞魄散，武眉马上就哭出来，直到马卫东大声叫门，我才硬撑着把门打开。”

廖阔：“所以，苏晓青的死和你没关系？”

金山声音拔高八度：“当然没关系，我连个指头都没碰他。”

“你担心和他同居一室，他可能在黑暗中对付你，所以先下手为强，出于自保而杀人，也说得通。”廖阔目光炯炯地盯住金山的表情，似乎要看到他内心隐秘的角落去。

金山身体虚弱，又躺在病床上，不能手舞足蹈以助声势，只好尽力拔高声调，以示自己问心无愧：“天地良心，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苏晓青是我哥们儿，再怎样我也不会对他下毒手。”

“那么，人是武眉杀的？”

“三个人，死了一个，不是我杀的，那么一定是剩下那人杀的。一加一等于二嘛。”金山觉得自己很聪明。

“武眉为什么要杀害苏晓青？”

“武眉一直对苏晓青有好感，可是苏晓青的心都在向楠身上，不怎么待见她，武眉因爱生恨而下手杀人，不是没有可能。或者武眉被关在漆黑的密闭空间里，情绪紧张，精神错乱，失手杀人，也在情理中。”金山一本正经地分析。这问题已在他心中纠缠好久，为洗清自己，他必须力证武眉有罪。

廖阔早预见到讯问金山是这样的结果。这是一起处心积虑、故布疑阵的罪案，在有确凿证据前，两个嫌疑人自承杀人的可能性为零。也许，对付武眉，应该使用不同聆讯策略？

不知武眉是否在伪装，从红楼资料室脱身后，一直呈癫狂状态，时而哭时而笑，时而魂飞天外、目光呆滞。警方委托专业人员对她进行精神鉴定，结论是因遭受强烈刺激而导致轻度心因性精神障碍，表现为情绪波动和短暂幻觉，经调理和治疗可恢复正常，所做证词才有效。

科学理论和现实情况往往有差距，科学是抽象概念、普遍规律，而现实千变万化、枝节横生，所以理论上可行的办法运用到现实中，结果往往差强人意。对武眉的聆讯进行得异常艰难，每当触及关键环节，她立刻情绪失控，又哭又叫，让廖阔一度怀疑她是否在用这个办法掩饰和保护自己。

武眉的证词远不如金山所表述的系统、完整，但是把她支离破碎的叙述组合在一起，和廖阔掌握的情况并没有太大出入，而“一·二三”命案的脉络渐渐清晰：

——苏晓青在一月二十二号晚上七点四十分、八点十五分给武眉、金山分别发了短信，让他们到红楼侧门前会面。

——苏晓青（或另有其人）用乙醚分别将武眉和金山迷晕，然后用武眉的钥匙打开资料室门锁，将二人藏匿其中。症结是苏晓青为什么会和他们处于一室？谁把资料室的门在外面锁上？

——现场所有证据，包括手机短信，雪地上的脚印，命案现场采集的指纹，两名当事人供词，都足以证明，整起案件从头至尾，只有苏晓青、金山和武眉三人卷入。

——假设有第四人存在，而他（她）针对苏晓青，怎么能保证苏晓青会在暗室中被打死？如果他（她）针对的不是苏晓青，他（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雪地上只有三排脚印，第四人怎么能做到踏雪无痕？

——三人同处暗室，而且铁皮门外面落锁，里面划上门插销，四壁无窗，所以杀死苏晓青的一定是金山和武眉其中之一，或二人联手（苏晓青自杀的可能性已排除），但两人均不承认，除凶器外又无有效物证。

案件侦破至此，似乎陷入死循环。廖阔深感强烈的无助和迷失，好像在雾气弥漫的沼泽中艰难前行，才勉强拔出一只脚，却又踩进另一个泥潭，何况雾气缭绕，日渐加重，既然辨不清方向，再怎么挣扎努力，也是徒劳。

红楼资料室门锁有三把钥匙，除武眉外，管理员马卫东有一把，但马卫东在案发当晚打了一宿麻将，从晚七点打到凌晨三点，有三位“麻友”做证，嫌疑排除。另一把钥匙锁在校办张副主任的办公桌抽屉里。张副主任五十八岁，身体一向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集于一身，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作案能力无限趋近于零。

向楠于案发上午在安德殡仪馆见到苏晓青，但两人并未说话，事后也没有联系。向楠对苏晓青意外身亡表现出极度震惊、悲痛、哀伤，眼睛哭到红肿，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她对廖阔吐露心声，苏晓青是她的爱人、知己、兄长、亲人、恩人，她今生今世无缘与他白头偕老，愿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他的恩情之万一。

联想起金山对向楠和苏晓青之间感情的诋毁，廖阔一度怀疑金山是造谣狂，或者向楠是戏精。

廖阔感叹，他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只有一腔热血，两手空空，三餐勉强吃饱，四季衣服不全，远不如他们成熟世故、城府深沉。造物主给每一代年轻人不同的天赋和使命，所以不同时代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特色。

苏晓青在工作单位人缘极好，没有仇家，从总经理到门卫大爷，都对他年轻横死感到惋惜。殡仪馆专门和死人打交道，好比阴阳两界的中间人、使者、邮递员，自然少不了怪力乱神的传说。有人讲苏晓青烧人太多，难免被不讲理的冤魂缠身，离奇惨死也就不足为奇。

贺小艺证实，苏晓青在二十二号下午还在正常上班，并没有异样。三点钟下班后的去向无从得知，他是个单身男人，随便去哪里喝点酒、逛个街，都十分正常。贺小艺在接受警方调查时非常难过，几度落泪，她自认在安德殡仪馆，和苏晓青的关系最好，两人年纪仿佛，性格投契，平时说说笑笑，十分开心。她在二十二号忙活一天，没抽出空和苏晓青说话，记得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二十一号晚上，她加班到七点多钟才走出遗体整容室，当时天色很黑，她远远看见苏晓青穿着他的连帽衫往太平间方向走，帽子扣在头上，她喊他一声，他没听见，径直打开门走进太平间。想不到那一声招呼，竟是永诀。

贺小艺在讲述时泪如雨下。她心肠很硬，长这么大极少哀声痛哭，或许她对苏晓青的感觉与别人不同？

金山和武眉被警方留置后相继释放。廖阔从警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令人煎熬的案子——明知道凶手必在两人中，却无论如何撬不开他们的嘴巴，找不到有效证据。两名嫌疑人一个信誓旦旦，一个疯疯癫癫；都像凶手，又都不像凶手；都有作案动机，又都很牵强；都有指纹留在凶器上，又都辩称曾胡乱抓起椅子腿砸门。

这样一起貌似简单的案子前前后后一共侦办了三个半月，从热案到温案到冷案，从议论纷纷到不再有人提起，从十足的破案信心到无力的挫败感，直到有新案件发生，警力慢慢抽调出去，“一·二三”专案的材料被束之高阁，逐渐在记忆中消退，颜色越来越浅，痕迹越来越淡，直到被人们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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