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情急失手

镜头摇过来又摇过去，时间闪回到十年前。

再有半年，向楠就毕业了，工作却还没有着落。

倒不是找不到工作。作为溱洧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的硕士研究生，热门学校、热门专业、成绩优异、形象出挑、口齿伶俐，向楠在求职市场上占尽优势，从来只有她挑剔工作的份。

只是她不甘心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她希望自己甫入社会，起点便与众不同。

向楠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生今世她一定要出类拔萃，人前显贵。

向楠的自身条件几乎完美。她身高一米七，体形优美匀称，随便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哪怕不合体，也透着说不出的好看，肥有肥的风情，瘦有瘦的性感，走在校园里，就是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她的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本来她的脸部线条偏硬朗，眼角上扬，使得表情稍嫌凌厉，但她微微翘起的可爱的鼻头，以及湿润的、不施丹朱而粉红的菱角嘴唇，又中和了她的凌厉，透出年轻未婚女人特有的亲和魅力。

至于学习成绩呢，更罕逢敌手。从小到大，她一路蟾宫折桂，从乡状元、校状元到县状元，一举考进溱洧大学软件工程专业，创下全县恢复高考制度以来最高分纪录，时至今日仍作为励志典范，于母校高三年级各科老师之间口口相传。

这样的向楠，注定不甘于平凡。

但溱洧市毕竟不同于她的老家墨兹县墨兹乡，溱洧大学也不同于墨兹高中，这里车流如织，楼宇参天，英才云集，龙精虎猛，上千万人在这座城市的每个领域和角落里恶狠狠地争抢资源。

而顶尖的资源永远是稀缺的。即使出色如向楠，努力如向楠，也触不到命运女神的裙裾边。

她必须借助外力。

只要能扶她上马，她有信心击败任何对手，一骑绝尘。

向楠的原生家庭不能给她提供任何帮助，甚至是她的拖累。

从向楠记事起她母亲就病恹恹的。向楠不知道她患的是什么病，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她母亲不大干活，不仅地里的农活不干，家务活也不爱干，家里通常是空锅冷灶，所以向楠童年最深刻鲜明的记忆就是饥饿。她甚至吃过蚂蚱充饥，是的，就是田地里的蚂蚱，鲜活肥大，抓来用火一烤，焦香扑鼻，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她父亲是个酒鬼兼赌鬼。他长得一表人才，据说读书也不错，可惜犯过生活作风错误。他从此自暴自弃，酗酒、滥赌，醉生梦死地娶了一个病恹恹的老姑娘，生下了向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又穷又烂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走向两个极端，一是自怨自艾，彻底放弃，承继上一代的卑微、绝望和不负责任；一是在困境中自立自强，比同龄人更加成熟、隐忍、奋飞横绝。向楠属于后者。她从十岁起就开始自主安排人生道路。今天她看上去美丽、从容、大方、自信，有谁知道她一路走来，曾经遭受多少白眼、鄙视、冷嘲热讽，多少次万箭穿心，多少次彻夜无眠，多少次和血吞泪。如果心扉可以打开，可以被看见，她的心上早已疤痕累累，陈旧的，新鲜的，像一条条红嫩嫩的蚯蚓。

她能顺利读完大学和研究生，亏得苏晓青不遗余力的帮助。

苏晓青是她男朋友，两人在高中时期就好上了。苏晓青家是墨兹县城里的，家境也不宽裕。他父亲早早因工伤去世，母亲在县城的公路段做临时工，含辛茹苦地把晓青和晓白兄妹二人拉扯大。

“六年，六年的感情，六年的奉献……”向楠坐在宿舍窗前，喃喃自语。这时是正午时分，已经放寒假了，校园的路上失去往日的热闹，偶尔有一两个拖着行李箱的路人走过，是归心似箭的学子赶往回家的车站吧。马路两旁的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透着繁华落尽的苍凉。正午的阳光刺眼。向楠曾经被这明媚阳光欺骗过，隔窗看去以为户外很温暖，于是只穿一件毛衣出门，没几分钟就冻透了。冬天的阳光不可信，尤其是溱洧的阳光，这地方，阴冷。

苏晓青和向楠同时参加高考。两人都上了榜。向楠的成绩更好，被溱洧大学录取。苏晓青拿到的是东北一家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他思量了两天两夜，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他这样跟向楠说。

这话向楠信。平心而论，到今天她都坚定不移地相信苏晓青是最爱她的人，以前是，以后也会是。现在的男人都精着呢，懂得权衡利弊，还有谁会像苏晓青这样毫无保留地爱她、疼她，敬她如女神，又护她如女儿呢？苏晓青这种重情义又肯奉献的男人，像熊猫一样稀少，快绝种了吧？

可是，重情义、肯奉献，是很好的品质，却并不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证，硬实力才是。向楠这样想着，心烦意乱。

她亏欠苏晓青太多了吧？她绝不承认苏晓青是为了她辍学的。他是为他自己，还有他妹妹，我从没要求过他为我做什么。向楠这样想，心里稍稍坦然。

她下意识地摆弄着手边的八音盒，一个仿古的摇把八音盒，将摇把摇到底，给齿轮上满劲后只能翻来覆去地播放一首老歌——《谢谢你的爱》。它有四块香皂摞成两摞那么长、那么宽，通体青铜制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苏晓青送给她的最贵重的礼物。她一度感动过，喜欢过。可现在呢？让向楠怎么说才好？这座城市乱花迷人眼，好看的、好玩的、贵重的、闪耀的、诱人的东西这么多，让向楠违心地说她最喜欢这个老旧的八音盒，她做不到。

这样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时，宿舍门忽然被敲响，把向楠吓一跳。

这栋研究生宿舍楼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是谁在敲门呢？

打开门看，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和向楠差不多年纪，比她矮半头，有一米六吧，向楠目测。这女生太瘦了，像纸片人，脸是窄窄的一条，细眉细眼，蓬松的羽绒服下，罩在紧身牛仔裤里的竹竿般纤细的双腿，让人担心随时有折断的危险。

“我是白修仪。”女生自报家门。

“哦？！”向楠明显感到吃惊，但惊愕的神色稍纵即逝，随即摆出冷漠中带有倨傲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有事？”

“可以进去说吗？”

向楠沉吟片刻：“进来吧。”

白修仪走进向楠的宿舍，打量环境，这是一个典型的女研究生宿舍，只有两张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两个橱柜。桌子上堆满东西，有书本、镜子、化妆品、零食，室内弥漫着食物、香皂和化妆品混合的暖烘烘的气息。

“只有你一个人？”白修仪倚桌站着，语气里略带挑衅。

“我室友放假回家了。”向楠勉强回答。她不想和白修仪说话。她清楚她此行的意图是什么，对这次见面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索性等她先开口吧，她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我和温颖涛马上要结婚了。”白修仪说，眉毛一挑一挑，脸色潮红。

向楠冷笑：“和我没关系。”

白修仪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调拔高，格外刺耳凄厉：“你必须离开他！”

白修仪是温颖涛处了五年之久的女朋友，在溱洧大学文法学院读研究生，向楠早就知道。不过这是她俩第一次面对面。温颖涛和向楠在一起时，对这位现女友避而不谈，他们甜蜜地散步、牵手、拥吻、花前月下、畅想未来，仿佛白修仪压根就不存在。

就像向楠当苏晓青透明一样。

苏晓青的人品没得挑，模样也英挺俊朗，更重要的是这几年来，他一直辛苦工作，供向楠读书。当然，他的能力有限，赚钱不多，除了给向楠支付学费，还要供苏晓白读书，这样算下来，每个月能给向楠提供的生活费就少得可怜，她必须省吃俭用才能艰苦度日。

向楠到今天算是熬出来了，虽然手头还不宽裕，但是赚钱的日子指日可待。她这两个月已经拒绝了三份月入万元的工作机会——她的志向不止于此。

不可否认，她最初对苏晓青是真正的、全身心的爱恋，一对情窦初开、才貌双全的璧人，看起来十分般配。

那时向楠把苏晓青当作她的朋友、恋人、兄长、精神支柱，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让她在破碎的家庭和经济的困顿中得到慰藉，那时她的日子简单而美好。

在大学一二年级时，她对他的爱情也未曾动摇过。从入学起，她开始接受他的经济支持。每次当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沓薄薄的、面值不一的纸币——甚至还有皱巴巴的一元票面的纸币时，她的内心都充满幸福和感恩，她以为她拥有世上最纯洁、真诚、永恒的爱情。

那纸币上还残存着他的汗味，让她脸红心热的味道。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大四吧，也许是读研究生以后？她开始感觉到她和他的隔阂。他没有以前帅气了，不再神采飞扬，而且穿着也土气邋遢，说话行动怯懦小心，唯唯诺诺，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农民工。这让她感觉失落。她努力不去设想她和他的未来，可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深处跳出来，她渐渐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这个农民工气质的人，这个每月拿三四千元工资的人，这个生活窘迫、朝不保夕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生儿育女，那是怎样让人恐惧又绝望的人生？

她开始有意疏远苏晓青。她接过他的钱时，不再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她不再觉得他如父如兄，那种亲密感和崇拜感也消散了，仿佛是少女时不切实际的绮丽的幻想。现在的苏晓青，是一个普通的社会底层民工，一个和她渐行渐远的旧交，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

她和温颖涛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在那之前刚刚和苏晓青大吵一架——确切地说，是她刚刚劈头盖脸地把苏晓青臭骂一顿。

温颖涛是她的同专业师兄，博士在读，长相不如苏晓青帅气，但是身高体形非常相似。向楠还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就因为从背影看去，差点误以为他是苏晓青，想苏晓青怎么忽然穿戴得整齐好看了？直到走近后看清侧脸，才察觉认错人。温颖涛读书厉害，性格却不呆，有文艺天分，善于模仿别人声音，在舞台上模仿歌星唱歌，惟妙惟肖，能以假乱真。他是溱洧市人，父母都是有一定职级的公务员，家庭财力不俗，人脉广泛。这样条件优越的师兄，难免让女生印象深刻，心生爱慕。向楠知道他的情况，不过她能感受到温颖涛看她的眼神、同她说话的语气都热情似火。向楠从上大学起，身边就追求者不断，她虽然情史不够丰富，却对男人的内心活动把握得非常准确。不过温颖涛既然没说破，而且他俩暂时各有情感寄托，只能保持暧昧，若即若离，以眉目传情达意。

直到那天中午，头发蓬乱、衣衫敝旧的苏晓青忽然兴冲冲地来宿舍找她，说他在安德殡仪馆找到一份新工作，火化工，是个竞争激烈的俏活，工资很高，每月能赚六七千元。如果不是因为他一向勤恳敬业，安德殡仪馆的总经理绝不会把这份工作给他。

向楠听后又惊又气，蓄积已久的压抑和愤懑瞬间爆发出来，对苏晓青出言侮辱，连声骂他不思进取，自甘堕落，为了蝇头小利去做这种下九流的工作，让她在同学朋友圈子里抬不起头，让她极度失望，看不到生活未来。

这是他俩相爱以来，向楠第一次对他恶语相向。

猝不及防的苏晓青明显受伤了，眼里泪光莹莹，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垂下头温顺地挨骂。他虽然对向楠一往情深，却也清楚地知道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在向楠面前的自卑感越来越强。以他倔强的性格，早应该抽身退出，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可是，爱情让他卑微，卑微到尘埃里，卑微得在失望无望绝望的幻想中欺骗自己。

他辩解说，他是为了苏晓白才接受这份新工作的。晓白今年考上大学，在邻省的一所师范院校读书，计划毕业后回墨兹县当老师。她的学费、生活费都比以前大幅增加，他微薄的薪水不足以支付向楠和晓白两人的费用，而火化工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高薪工作，比其他工作的收入高出一倍。他别无选择。如果他的工作让向楠感到丢脸，他诚恳地道歉，请求她原谅。

如果苏晓青做出激烈反应，和向楠对骂，甚至抽她两个耳光，把她姣好的脸颊抽肿，抽出血道子，都会让她好受许多。她内心深处隐隐地希望，苏晓青能做点对不起她的事，打她也好，爱上别人也好，甚至——去嫖娼也好，都能让她亏欠他的心理获得些许平衡，减少她未来离他而去时的罪恶感。

可是苏晓青竟然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性，被她臭骂后居然还怯懦地向她道歉，这并没有让她释怀，反而让她更加郁闷，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她想哭，想呐喊嘶吼，想打人，想摔东西，想听见破碎的声音，想用石头砸天。

当天晚上，她和温颖涛在一起了。

她和苏晓青相爱六年，不，准确地说，是相爱四年，后面两年只是煎熬。在前面四年里，他们情投意合，温馨甜蜜，他们有大量独处的时光，大量澎湃的激情，大量年轻的热血和荷尔蒙，可是他们每次的亲密接触都止步于雷池。也许苏晓青是位谦谦君子，也许他由衷地尊重和爱慕她，也许他只是胆小，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向温颖涛敞开门户的同时，她的生命开启了另一道门户，门后的世界霞光万道，锦绣斑斓。

她不知道应该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向苏晓青摊牌。她不知道摊牌后苏晓青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继续黏着她，让她还钱，让她补偿他的损失，痛殴她，或者杀了她？

她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和苏晓青是两种人，她从未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从未触摸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所以她无从判断他被抛弃后的反应，这让她忐忑不安。

而且，和苏晓青摊牌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她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她有导师，有同学，有朋友圈子。更重要的是，她和苏晓青有共同的朋友：金山和武眉。金山高中毕业后进入县城交通局上班，由单位出资送来溱洧大学进修本科文凭。武眉是个有心劲的女孩子，从家乡来到溱洧市打工，不甘于现状，自己积攒学费到溱洧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学习。他们都是墨兹高中的同学，同在异乡，相处融洽。

这些人都知道她和苏晓青的关系，也或多或少知道些苏晓青对她的经济资助。如果她甩掉苏晓青，他们会在背地里怎么议论她？金山和武眉一定会回墨兹县宣扬得满城风雨，让她背负白眼狼的骂名。以后，即使她得偿夙愿，人前显贵，衣锦还乡，也逃不过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样想着，她竟然对苏晓青怨恨起来，他曾经亲切的模样在她心中变得面目可憎，为什么他要用所谓的爱情约束她？为什么对她进行道德捆绑？为什么置她于两难境地？

就在她心烦意乱时，白修仪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嘶吼，命令她离开温颖涛。

可能吗？向楠平静地看着白修仪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感觉她很可怜——一个无才无貌的女人，想用撒泼的方式挽回爱情，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根稻草般徒劳。如果这种方式有用，比她更泼的泼妇们早就称霸世界了。

向楠说：“你去和温颖涛说，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你出去，我累了。”她的语气平静而漠然，像和不相干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白修仪逼近她，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白修仪哭了，眼睛和鼻子都变得红红的，给她窄窄的脸在丑陋中平添几分滑稽。向楠莫名想笑。

“我不能没有他，我跟了他整整五年，五年里，我全心全意地对他好，把一切都交给他。我心里认定他，他是我的唯一，是我的全部，没有他我活不下去。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吧。”白修仪涕泪俱下，语无伦次。

“原来你已经和温颖涛说过了。”向楠察觉到对手语气里的无助和绝望，冷笑说，“在他那里碰得头破血流，所以来向我乞求。你以为感情是什么物品？可以予取予求？可以随便转让？”向楠不想流露出丝毫的退让和怜悯，既然对手主动登门求辱，那就彻底断了她的念想。这世界上，名利也好，感情也好，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通过乞求得来的。物质守恒，每个人的获得一定是建立在另一个人失去的基础上，竞争是无情的、残酷的、血淋淋的，白修仪白活这么大，连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懂。

白修仪仰视着比她高半头的向楠，无计可施，忽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跪倒在她脚下，向她连连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成全我和他，求求你……”

向楠吃惊，然后嗤笑出来。她原地站立不动，像欣赏滑稽剧一样看着白修仪表演，心中充斥着残忍的快感。

白修仪如此用力，以致额头上磕出一道鲜红的血印子：“求求你，我怀孕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这句话震撼到向楠。她算算时间，三个月前，正是她把处女身交给温颖涛的日子。她感到一阵恶心，越发憎恶眼前这个女人。她盯着白修仪的小腹，想狠狠踢下去，不过她没有这么做——即使要踢，也不能亲自劳动，必须借助别人的脚，必须善于利用外力，无须事事亲力亲为，这是向楠在二十几年的挣扎中总结出的最宝贵的人生经验。她脑海里浮现出泡在羊水里的胎儿模样，恶心和厌恶感越发强烈，强行压抑怒火，冷冷地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去打掉吧，被别人看出来就不好了，你以后还要嫁人不是？”这话锋利得像刀子一样，刺痛对手的心。

白修仪猛地站起来，表情狰狞，白眼球殷红，好像要滴出血来，她突然发难，毫无预兆地扑过去，敏捷得像绝境求生的豹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把向楠压倒在桌子上。

向楠没料到弱小的对手会突然袭击，她的腰撞到桌角，剧痛彻骨，让她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她被白修仪压在下面，后背抵在桌沿上，整个人弯成九十度，腰椎几乎折断。

白修仪的双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这个失恋失宠失意的女人已经癫狂，彻底丧失理智，她的手像鸡爪一样瘦削，深深嵌进向楠的皮肉。

向楠无法呼吸。她感觉颈部的软骨快被捏碎了，压在喉咙上的鸡爪即将刺破她的皮肤和血肉，摧毁她的气管。由于血流被截断，她的脸涨得通红，头似乎大了一圈，马上就要爆炸。

白修仪在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双手越勒越紧，什么杀人害命、违法犯罪、法律严惩，此刻都不在她考虑之内，她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摧毁对手，彻彻底底摧毁她，粉碎她，让她在人间消失，不留一粒残渣。

白修仪的毕生力气都集中在双手上，她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散发着野兽般凶狠的光芒。对手的生命在她手底下一丝丝散去，让她沉浸在残忍的快意中。忽然，她倏地感觉右边太阳穴上一热，像开了一道口子，禁锢在身体里的魂魄得到解脱，飘飘忽忽地游向太虚，她瞬间失去所有生命的力量，眼前白茫茫的，空旷和悠远中有金星乱舞，恍惚间是谁在声声呼唤她归来，是谁？是接引她去天堂的天使，还是地府索命的厉鬼？她两眼翻白，双手无力地滑落，身体软软瘫倒。

向楠在桌子上痛苦地蠕动好一会儿，才强撑着站起来，手里握着一个染血的八音盒。她用力摇摇头，似乎要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她的心怦怦乱跳，像要破胸而出。喉咙仍有强烈的压迫感，呼吸困难，想咳嗽却咳不出来。是被勒出血肿了吧？她想，这个女人下手真够狠的。

她清醒了两分钟才意识到手里握着那个青铜八音盒，她惊恐地把它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修仪仰面朝天地躺在水磨石地面上，头部流淌出小小一摊暗红色的血液，脸色发青，半睁的眼睑下露出一对惨白的眼球，嘴唇微微张开，浸血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

向楠用手指在她鼻孔处试探，好半天，似乎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掠过她食指，她恐慌得几乎跌坐在地上。

她的思绪僵化，脑海里乱成一团糨糊，只剩紧张和亢奋的情绪支配她的行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操起床上的枕头，蒙在白修仪脸上，竭尽全力压下去。她如此用力，以致双手青筋凸起，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残忍的快意游遍全身，她不自觉地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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