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波乍起

春夏之交。清晨五点。

在溱洧市道谛区衡阳路段清扫大街的何玉满从垃圾箱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凭手感和经验，这里装的是肉片。这一带饭店多，所以垃圾箱里经常有丢弃的肉类。何玉满看到没长毛的、没刺激味道的肉，就会捡回家去，清洗煮熟了吃，仗着从小就吃馊饭馊菜练就的野蛮体魄，倒没吃坏过肚子。

今天捡到的这袋肉沉甸甸的，估摸有四五斤，够她和瘫痪老头子吃两三个礼拜，何玉满心里高兴，扫大街时格外卖力，想尽快干完，早点回家把肉收拾出来。

回家后和老头子吃完早饭，何玉满喜滋滋地到水池子边洗肉，洗到一半，肉片中掉下一样东西，摔到水池子里，发出“当”的一声。何玉满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人的手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尿得裤子和鞋子秽湿一片。

何玉满醒过神来，打算把手指夹回肉里，再扔到垃圾箱去。多亏瘫痪老头子脑袋还算清楚，颤巍巍地打电话报警。

市局刑警支队一大队长江风畔接警后赶到现场。江风畔今年三十三岁，光棍一条。他五短身材，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一百六十八，看上去非常敦实。他体胖怕热，别人在这个季节还穿衬衫罩外衣，他只套一件白色半袖衫，却仍然一激动就冒汗。他并不为自己的胖而烦恼，从不听营养专家苦口婆心的规劝，不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平时裤兜里总揣着零食，花生、蚕豆、话梅、巧克力，高兴时吃一粒，生气时吃一粒，紧张时吃一粒，放松时吃一粒，什么事、什么人也挡不住他贪吃的嘴。

江风畔虽然其貌不扬，他的脑袋却值一千万，是毒贩子开的价。江风畔干刑警前在市局禁毒支队供职，铁面无私，战斗力爆表，抓过吸毒的明星，捕过带枪的毒贩，摧毁过制毒贩毒的宗族势力，参与破获毒品案一百多件，捣毁七个已成气候的贩毒团伙，抓获贩毒嫌犯两百多人，收缴销毁各类毒品几百公斤，几乎切断了溱洧市毒品交易上下游产业链。几个制毒贩毒团伙头子出高价买他的人头，赏金额累计达到一千万元。市公安局副局长廖阔爱惜人才，为保护他，找个契机把他调到刑警支队。

江风畔性格慢、沉稳，遇天大的事也不慌不忙，用他妈的话说是“烟不出火不进”“滚刀肉”。别人遇到命案紧张得不行，或调查知情人，或勘查现场，或寻找线索，各司其职。他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却双手插兜，极悠闲地看法医张小唐摆弄那一袋子生肉。

张小唐三十岁出头，去年才离婚，是个单亲妈妈。她身材娇小匀称，五官精致，留着清爽的奶茶色短发，白衬衫，牛仔裤，乍看去是个文静乖巧的女大学生，其实工作时认真、胆大、精细、隐忍，无论多么恐怖的尸体，多么复杂的伤口，多么血腥的现场，她都不会表现出任何恐慌或厌恶情绪，比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还要镇定自若。她的名言是：如果你对尸体感到恶心，那是你接触的不够多；如果你对血肉模糊的伤口感到恐惧，那是你离得不够近；如果你错过重要线索，那是你挖掘得不够深。

张小唐把带有肉皮、纹理清晰，明显是猪肉的肉块放到一边，为慎重起见，仍留取一小块样本，准备带回去化验确认。最后只整理出两截断指，几块来历不明的腐烂发臭的黑肉。她把两截断指合到一起，说：“是一根手指，女人的。”

江风畔目不转睛地盯着断指和臭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巧克力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说：“这堆肉是人肉？”

张小唐说：“多半是，没走眼的话，是盆腔结缔组织。”

江风畔好奇：“什么是盆腔结缔组织？”

张小唐更好奇，注视他抿动的嘴唇：“看着这东西你还有胃口吃巧克力？”

江风畔：“有啊，你要不要来一块？”

张小唐把视线从他嚅动的嘴上移开，说：“凭我的经验，这堆肉是剁碎的女人子宫和盆腔筋膜。”

江风畔点点头：“下手够狠的。”又说，“能确定被害人身份不？”

张小唐明白他的意思，举起那根腐败发黑的断指，说：“费点周折，但是技术上没问题。”

张小唐知道刑警队心急火燎地等着拿被害人身份，从现场回来后没敢耽搁，一头扎进法医实验室。由于那根断指表面有腐败液体黏附，而且指面上出现褶皱，如果直接使用尸体指纹捺印器采集指纹，断指沾墨不均匀，将导致捺印出的指纹细节特征不准确，从而影响后期检验鉴定和对比，而且稍有不慎，就会使断指上的皮肉脱落。

从这根高度腐败的断指上采集指纹既考验技术，又考验耐力。张小唐先把断指急速冷冻，然后用注射器将2毫升无水乙醇、2毫升甘油混合溶液从指肚横纹上方，沿指骨前端和指甲下注射，接下来慢慢搓揉断指，使溶液均匀分布，指肚膨胀复原。然后，张小唐用棉签蘸取无水乙醇，轻轻擦洗指纹表面，清除油垢、污物后再使用棉签将水分吸干。

虽然张小唐手脚麻利，这个过程也耗费两个多小时，由于精力过于集中，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脖子有些僵硬，肩膀的肌肉也隐隐作痛。她在椅子上抻抻腰，感觉肚子饿得在抗议，不禁想起江风畔咀嚼巧克力的样子：食欲真旺盛，难怪他胖。

经过处理，断指硬挺起来，但是还不能直接提取指纹，张小唐用毛刷蘸取少量金粉，均匀涂在断指表面，又剪一条30毫米宽的胶带，细心粘在断指上，抚平胶带，使指面与胶带均匀、充分接触。最后将胶带从指面上轻轻揭下，把胶带粘在透明指纹贴片上，拍照，这样，一枚完整清晰的指纹就呈现出来。

江风畔正在办公室伏案大吃日式便当，米饭、寿司卷、甜不辣、煎饺、味噌汤，相当丰盛。听见张小唐提取到断指指纹，忙不迭地把最后两个煎饺一起塞进嘴里，走路带风，奔向技侦室。

运气不错，在指纹库里找到一枚契合的指纹，主人是一个名叫蒋悦悦的卖淫女，七年前曾被公安机关收容过。

江风畔调出蒋悦悦被收容时拍的正面素颜照，那时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秀发披肩，眼神清澈，鼻尖俏皮地微微翘起，嘴唇线条分明，樱红润泽，是个极美丽的女人，而且气质纯净，完全没有卖淫女的风尘味道。

江风畔想美丽的女人自甘堕落，简直是暴殄天物。她今年二十七岁，如果从良，早些嫁人，或者不会遭遇横祸。

经鉴定，与断指同时发现的腐烂黑肉确如张小唐所猜测，是女性的子宫和筋膜组织，而且同属于蒋悦悦。

根据警方记录，七年前蒋悦悦在天河宾馆卖淫时被抓获。和治安支队联系，得知天河宾馆的卖淫女都是“流莺”——单干，没有固定组织，所以无从查起。把蒋悦悦的照片分发到各派出所协助调查，反馈都是辖区内没有这名失足妇女。对市内风月场所调查走访，也没有人曾见过蒋悦悦。这个女人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路过人间不留痕迹。

十年前侦办“一·二  ”大案的廖阔现在已升任市公安局刑侦局长，年近五十，仍然精力充沛，对工作满怀激情。他颇赏识江风畔，听他汇报案情进展缓慢，就建议如果必要，可以把蒋悦悦的照片在网站上公布，或者在电视上滚动播出，让广大市民协助找人。

江风畔对廖阔的建议不以为然——凶手目前还不知道警方已经发现尸体残骸，而且蒋悦悦大量身体组织尚未出现，凶手有可能继续抛尸，在公共媒体上播放蒋悦悦的照片，极可能给凶手通风报信，使案情更加棘手。

不过，廖阔的建议倒是让他灵机一动，想起两年前在禁毒支队时，因监控视频中贩毒嫌疑人的影像不清楚，曾求助颖楠科技有限公司，成功还原嫌疑人影像，所以他对颖楠科技的人脸识别技术记忆深刻。目前溱洧市公安局已拥有成熟的人脸识别系统，但是在关键技术上仍然要依赖关联科研单位和企业的支持，而在这个技术领域，颖楠科技在溱洧市是当仁不让的领军人物。

既然找不到蒋悦悦在生活中的痕迹，也许会在网络上发现线索呢？她不是生活在真空中，鸿爪踏雪泥，没有毫无爪印的道理。

颖楠科技总经理向楠亲自出马配合警方行动。江风畔和这对夫妇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时间短暂，却对这对珠联璧合的夫妻十分欣赏，认为他们是科技精英的典范，是这沧海横流的大时代的表率。

向楠派司机兼保镖唐骏在办公楼正门口迎接江风畔。唐骏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才入职颖楠科技不久，却深得向楠信赖和倚重。他身材挺拔，相貌英俊，寡言少语而精明干练，举止做派中透出军人气度和风范。事实上，他曾在驻溱洧某军现代特种部队服役五年，精通枪术、马术、驾驶、近身搏击，是不可多得的保镖人才。

唐骏把江风畔引领到向楠办公室。

人脸识别技术再次立功，向楠只搜寻二十几分钟，就在浩瀚的互联网中匹配到蒋悦悦的照片。向楠点开一个微博，说：“江警官，我把蒋悦悦的微博地址发给你，你回去慢慢研究。”

江风畔由衷感叹：“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我一个多礼拜苦寻不得的线索，你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我们用人海战术地毯排查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时。”

向楠舒服地靠在昂贵华丽的老板椅中，心里得意，脸上绽放愉快而得体的笑容：“科技发展建立在人海战术基础上，基础越扎实科技进步越迅速，人类从爬行到直立行走用一百万年，从青铜器到蒸汽机用五千年，从工业化到人工智能只用三百年。当下的科技进步，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以后江警官抓捕一个罪犯，把他投到监狱里与世隔绝十年，保证他出来后生活不能自理。”向楠觉得自己很幽默，眼角眉梢笑意盈盈，姣好容颜愈加明媚动人。

江风畔无意质疑她的权威，但慎重起见，还是跟她确认说：“这张是蒋悦悦七年前的照片，人脸识别技术有自动纠正误差功能吧？”

向楠笃定地说：“你放心，只要是成年人，别说七年，七十年前的照片都能辨识。颖楠科技目前正在技术升级，等成功以后，江警官拿罪犯婴儿时的照片来，我们还你一张成年人照片，这项技术可以帮助被拐卖儿童快速高效寻亲，是造福社会的善举。”

江风畔佩服不已：“那些寻亲家庭一定会衷心感谢颖楠科技。向总一心为老百姓做好事，财神菩萨保佑你成为溱洧市首富。”

向楠“咯咯”娇笑：“首富不首富的我倒没想过，钱也好，科技也好，只要用来做好事，都是多多益善。”

江风畔虽然感激她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却也多少听出她这句话口不对心，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虚伪。

回警队打开向楠发给他的微博地址，闯入眼帘的是封面的精美艺术照，照片中一个容貌美丽、身材曼妙的年轻女子在海边迎风而立，海风拂动她身上白色轻纱，背景是碧蓝海水，银白沙滩，美轮美奂。照片下面的博主签名：悦世界。

尽管向楠说得笃定，江风畔还是无法百分百确定这就是蒋悦悦的微博——

封面艺术照过度修饰，而且只照到侧脸，类似照片在网络中比比皆是，辨识度非常低。

“悦世界”微博内容不多，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只有十来张自拍照，几篇心情日记，看来博主疏于打理。

翻看几张照片后，江风畔信心增加，确定微博中的女人就是蒋悦悦。虽然她看上去比七年前成熟，而且化有淡妆，照片也经过后期加工，但毕竟五官没有变化，鼻头、嘴唇线条、耳朵轮廓，都完全一致。

微博中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几篇心情日记都寥寥数十字而已，伤春悲秋，颓废忧思。照片都是居家自拍照，穿时装或睡裙，却都面无表情，冷冷地直视镜头。从家具摆设和服装质地看，蒋悦悦经济条件不错，不像是“流莺”能负担得起。

只有一张照片拍到一个男人的半张脸。那男人坐在床边，似乎在侧头和蒋悦悦说话。江风畔把照片放大细看，可以看见那男人差不多四十岁，头顶半秃，圆脸，五官模糊不清。

再往下翻，十来张自拍照如出一辙，遮遮掩掩，聊胜于无。江风畔叹口气，用力拍鼠标，想这微博有没有都一个样。他郁闷半晌，到底不甘心，往嘴里扔粒开心果，“咯吱咯吱”地嚼，又从头浏览微博。

翻到第七张照片时，他眼睛蓦然发亮，似乎捕捉到什么——那是蒋悦悦站在窗前的自拍照，当时天色已黑，华灯初上，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灯火。

江风畔把这张照片拉近，局部放大，见窗外有一面巨大的黄色灯光招牌，在夜色中十分醒目。可惜左边被蒋悦悦挡住一半，右边被墙壁挡住一半，只露出“阁酒”两个字。

阁酒，阁酒……江风畔用力咀嚼开心果，脑海里像电影镜头快进一样，搜寻带有“阁酒”字样的招牌，忽然灵光一闪：豪阁酒店！溱洧市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总高三十三层，他曾在其顶层总统套房中亲手抓获正在吸毒的明星。

溱洧市仅有一家豪阁酒店，位于道谛区广袤街道，而从蒋悦悦房间望出去，恰好俯视酒店的灯光招牌，那么，蒋悦悦家一定在广袤街道的某高层住宅楼内，且与豪阁酒店相对。

江风畔查阅网络地图后锁定那幢高层住宅：龙兴苑三号楼。他拍案而起，出门拧开车子，直奔龙兴苑而去。

下班高峰已过，路上却依然拥挤。近年来溱洧市汽车销量直线攀升，私家车保有量翻几番，道路便局促起来，在市区开车像老牛爬行，比骑自行车还慢。尽管如此，溱洧市民仍热衷开车，而且车辆档次逐年提高，宁愿削减其他家庭开支，也要咬牙供养一辆名车，仿佛车子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统筹规划的面子工程，要由全社会来监督和验收。

江风畔成竹在胸，并不迫切，车子开不动，他便拧开音乐，嚼着话梅，沐浴城市微凉的晚风。

他妈忽然打来电话，要他回家吃晚饭，说自己今天去菜市场，见到螃蟹生猛，就买了半打，等他回来之前上屉蒸，进门刚好出锅。江风畔说手头有案子，不知要折腾到几点，别等他。他妈替他惋惜没口福，又叮嘱他注意安全。

江风畔他妈好唠叨，每次来电话都要被儿子催几次才肯挂断。她名叫梁素琴，是溱洧市华光灯泡厂退休职工，跟江风畔一样五短身材，贪嘴，爱说，好拉家长里短，但社区居委会又不肯用她，因她说话随性，嘴边没把门的，往往说着说着就把人得罪了还不自知。江风畔他爸是派出所老民警，十余年前因公殉职，梁素琴独自在家寂寞，随便找个由头就给江风畔打电话，经常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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