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孩子，我对不起你
被钟爸这一声吓了一跳，傅惊欢和钟然回头看向钟爸。
只见钟爸偏过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不容易把外人弄走了，你们两个小的又要挖草场，这不是胡闹吗。”
钟然笑道：“阿爸，我们可没想着把整片草场挖开，您放心吧，我们就是那么一说。”
钟然朝着傅惊欢歪了歪头，傅惊欢知晓他的意思，伸出手保证：“是啊叔叔，我们就是好奇他们说的东西而已，您不同意我们就不找了。”
钟爸嗯了一声，让三人自己玩会儿，独自走到一边抽着闷烟。
钟爸盯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场，眼睛里似乎带着浓重的回忆。
像是翻开了一本尘封了几十年的旧书，里面的东西是他自己都不想回忆的内容。
钟妈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得出身边人的不对劲，顾及着儿媳妇在，不愿意刨根问底儿。
钟妈朝傅惊欢笑笑，“这草场是我们俩一辈子的心血，你叔叔这是心里憋着气呢。你别往心里去。”
傅惊欢摇头，“怎么会呢。任谁见到这群败类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我理解。”
钟妈笑意更深：“我闺女真懂事儿。”
她扭过头转向钟然：“前面的小店有卖饮料的，你领小欢去买点解解渴，我去劝劝你爸。”
眼见着傅惊欢和钟然走远，钟妈才一屁股坐到钟爸身边。
“你咋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劲？”
钟爸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沉沉的看着那片草场，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钟妈已经开始急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点反常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掩饰了下去。
只是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没事儿……”
“风吹的。”
钟妈拍拍老伴儿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钟爸脸上终于放松了一些。
而此时的傅惊欢和钟然走在路上，两个人对钟爸的反应都各有考量。
“你怎么看？”傅惊欢率先发问。
“阿爸今天的反应不对劲，尤其是在听见青铜镜之后。”钟然的眉头皱着，不住的回忆父亲当时的表情。
“所以我觉得，这下面的东西，叔叔可能知道。”傅惊欢补充了一句。
钟然看着偌大的草场犯了难：“草场太大了，咱们要是想偷偷找，不惊动阿爸阿妈还是挺难的。”
傅惊欢揉揉额角：“是啊。但跟长生教沾边的东西，我始终心里提心吊胆，生怕又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钟然想了想：“要不然就等到秋天打完草了之后我们回来用金属探测仪试试？”
傅惊欢长叹了一口气，心知要找到一个小小的铜镜有多难。
“算了，碰运气吧。那伙人应该也不敢来了，只要没什么人捣乱，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找。”
一家人各怀心思的回了家。
今天晚上的蒙古包里倒是热热闹闹。
钟妈早就把白天那点子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张罗着要犒劳傅惊欢，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不亦乐乎。
傅惊欢要去帮忙，被钟妈直接推了出来：“小孩子家家的进什么厨房，出去玩会儿去。”
傅惊欢手里端着钟妈百忙之中给她切的两块烤羊腿肉愣愣的站在门口。
钟妈虽然絮叨，但这种实打实的关心让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种久未体会过的温暖。
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把你当作小孩子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眼眶酸溜溜的。
钟然靠在冰箱边上凑趣儿：“你看，被撵出来了吧，我都说了你不用去帮忙。”
“我妈说过，要是有女儿的话，绝对不允许她下厨房。”他拉起傅惊欢的手，将那两块金黄色泽的羊排两人分食，末了还抹了抹嘴点评：“我妈今天辣椒放的有点多了。”
傅惊欢瞪他一眼：“阿姨给我的！”
钟然挤眉弄眼：“我都是你的，看你那小气样儿。”
两人说笑间，钟妈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来，闺女，多吃点。”
钟妈一个劲儿的往傅惊欢碗里夹菜，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今天多亏了你，没想到我们小欢这么厉害。你看看那气势，跟演电影似的。”
傅惊欢只是笑笑，对那段经历只字不提，扯开了话题问钟妈生意经。
提到这个，钟妈可就来了精神，说起了当年的创业史。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看着跟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
唯独钟爸。
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神飘忽着，心里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儿，不时干巴巴的附和几句钟妈的话。
那心不在焉的样子，钟妈都看出来了。
她白了自己老伴儿一眼，跟傅惊欢解释道：“你别搭理他，这老头子就这样，心思重了一辈子，老担心草场。”
傅惊欢笑了笑没接话。
钟妈是个热络人，喝了两杯就之后，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拉着傅惊欢的手开始了婆婆的标准问东问西套路，从爱吃什么到家里还有什么人。
隐晦的提着自己想让俩人赶紧结婚的意思。
“小欢啊。你是滨海本地的吗？”钟妈随口问道。
傅惊欢点点头，“是。”
“滨海好地方啊。靠着海边，富得流油。”钟妈眼前一亮：“那你爸妈呢？他们是做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这话一问出来，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钟然在旁边，刚想开口打圆场，傅惊欢却已经张了嘴。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垂着眼帘声音低了下来：“我爸妈……以前是搞文物研究的。”
傅惊欢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来，出了一些事情。”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被害了。”
最后几个字，轻的像一声叹息。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钟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声不好意思时，“咣当”一声脆响。
钟爸手里的酒杯没端住，酒哗啦啦泼了出来，湿了衣服。
那酒顺着蒙古袍的衣摆往下淌，一滴滴流在地毯上。
可钟爸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直直盯着傅惊欢，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下去。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欣喜，甚至还有一种压不下去的……愧疚。
傅惊欢被钟爸看得一怔：“叔叔？”
钟爸却像是充耳不闻。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颤巍巍的话。
那声音，跟平时那个笑呵呵的草原中年人判若两人。
“你说……你爸妈是搞文物研究的？”
“你家……”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都白了。
“是不是城南傅家？”
“你爸爸——”
他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才把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是不是叫，傅昱？”
这一句话。
像一道惊雷，劈在饭桌上。
傅惊欢脸上那点平静，“唰”地一下没了。
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钟爸，整个人都绷直了：
“您……”
“您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
傅惊欢这句话刚出口——
钟爸突然一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指节都在抖。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傅惊欢，浑浊的老眼里，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
“孩子——”
他嘴唇哆嗦着，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这一句出口，这个一辈子乐呵呵的中年男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捂着脸，当着一桌人的面，老泪纵横。
傅惊欢僵在那儿。
她没动。
不是因为被那双手抓着，是因为她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头子！你发什么疯！”
钟妈扑上来，一把薅住钟爸的后领，把他从傅惊欢面前拽开。
“你喝多了？！惊欢好好坐着，你抓着人家姑娘哭什么？！”
钟然也懵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傅惊欢：“惊欢？”
傅惊欢没听见。
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
“钟叔叔。”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半天。
那眼神，像是在透过她，看很多年前另一个人。
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爸……傅昱。”
“是我师兄。”
一句话，把满桌的人都钉在了原地。
钟爸的声音很低，很慢。
“年轻的时候，我跟你爸，还有一个……姓厉的同事。我们三个人，都在省文物所。”
“那年，南方山里发现了一座大墓。所里组织抢救性发掘，我们三个，都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抹恐惧：
“那墓里头……不干净。”
“我们在墓里，偶然得到了一样东西。一份记载，关于一个叫‘长生门’的教派。”
“也就是你后来知道的，长生教。”
傅惊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长生教。
这三个字，她这半辈子，做梦都想把它连根拔起。
“那墓里出来之后。”钟爸继续说，声音发颤，“你爸就跟我说，坏了，这东西，要出大事。”
“果然，没多久，就开始有人盯上我们。跟踪、监视、半夜往门缝里塞恐吓信……什么都来。”
“我胆子小。”
钟爸惨笑了一声，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是个窝囊废。我怕了。我辞了职，跑到这北疆草原上，隐姓埋名，一躲就是几十年。”
“你爸不一样。他轴，他说他是吃这碗饭的，他不能把东西交给坏人。”
“后来……”
钟爸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你爸的一封信。”
“信上说——”
他咽了口唾沫，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师弟，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他说，他知道那伙人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他求我，看在师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无论如何，把他唯一的女儿救出去。”
“他还说……”
钟爸抬起头，看着傅惊欢，眼神里全是痛苦：
“他把长生门一直在找的那面祭品，一个青铜镜，悄悄寄给了我。”
“信上说，这东西，不能落在那伙人手里。他让我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埋了，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我回信了。”
钟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回信了！我说我答应他！我说我一定去城南，把你接出来！”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老泪纵横：
“可是我……我临出发前，又怕了。”
“我怕那伙人盯着我，怕连累那日苏他们母子，怕我这条老命搭进去。”
“我犹豫了一天。”
“就一天。”
“等我终于鼓起勇气，赶到城南傅家的时候……”
钟爸说不下去了。
他别过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院子，已经荒草丛生了。”
“而你我也找不到了……”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马奶酒还温着，手把肉还冒着热气。
傅惊欢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
她以为父母的仇已经报了，可突然冒出的这件事让她的心再一次高高提起。
傅惊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有表情，可放在膝上的那只右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钟然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傅惊欢那只冰凉的手上。
钟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傅惊欢，“扑通”一声，竟然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给她下跪。
“孩子！”
“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
“这几十年，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连那日苏他妈我都没告诉！我不是人！我窝囊！”
傅惊欢猛地回神，一把扶住了他。
“钟叔叔……您不用为此难过，您不欠我什么……”
傅惊欢忽然觉得荒谬。
荒谬到想笑。
她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
滴在手背上激起滚烫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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