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灾民等不了
谢临到了淮水北岸的第三天，灾民已经涨到了四十万。
上游还在下雨，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堤坝上挤满了人，棚子搭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灰扑扑的蘑菇。
石七爷的粥棚从两个加到五个，每个棚前都排着长队。
谢临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浑黄的水面，手里攥着铜扣，指腹在“临”字上慢慢摩挲。
赵破虏从堤坝那头跑过来，满头是汗。
“谢哥，阜阳县的主簿又来了。他说阜阳粮仓一粒粮都没有，县里的灾民已经开始往北走了，再不放粮，人就要散。”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转过身。
“阜阳粮仓是空的，可赵安在阜阳调走的粮，账上有记录。阜阳调走了一万两千石，账上写的是运往淮水。可淮水没收到一粒。那批粮，进了赵安的私仓。”
赵破虏把刀柄攥紧。
“那我们怎么办？粮仓是空的，灾民等不了。”
谢临朝堤坝下面走，靴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步一个坑。
“石七爷。”
石七爷从粥棚后面转出来，烟锅攥在手里。
“谢小子。”
“你带人把六个州的粮册和文书再核一遍。赵安调走的八万石粮，每一笔都要对清楚。哪一笔进的私仓，哪一笔被截了，哪一笔报了损耗。全列出来。”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你要把八万石的账全摊开？”
谢临走到堤坝边缘，蹲下来，看着脚下浑黄的河水。
“赵安把八万石粮分了六份，每份都做了不同的账。颍州报的是借调，陈州报的是损耗，蔡州报的是运往淮水。每一笔账都套着一层壳。壳不剥开，到了御前，赵安就能抵赖。”
石七爷把烟锅点上，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
“剥壳得有凭证。光有粮册不够，得有赵安的私章、密信、调粮的文书。这些东西，六个州的知州手里都有。可他们不敢全交。”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破虏，你带两个人，再去一趟颍州。钱勉手里留了一部分文书，没交全。你把他书房再搜一遍，暗格里没有，就搜房梁，搜墙缝。钱勉这个人怕死，怕死的人藏东西，不会只藏一个地方。”
赵破虏应声去了。
谢临又对石七爷说。
“你带人去陈州和蔡州。吴知州和孙知州手里也有文书。吴知州胆子小，你跟他说明白，赵安的案子翻了，他手里有文书，就是证人。没文书，就是同谋。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孙知州被你扣了，文书在他书房里。我让人搜了，搜出来的东西比钱勉还多。”
谢临微微点头，看向远处淮水的水面。
“把六个州的文书全凑齐。凑齐了，八万石粮的账就是铁账。铁账到了御前，赵安躲不掉。”
石七爷转身去了。
谢临站在堤坝上，看着石七爷的背影消失在棚区尽头。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凑上来，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大人，还有粥吗？”
谢临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伸手在孩子的额头上试了试。
烫得厉害。
他偏头对身后的骑兵说。
“去粥棚端一碗粥来，加一勺糖。”
骑兵转身跑了。
谢临蹲下来，看着那个妇人。
“孩子发热多久了？”
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三天了。没有药，没有粮。我男人去上游找吃的，去了两天，还没回来。”
谢临把铜扣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粮很快就到。药也会到。你带着孩子去粥棚后面等着，那里有军医。”
妇人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谢临站起来，看着堤坝上密密麻麻的灾民。
四十万人，一天吃两顿粥，一顿要多少粮？
赵安从六个州调走了八万石粮。八万石粮，够四十万人吃三个月。
三个月。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转身朝粥棚走。
赵安在京城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幕僚议事。
林三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赵公，谢临在淮水赈灾。六个州的粮册和文书，他全拿到了。”
赵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全拿到了？”
“全拿到了。颍州钱勉、陈州吴知州、蔡州孙知州，还有另外三个州的知州。六份密信，六份调粮文书，全在谢临手里。”
赵安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案上慢慢攥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赵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八万石粮，六份密信。谢临拿到这些东西，一定会送到御前。”
林三压低了声音。
“赵公，八万石粮进了您的私仓。账上做了壳，可壳做得再厚，也经不住谢临一层一层剥。他手里有密信，有私章，有调粮文书。到了御前，圣上想保都保不住。”
赵安在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谢临人在淮水，密信和文书在他身上。只要东西没到京城，就还有机会。”
林三皱眉。
“赵公，您要截？”
赵安抬起头，目光冷下来。
“不截。谢临身边有赵破虏，有二十骑，硬截截不到。可他不能一直待在淮水。他总要把东西送回京城。”
林三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您要在半路动手？”
赵安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舆图，展开看了看。
淮水到京城，走官道，要经过陈州、蔡州、颍州。谢临在陈州、蔡州、颍州都动了手，这三条路他不会走。
他会走小路。
小路从淮水北岸出发，穿矮丘，过白水镇，进京城西郊。
赵安把手指点在白水镇上。
“白水镇。谢临从淮水回京城，走小路，一定经过白水镇。你带人在白水镇等着，不要截。只盯着，看他什么时候走，带几个人，走哪条道。”
林三点头。
“盯住了，再动手？”
赵安把舆图收起来，看着林三。
“盯住了，把东西抢到手。抢到了，烧了。烧了，谢临就没了证据。没了证据，我在御前就能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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