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批了

沈侍郎抬起头，看着小皇帝。

“回陛下，北境是朝廷的，也是谢临的。朝廷给了北境名分，谢临给了北境活路。名分和活路，缺一不可。朝廷若要收回名分，北境就没了名分。朝廷若要收回活路，北境就没了活路。没了名分，北境还能活。没了活路，北境就活不了。”

小皇帝盯着沈侍郎看了很久。

他忽然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在沈侍郎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朝堂上又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小皇帝把折子合上，递给身边的内侍。

“兵部拨饷，户部拨粮。一年之内，北境自养。一年之后，兵部补发。沈侍郎，这道旨，你来拟。”

沈侍郎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早朝散了之后，沈侍郎回到户部，把旨拟好，用印封好。

他让顾诚之把旨送到北境，走的是官道。

顾诚之走的时候，沈侍郎交代了一句话。

“到了北境，先把旨给谢临看。看完了，让他自己拿主意。扩军的事，朝廷准了。可准了之后，北境要面对的东西，比不批更多。”

顾诚之没问为什么。

他带着旨，带着两个书办，出了京城南门，朝北去了。

顾诚之到铁关城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了。

他一路换马不换人，进了铁关城南门时，两腿内侧的皮都磨破了。

谢临在总兵府后堂见的他。

顾诚之把旨递上去，又把沈侍郎那句话原样带到。

“沈大人说，旨到了北境，先给谢都指挥使看。看完了，让您自己拿主意。扩军的事，朝廷准了。可准了之后，北境要面对的东西，比不批更多。”

谢临接过旨，展开看了一遍。

旨上写得很清楚。

准北境扩军三千，分三营。

兵部拨饷，户部拨粮。

一年之内，北境自养。

一年之后，兵部补发。

谢临把旨看完，递给赵明瑞。

赵明瑞看完，递给石七爷。

石七爷看完，递给韩铁。

韩铁看完，递给赵破虏。

一圈传下来，后堂里没人说话。

最后是镇北王先开口。

“小皇帝批了。可他批得不痛快。这道旨里，藏着一根刺。”

谢临点头。

“我知道。他批了扩军，可他说了一年之内，北境自养。一年之后，兵部补发。补发两个字，就是刺。补发，说明这三千人的饷，朝廷本来不该给。给了，是恩。恩，是要还的，他想看到时候北境拿什么还。”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那这三千人，还扩不扩？”

谢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铁关城的位置。

“扩。不扩，北境就永远四千七百人。四千七百人守三城加月亮湾，已经是极限。西线吃紧，月亮湾吃紧，昆仑山口也吃紧。只要有一处出事，其他两处就得从牙缝里抠人。抠到最后，垮的是整个北境。三千人，分三营。西线一千，月亮湾一千，昆仑山口一千。韩铁带西线，赵破虏带月亮湾，昆仑山口的人选，周先生从学堂第三批学生里挑。”

周先生翻开册子，提笔就记。

“学生带兵，老兵辅佐。三个月后考。考得过，留下。考不过，回学堂重修。”

石七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三千人的饷，一个月四千五百两。一年五万四千两。北境府库里的银子，去年卖粮存了八万两。够发一年半。可还有冬衣、兵器、马匹、火药、水泥、学堂的束脩。算下来，一年至少要八万两。府库里差两万。兵部的饷要一年之后才到。这一年，北境得自己扛。”

谢临看向赵明瑞。

“月亮湾的商路，今年能走多少货？”

赵明瑞翻开册子。

“龟兹商路通了。北境的货从月亮湾往西，过昆仑山口，到龟兹，再到疏勒。一年走三趟。一趟换两千匹好马、三千石苜蓿种子、还有铁器和香料。折成银子，一趟两万两。三趟六万两。差两万，从商路补。”

谢临点头。

“那就这么办。扩军三千，分三营。粮从月亮湾出，饷从府库支。商路补缺。一年之内，北境自己养兵。一年之后，兵部的饷到了，再补回来。”

赵明瑞提笔就写。

镇北王看着谢临，沉默了几息。

“扩军三千，北境边军七千七。七千七的边军，比禁军的一半还多。小皇帝批了，可他心里不痛快。他等着一年之后，看北境拿什么还。你还得起吗？”

谢临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铁关城划到京城。

“还得起。北境的粮够吃三年。北境的兵够守五年。北境的商路够通十年。一年之后，兵部的饷到了，北境补回来。补回来之后，这三千人就是朝廷的兵。可他们听谁的？听北境的。因为北境养了他们一年。谁养的兵，兵听谁的。这个道理，小皇帝不懂。他以为补发了饷，兵就是他的。可兵认的不是饷，是命。北境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跟北境走。”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那就扩。明天开始，三营同时招兵。西线、月亮湾、昆仑山口，各招一千。招兵的条件，跟北境边军旧例一样。能走路，能拿刀，能算数。算数不会，可以学。学堂第三批学生，派到各营当教习。教算账，教看舆图，教辨货色。三个月后考。考得过，留下。考不过，退。”

谢临点头。

“招兵的事，韩铁管西线，赵破虏管月亮湾，周先生管昆仑山口。孙大有管粮，赵明瑞管饷。石七爷跑商路，把龟兹到疏勒的货先定下来。镇北王坐镇铁关城。我去月亮湾，把新开的田看一遍。扩军三千，粮是底。粮不够，兵就养不住。”

众人领命散了。

后堂里只剩下谢临和清怡。

清怡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案边，手里攥着那只旧箭囊，箭囊里插着一根黍穗。

谢临走到她面前。

“你在想什么？”

清怡抬起头，看着他。

“扩军三千，北境七千七。小皇帝批了，可他心里不痛快。他批了，是因为他怕。他怕你公开密旨，他怕各边镇看了密旨之后不认他。可他怕完了，就会恨。他恨你，恨北境。他等着一年之后动手。到那时候，北境七千七的兵，就是他的刀。他打不过你，可他能恶心你。”

谢临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得对。小皇帝批了，不是因为他认了，是因为他怕了。经过这次的教训，他估计会从别的地方下手。边镇、朝堂、商路、粮道。他动不了北境的兵，就动北境的粮。动不了北境的粮，就动北境的人。他找得到缝，就会钻。”

清怡偏头看他。

“那缝在哪？”

谢临沉默了一息。

“缝在京城。沈叔在京城，替北境挡了三年。可沈叔老了。他挡不了太久。沈叔若退了，京城里替北境说话的人就少了。少了，小皇帝就能安插自己的人。安插了人，北境在京城就没了耳朵。没了耳朵，北境就成了聋子。聋子守边，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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