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大婚
韩铁带着火药营的人走在最后，扛着刀，脸上咧着嘴。
迎亲的队伍从东门到总兵府，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谢临站在总兵府门口等着。
清怡在门前翻身下马，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风从北边来，把她嫁衣的衣摆吹得翻卷。
谢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清怡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她的手心全是拉弓磨出的茧。
谢临攥住她的手，把她往门里带。
婚礼在总兵府正堂举行。
镇北王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周氏。
拜堂的赞礼官是周先生。他站在堂前，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拜天地。”
谢临和清怡转身朝外，对着北境的天和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对着镇北王和周氏，又是一拜。
周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镇北王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朝他们点了点。
“夫妻对拜。”
谢临和清怡面对面站着。
清怡仰起头，看着谢临。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堂上的烛火，也映着谢临的脸。
谢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清怡的耳尖一下子红透了。
两人同时弯下腰去。
“礼成——”
周先生的声音落下时，堂外响起了四十声礼炮。
空包弹的声音闷闷的，震得窗纸哗哗响，震得城头上的火把齐齐一抖。
这可是谢临百忙之中抽空弄出来的！效果很是震撼！
而喜宴摆在城南大校场上。
棚子下面，长桌从校场这头摆到那头。
桌上摆的是北境的黍米饭、腌肉、干果，还有从北狄运来的奶酪和从西域商队买来的葡萄干。
巴图尔坐在主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整只烤羊。他撕下一条羊腿，塞进谢临碗里。
“吃。我们北狄人娶亲，新郎得吃一整条羊腿。吃不完，今晚不许入洞房。”
谢临看着碗里那条油汪汪的羊腿，又看了看清怡。
清怡低着头，耳尖还红着，可嘴角弯着。
谢临把羊腿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巴图尔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叫好。
韩铁在旁边起哄，被石七爷一脚踹在凳子腿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酒过三巡，谢临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棚子中间。
满场的人都静了下来。
谢临环顾了一圈。镇北王坐在主位上，左胳膊还吊着布带，可精神很好。
周氏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
石七爷蹲在棚柱下面抽烟，赵破虏抱着刀靠在棚柱上。韩铁、孙大有、赵明瑞、钱文焕、周先生、李三娘、乌力吉，还有那二十三个学生，都看着他。
再往外，是北境三城和月亮湾的百姓和兵卒，密密麻麻地坐了几十桌。
再往外，是巴图尔带来的两百北狄骑兵，坐在校场外围，围着篝火喝酒。
谢临端着酒碗，开口了。
“北境的人都知道，我是从马厩里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都静了下来。
“两年前，我在铁关城马厩里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破衣裳，手里只有一把铡草料的镰刀。那时候我连刀都拿不稳。”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身边有我媳妇，有你们，有北境的田和城。这两年，我们没打过一场败仗。没饿死过一个人。没丢过一寸地。”
他举起酒碗。
“这一碗，敬北境。敬那些把命留在北境的人。敬那些把根扎在北境的人。敬所有愿意在这片地上好好活下去的人。”
满场的人同时站起来，举起酒碗。
“敬北境！”
几百个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校场上空的火把齐齐一颤。
谢临把酒一口饮尽，把碗摔在地上，碎了。
巴图尔也摔了碗，韩铁也摔了，赵破虏也摔了。
几百个碗摔在石板地上，碎瓷乱飞，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响了一整片。
清怡站在谢临旁边，把手里那碗酒也喝了。
她没摔碗，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根黍穗，递到谢临手里。
“这是北境的黍穗。希望明年月亮湾的田里，每一垄都长出这样的穗子。”
谢临把那根黍穗攥在手里，穗粒饱满，在火光下泛着金黄。
“明年，北境的粮比今年多三成。”
底下的人齐声叫好。
喜宴一直闹到深夜。
韩铁喝得烂醉，抱着城门口的石狮子哭，说他娘当年在铁关城饿死的时候，连一口黍米饭都没吃上。
孙大有蹲在棚子后面吐了三回，吐完了又回去接着喝。
赵破虏没喝酒，坐在棚子外面擦刀，擦着擦着，忽然把头埋进胳膊里，半天没抬起来。
石七爷没醉。
他蹲在棚柱下面，看着满场的灯火和人，慢慢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颗极小的、不肯灭的星。
谢临和清怡在喜宴散场之前就退了。
他们没有去洞房。
谢临牵着清怡的手，从总兵府后门出去，沿着城南的小路，走到了田边。
月亮很圆，照在黍子地里，把那些齐膝高的黍苗照得银绿银绿的。
风吹过来，整片田像一片会动的湖。
清怡站在田埂上，把嫁衣的裙摆提起来，蹲下去，用手拨开一株黍苗根部的土。
“根扎得很深。”
她说。
谢临蹲在她旁边，也拨开一株。
“今年春天雨水好。根扎深了，夏天再旱也不怕。”
清怡偏头看他。
“你今天在喜宴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哪句？”
“五年之内，不再要京城一石粮。”
谢临把土重新盖回黍苗根部，拍了拍手上的泥。
“真心的。但不是因为我想跟京城翻脸。是因为我想让北境真正站起来。一个地方，靠别人的粮活着，就永远直不起腰。北境有三城，有月亮湾，有学堂，有西域商路。五年之后，北境自己能养活自己。到那时候，京城想卡我们的脖子，也卡不住了。”
清怡站起来，把裙摆抖了抖。
“那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之后，京城会怎么办？”
谢临也站起来。
“北境的根已经扎下去了。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拔出来的。”
清怡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那你想过没有，五年之后，你会在哪里？”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着月亮湾方向的田。月光下，那些新开的田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纹路。
“至少我们在一起！”
清怡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她的嫁衣上有一股淡淡的黍米香，那是周氏用新粮熏的。
她的呼吸很轻，拂在谢临脸上，像春天最后一阵风。
远处城头上，守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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