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狼皮手套
“你给巴图尔的？”
“嗯。”
清怡拿起笔，在信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娜仁托雅来了，我教她。你让巴特尔跟着念北。两个人一起学。”
谢临看了一眼，没反对。
清怡把信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我父王昨天夜里又咳了。”
谢临抬头看她。
“军医怎么说？”
“说是老伤。去年在西边老鹰峡受的。左臂断了之后，气血一直没养回来。军医开了药，让他静养。可他天天往城头跑。”
谢临沉默了几息。
“今天开始，城头的事，让韩铁多担着。你父王想看，就让他看。但别让他上城梯了。抬把椅子放在城楼里，他坐在里头看。”
清怡点头，转身要走。谢临叫住她。
“清怡。”
她回头。
“你押粮进京的事，过了清明再走。春汛之前路不好走。还有，走之前，把你那件旧袍子换了。京城的人眼睛毒。你穿得太素，他们会以为北境穷。”
清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劲装，哼了一声。
“我穿什么，轮不到他们说。”
谢临没再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一双手套塞进她手里。
手套是狼皮缝的，里头絮了棉花，针脚密实。
“我娘做的。她说你手上有伤，冬天冷。”
清怡攥着那副手套，看了谢临一眼。
“你让周婶做的？”
“我自己缝的。”
清怡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谢临的手。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新扎的针眼，指尖还红着。
她没有说谢，只是把手套戴在手上，活动了两下。
“缝得乱七八糟的，真丑。”
“能戴就行。”
清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谢临去了城南田边。流民棚区比前几天又多了十几顶新棚子。
周先生正在棚区门口摆了一张矮桌，给几个流民登记。他看见谢临来了，站起来行礼。
谢临摆摆手，让他坐下。
“学堂的事，你跟赵明瑞说了没有？”
“说了。赵大人让我先拟一份学生名单。”
“不用拟。”
谢临蹲下来，看着周先生桌上的登记册。
“让想来的人自己报名。不用推荐，不用保人。谁想读书，谁就来。考试只考两样，算盘和写字。会一样就收。”
周先生犹豫了一下。
“那……先生的束脩怎么算？”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和学生一样，按月领粮。学生学得好，先生领得多。学得差，先生跟着减。教出来的学生，三年后能管一个粮仓的，先生升账房。能管一城粮道的，先生升粮道使。”
周先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北境这套法子，和京城不一样。”
谢临看着他。
“北境是北境。京城是京城。你来了北境，就按北境的规矩走。京城那套，留到以后再说。”
周先生不再问了，低头在册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谢临看着他写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问周先生。
“你在国子监读过书。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方从恪的人？”
周先生抬起头，想了想。
“方从恪？南城巡防营的方大人？”
“对。”
“认得。他以前也在国子监。比我高两届。后来去了边军。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谢临点了点头。
“他前几天帮了我一个大忙。以后若有机会，你给他写封信。就说北境学堂开了，请他题个字。”
毕竟他虽然不打算用京城来的夫子，但还是能借有些人的势！
毕竟学堂创办是个很费神的事情！
周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临转身走了。
他走回城里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北境的春天还没来。但他已经能看见，雪下面那些黍子根茬正在一点一点地醒。
到了总兵府门口，石七爷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看见谢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谢哥，京里又来人了。这回是太后身边的太监。带着一道旨，说要见你。”
谢临脚步停了一瞬。
“人在哪？”
“前堂坐着。我没让他进后堂。”
谢临抖掉肩上的雪，大步朝前堂走去。
意识到不对劲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太监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这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暗红锦袍，手边搁着一卷黄绸。
太监见谢临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谢佥事，咱家奉太后口谕，来传一句话。”
谢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说。”
太监展开黄绸，声音又尖又细。
“太后说北境开春办学，是好事。太后也办了一所。就在京城。太后请北境派几个先生过去。教京城的子弟种地。”
太监念完，把黄绸折好，递过来。
谢临没有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卷黄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
“先生，北境有。可京城的地，太贵。北境的先生去了，没地种，教不了。”
太监张嘴想说什么，谢临抬手止住了他。
“你回去告诉太后。北境学堂第一批学生还没出师。等三年。三年之后，北境送十个先生进京。教京城的人种地。可这三年里，京城的人若想吃北境的粮，就得按北境的规矩来。”
太监的脸色变了几变。
“什么……什么规矩？”
谢临走到案前，拿起那卷黄绸，重新塞回太监手里。
“粮食进京，不走内廷。走户部。这是沈侍郎答应过的。太后忘了，你替她记着。”
太监攥着黄绸，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他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前堂，带着随从翻身上马，朝南边去了。
石七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你直接把太后的人赶走了？”
谢临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没赶。我让他带话。太后可以卡北境的粮，但卡不住北境的地。京城要种地，得先学北境的规矩。规矩学不会，粮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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