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镇北王的建议
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身上，谢临的掌心覆在清怡后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袍都能摸到她瘦了不少。
他没说话，只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铁关城北门的门洞里，石七爷背过身去点烟，赵破虏仰头研究城楼上的木头横梁，几个骑兵也齐齐扭头，假装看墙上的告示。
清怡先松了手。
她退后半步，抬手在谢临胸口捶了一拳，力气不小，捶得他闷哼了一声。
“你走之前说会尽快回来，你可知道这几日我是如何担心你的吗？”
如今太后什么性格，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气。
这几日，清怡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深怕会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看着清怡为自己着急的样子，谢临捂着胸口，嘴角弯了一下。
“路上雪大。”
“雪大？”
清怡仰着头瞪他，眼眶还泛着红，声音却已经稳住了。
“你进京那趟，雪比这大，也没见你多走一天。”
谢临没接这话。他偏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
“韩铁呢？”
清怡愣了一下。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韩铁瓮声瓮气地喊回来。
“谢哥！我在这儿盯着呢！城外三十里没有生人！”
“下来。叫上孙大有，把总兵府后堂收拾出来。今晚议事。”
韩铁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从城梯上滚下来。
清怡看着他这副到家就忙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到底没再追着问。
她跟在谢临身后往城里走，走了几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没吃吧？周婶烙的饼。”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接过去，没急着吃。
他把饼揣进怀里，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清怡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发红。
他攥了攥，没说话。
清怡也没挣。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后面跟了一大群不敢出声的人。
路过城南田边时，谢临停了一下。
月亮湾方向的田埂上，去年种下的黍子根茬还露在雪外面，一排一排，像大地刻出的文字。
他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总兵府后堂的灯亮起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镇北王坐在主位上，左胳膊还吊着布带，精神却比谢临走时好了不少。
石七爷、赵破虏、韩铁、孙大有、赵明瑞围了半圈，清怡坐在谢临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热姜汤。
谢临把京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递折子被留中，到城外放粮，到夜闯诏狱，到太后点头、贺兰度入狱、密旨被截。
他说得极简，连闯诏狱那一段都没多讲，只三言两语带过。
镇北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沈侍郎还关在诏狱里？”
“不算关。”
谢临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他把贺兰度押在石室里，等三司来接。太后已经答应了，沈叔回户部。走正账。”
至少人能清清白白出来，这事儿就算是值得了！
听见这话镇北王点了点头。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又移到清怡身上，来回看了两遍。
“谢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静了下来。
“你这次去京城，是拿命去换的。换回来的东西，不止是一道调兵令。你换回来的是北境在京城站住脚的资格。”
他心里很清楚，如今京城那边对北境的忌惮越来越强。
若是真的被贺兰家的人给掌握了大权，大家都别想好好过日子了！
听见这话，谢临放下碗，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
“可你换不回时间。”
镇北王看着他说。
“贺兰度倒了，贺兰家还在。小皇帝还在。太后答应你的，是让沈侍郎回户部。可你知不知道，沈侍郎今年多大了？他还能干几年？他退了之后，户部谁来接？”
谢临没说话。
镇北王把那只手从案上抬起来，朝清怡的方向偏了偏。
“你自己心里有数。北境三城加月亮湾，一年出多少粮、养多少兵、修多少路、收多少流民！这些账，清怡一个人盘不过来。赵明瑞管账可以，但他管不了人心。你缺一个能在京城替你说话的人。一个能接沈侍郎班的人。”
谢临微微皱眉。
他确实想过这件事，但没想得这么深。
见谢临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镇北王接着说。
“你缺的那个人，现在可以在北境找。北境现在有流民，有匠人，有读书人。沈侍郎当年也是从边地小官一路做到户部的。你可以在北境开一个‘北境学堂’，把那些流民里的读书人挑出来，教他们算账、理粮、看舆图。三年之后，这些人就是北境自己的‘沈侍郎’。”
这件事，其实他之前就已经筹谋过了。
只是他自身的实力有限，始终走不到那一步。
如今谢临走的比他远，比他还要好，有些事情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听着父王的话，清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谢临。
谢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推开门朝外看。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落满了雪，月光照上去，整棵树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银枪。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如今北境已经是众矢之的，这个时候办学堂，摆明了会落人口实。
可是不办的话，北境确实是缺少人才。
而且不管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人才都是需要培养的。
他之前只是考虑到了让大家穿暖的问题，确实是还没往知识上面去想。
如今镇北王这个提议来的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对镇北王说。
“学堂的事，开春就办。但先生不能从京城请。京城来的先生，骨子里还是京城的。我要从流民里挑，谁能教出能在北境活下来的人，谁就是先生。”
北狄人不通文墨，边城的人几乎人人都忙着活命，对于这方面就是一个白纸。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些了！
镇北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走到哪都忘不了你的地。”
“地是根。”
谢临重新坐回案前，把那碗凉了的姜汤一口饮尽。
“没有根，什么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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