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地狱门转轮王（二合一）

此后数日，萧廷的日常重回正轨。

白天在千户所办公，处理马政、操练骑兵、批阅公文，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到了晚上，就有些微妙了。

清溪坊别院里住着袁淼淼和清汐，西山别院住着姜姽，两边都等着他。

他瘾不算大，架不住这两个姑娘暗中较劲，各种手段让他欲仙欲死。

袁淼淼今天炖了汤，姜姽明天就让人送来一匣子御赐点心；姜姽差人送了新裁的袍子，袁淼淼转手就给他配了条碧玉腰带。

偏偏最近又多了个沈曼白，伤好些之后，对萧廷的态度之热情有增无减，隔三差五便遣人送信来，信里不写别的，只写些药膳方子、养身之道，字迹娟秀，言语温存。

萧廷对她那副天狐之姿本就没什么抵抗力，家里这两个还没摆平，只能暂时躲着，每日散值后先回清溪坊，待上一个时辰，再骑马去西山，到夜里才回自己院子，时间掐得比上朝还精准。

这天傍晚，宫里来了人，是杜青黛亲自跑了一趟，送来一只锦盒。

“陛下说了，这是药王谷新近敬献的保命灵丹，名叫涅槃丹，一共只有三枚。陛下为对抗身上的火毒，留了两枚，这一枚特意赐给顾大人，算是上次东南力战的赏赐。”

萧廷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如火，表面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闻上一口便觉气血翻涌、精神大振。

杜青黛道：“陛下特意叮嘱，此丹药力极猛，服下之后能在药效期间功力大增，乃至起死回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迅速让伤势复原，是一等一的保命灵丹，大人千万收好。”

萧廷谢了恩，送走杜青黛，拿着锦盒端详了半晌。

涅槃丹，药王谷的压箱底宝贝，姜玦一共只有三枚，自己留了两枚防身，匀出一枚给他。

这女人是真给。

当初中山侯汤勉刺杀，专门挑了七月十五火毒最盛之时动手，姜玦敢接招，除了身上的朱鸢甲，就是这枚丹药给的底气。

这么要紧的东西，说赏就赏了，萧廷心里还真有点佩服。

转眼到了八月底，重阳将近。

这天上午，萧廷正在千户所批公文，钟原进来说外面有人找，自称东海听潮阁门人，姓司徒。

萧廷放下笔，让人请进来。

司徒远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腰间斜插玉笛，进来便笑道：“顾大人，别来无恙。重阳将至，不知大人准备得如何了？”

萧廷道：“随时可以动身。你们那边呢？”

“阁中已准备妥当，九月九日重阳当日动手，时辰定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司徒远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手札递过来，“这是雷公山一带的地形图，以及我们前期探查到的一些情况，大人先过目。”

萧廷接过翻看，随口问道：“我上次就想问了，为什么一定要选在重阳节？这一天有什么特殊之处？”

司徒远正色道：“龙乃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物，寻常日子它的阳气本就旺盛，难以压制。唯独重阳这一日，天地间阳气升到极处而始衰，阴阳交替之际，龙的气机会出现短暂的紊乱，那一瞬间它的鳞甲防御最弱。午时三刻又是重阳当日阳气最盛的一刻，阳极而衰，龙气紊乱最甚。过了这一刻，再等一年才有同样的机会。”

萧廷恍然点头，把地形图收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明日启程。

当天下午，萧廷跟姜玽、袁淼淼、清汐分别通了信，又去千户所把公务交代给上官彦和钟原，收拾好行装，第二天一早便跟司徒远出了城。

司徒远养着一头大雕，通体灰褐，翼展足有两丈。

两人乘雕南下，一路翻山越岭，中途在驿站暂歇，七日后，九月初五，大雕飞入苗疆境内。

十万大山从脚下铺展开来，连绵的峰峦如巨兽脊背，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山间云雾缭绕，浓绿铺天盖地，偶尔有几座苗寨的吊脚楼从林海中探出来，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萧廷坐在雕背上展开地图对照，指着前方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道：“那里应该就是雷公山了。”

司徒远点头，暗运真气，眼中放出淡淡金光，朝那个方向望去。

片刻后，他收了瞳术，说道：“就是那里，灵气很充沛。”

萧廷注意到了，挑眉道：“这就是轩辕望气法？”

司徒远笑道：“不过是一点瞳术而已。”

萧廷心说还挺低调，没再追问。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雷公山的颜色不对，那山腰往上的部分，缭绕着一层浓绿色的雾气，不像寻常的云霭，颜色深得发沉，像一汪凝固的绿水。

“山上那是瘴气吗？绿得很深啊。”

司徒远仔细一看，眉头微皱：“确实是瘴气。按理说雷公山不该有瘴气。此地山高林密，常年有风，湿气虽重却不至于成瘴。而且这瘴气的颜色太深了，寻常山林瘴气是淡青色，顶多是灰白，绿成这样的……”

他沉吟片刻：“像是人为的。难道是蛊术？”

萧廷点头：“雷公山本就是苗疆圣山，距离五毒教很近，近水楼台，龙的事他们只怕早有察觉，那么无论是保是杀，都会有布置。”

“言之有理。”

司徒远点头，忽然目光一凝，“山下有动静！”

萧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雷公山脚下的山林中腾起一小片烟尘，隐约有兵刃交击的寒光闪烁，像是有人正在打斗。

司徒远立刻让大雕俯冲而下，萧廷运足目力一看，便见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穿葛布衣衫的苗人厮杀。

那苗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头上缠着青布帕子，腰间挎着一只药篓，身手倒是不弱，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合击阵型，他左支右绌，已经快撑不住了。

萧廷眯眼一看那些黑衣人用的武功，刀势狠辣，招招斩向要害，刀光中带着一股阴冷的断灭之意。

他冷笑一声：“《修罗断业斩》，地狱门，修罗道。就知道这些烂人多半会参与，我下去给他们添点堵。”

司徒远笑道：“还不知道被围的是什么人，苗疆蛊毒也不得不防。”

萧廷拔剑出鞘，纵身一跃，从雕背上直坠而下，口中道：“不管是什么人，地狱道的都得死！”

下方打得正热闹。

那苗人身手倒是不弱，一手苗刀使得虎虎生风，更厉害的是他周身弥漫着一层墨绿色的毒雾，雾中隐隐有虫豸嘶鸣之声，细听像是无数细足在互相摩擦，吱吱嘎嘎，让人头皮发麻。

那毒雾甚为歹毒，沾上一点便皮肉发黑，地狱道的八名刀手显然深知厉害，攻得极有章法，四人佯攻，四人从侧翼包抄，刀风凌厉却始终不肯近身，只在外围游斗，逼得那苗人连连后退。

这八人全是通幽修为，合击阵型配合默契，进退有序，绝非寻常散兵游勇，那苗人虽然毒术精妙，可高手相争，毒气难以近身，对方不给他从容施毒的机会，一味抢攻，他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斗了不过十余合，苗人左肩被刀风扫中，踉跄一步，毒雾散了几分，地狱道的刀手立刻抓住破绽。

两人从侧翼突进，刀光如练，直取他咽喉和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众人只觉头顶一暗，一道剑光已经泼洒下来。

那剑光碧绿澄澈，如千百朵青莲同时绽开，莲瓣开阖之间，剑气纵横交错，精准地掠过每一个黑衣人的后颈。

八颗人头几乎在同一瞬间飞起，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如八道猩红的喷泉！八具无头尸身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晃了一晃，才先后扑倒。

萧廷缓缓收剑归鞘，脚尖点地，落在苗人身前三步处。

那苗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还在拼死支撑，转眼间八个对手就全没了脑袋，面前多了一个黑衣劲装的年轻人，面如冠玉，气度沉凝，腰间悬着一柄碧绿长剑。

他咽了口唾沫，拱手道：“在下温玉良，多谢相救。”

萧廷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温玉良？五毒教五毒圣使之一的天蛛使？你的织血蛛呢？”

温玉良一愣，意外道：“阁下是……”

萧廷没穿飞鱼服，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也没挂牙牌，看着就是个寻常江湖客，说道：“我叫顾川。”

温玉良对苗疆之外的事不怎么关心，但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地狱道的人针对五仙教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我最近采蛊方归，中了他们的圈套，织血蛛被封在体内，暂时召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上下打量萧廷，猛地想起来了：“顾川？你就是那个……锦衣卫顾川？”

萧廷笑道：“天蛛使也知道我？”

温玉良神色复杂：“听过，坐照境的锦衣卫屈指可数，顾大人大名鼎鼎，纵然在苗疆，亦有耳闻……顾大人莫非也是为了，雷公山里的东西而来？”

“我说不是，天蛛使只怕也不信。”

萧廷也不隐瞒，直接道：“我想知道五毒教对此的看法。”

温玉良摇了摇头：“五仙教并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等无力守护，更无力独吞，并不想参与其中、引火烧身。”

萧廷意外道：“那地狱门为何对你出手？”

温玉良指了指雷公山上的毒瘴。

站在山脚下往上看，那毒瘴浓得几乎遮蔽了视野，整片山腰以上都被罩在一层墨绿色的浓雾里，连山尖都看不见。

“他们是为了逼我破解此瘴毒，继而深入雷公山。”

萧廷皱眉：“这毒是五仙教下的？”

既然如此，还说什么不想参与？

“非也。”

温玉良摇头道：“此毒五仙教能解，但下毒之人并非我教中人，而是昔日大乾梁王后裔。”

萧廷一惊：“梁王？”

乾朝末年，天下大乱，梁王姬戎拥兵云南，割据一方，后来被宁国大军攻灭，但梁王有几个子嗣未死，带着残部逃进了十万大山，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数年过去，当初的残兵败将居然重出江湖。

而且一出来就有如此手笔。

萧廷心中暗凛。

大乾立国两百年，底蕴深厚，即便亡了，各地的宗室残部也绝非等闲，梁王后裔在云南经营多年，对苗疆的地形、势力、蛊术都有渗透，如今趁灵气复苏之际卷土重来，盯上了雷公山的龙，这盘棋下得比他想的还大。

“现在的雷公山，已经落到他们手中。”

温玉良道：“他们在山上布下了层层毒瘴，又设了蛊阵，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地狱道之所以围攻我，就是想抓了我去破阵。”

萧廷点了点头，忽然听到头顶一声雕鸣，司徒远乘着大雕盘旋而下，落在不远处。温玉良看到司徒远，又看了看萧廷，神色愈发复杂：“看来二位是有备而来。”

萧廷道：“天蛛使接下来打算如何？”

温玉良道：“地狱门堵住了回山之路，又封我织血蛛，设伏攻我，此仇必报！”他看了看萧廷，又看了看司徒远：“二位若是信得过我，等我解了封禁，愿为前驱！”

萧廷看向司徒远，司徒远微微点头。

“好。”

萧廷伸出手：“那就一言为定，先帮你疗伤。”

温玉良也不矫情，伸手与他一握。

司徒远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左肩的刀伤，道：“先离开这里，地狱门的人折了八个，难保不会有后手。”

三人当即撤离，沿着山脚往东走了约莫半里地，寻到一处背靠断崖的石隙，三面有石壁挡着，前面是一片矮灌木，既能藏身，视野又开阔，是个临时落脚的好地方。

温玉良盘膝坐下，解开腰间药篓，从里面摸出三只青瓷小瓶，一瓶内服，两瓶外敷，手法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萧廷凑近一看，见他先吞了一粒褐色药丸，又将两种药粉分别撒在肩头刀伤上，药粉一沾血便嘶嘶冒起白烟，温玉良额头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织血蛛的封禁怎么解？”萧廷问。

温玉良指了指自己丹田的位置：“地狱道用的是《断脉锁蛊术》，以真气凝成一道锁，缠在我丹田气海和脾脏蛊虫之间，不让织血蛛和我建立感应。要破这个锁，从外面硬冲不行，得有人把真气渡进来，沿着我任脉往下，找到那道锁，把它一点点化开，化的时候不能急，急了会伤到蛊虫本身。”

萧廷点头：“我来。”

司徒远道：“我在外面守着。”

说罢纵身跃上断崖，月白长衫在崖顶一立，看似悠闲，实则周身气息已经沉凝下来，方圆百丈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萧廷坐到温玉良身后，双掌贴住他后心，至纯真气化为温润的暖流缓缓渡入，温玉良体内经脉一热，引导着那股真气沿着任脉下行，过膻中，穿中庭，直抵丹田气海。

萧廷很快便“看”到了那道断脉锁，地狱道的手法确实阴毒，真气凝成的锁链如蛛网般缠在丹田外壁，每一根丝线都带着腐蚀性的阴寒之气，正一点一点蚕食温玉良的真气根基。

锁链另一端连着脾脏之中，以血肉供养的一只暗红色的小蜘蛛。

苗疆最高级的蛊虫讲究的是寄身人体脏腑，以人身精血喂养，从而达到人蛊合一的至高境界，萧廷听说过，但还是第一看，颇有些瘆人。

他催动真气，像剥茧抽丝一样，一根一根地化开锁链。

这活儿极费神，力道大了会伤到蛊虫，力道小了锁链纹丝不动，全凭神念一寸一寸地试探。

约莫过了两刻钟，最后一道锁链化开，织血蛛的八条腿猛地一弹，薄冰碎裂，整只蜘蛛活泛过来，在温玉良丹田里转了个圈，发出一阵细密的吱吱声。

温玉良长出一口气，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大半，睁开眼道：“成了！多谢顾大人！”

萧廷收掌，抹了把额头的汗：“客气。”

温玉良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西面山脚方向。

“有人来了。”

崖顶的司徒远也几乎同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个人，气息很强，走得不快，但在朝这边来。”

萧廷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沉凝如渊，带着浓烈的杀意和血腥味，不是寻常高手能有的，比当初那位修罗道的“蚀骨阴君”只强不弱。

温玉良冷声道：“修罗道的人，这气息我认得。”

萧廷点了点头：“如此气势，只怕是‘转轮王’亲自来了。”

转轮王，修罗道道主，本名殷破劫，整个地狱门六道里杀性最重的疯子！

说话间。

崖顶的司徒远已经看到了来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穿一袭血色长袍，袍角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

此人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道刀疤从左耳根横贯到右嘴角，将一张脸劈成两半，双目赤红，眼中精光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走到那八具无头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腰间长剑“七修”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殷破劫低头看了一眼，按住剑柄，指尖在鞘身上缓缓划过，喃喃道：“又一柄神兵，来者是高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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