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完美吻合与挑剔专家
平车轮子压过抢救室门外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
走廊通道两侧，医务科主任、两位副院长，以及普外科和骨科的几个大主任站成了一排。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钉子死死钉在了平车上的那个患者身上。
没有截肢。
那只本该变成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桩，被丢进黄色医疗垃圾袋里的右臂，此刻安安稳稳地平放在患者身侧。原本苍白干瘪、被机器绞得惨不忍睹的远端肢体，正呈现出血液重新灌注后的红润色泽。手指末端的毛细血管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透着活人的生机。
医务科主任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团粗糙的棉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按照常规的医疗预案，这种大失血伴随毁损性创伤的病人，推出来的时候，右边袖管绝对是空的。保命永远大于保肢，这是铁律。
林渊走在平车侧后方，顺手将沾了点血星的无菌帽扯下来，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他根本没有分出半点余光去看两侧这群院内高层，脚下步子没停，直接越过人群，拐向了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沈小柠跟在后面跑进办公室，顺手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温水。
纸杯递到林渊面前时，水面晃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沈小柠的指尖还有点发凉。刚才抢救室里那一地暗红色的血洼，除颤仪放电时皮肉烧焦的味道，依然在她脑子里来回翻腾。
“喝点水。”沈小柠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林渊那双修长稳定的手上。
林渊接过纸杯，仰头灌了大半杯。干涩的喉咙得到温水的滋润，他呼出一口长气，拉开椅子坐下。
“没见过这种场面？”林渊扫了一眼沈小柠发白的指关节。
沈小柠点点头，小声嘀咕。
“那断口太惨了，骨头渣子都露在外面。你往里探手的时候，我真怕你一刀下去把大神经切断了。”
林渊把纸杯捏扁，随手扔进废纸篓。
“多碰上几次连皮带骨头碾碎的车祸，或者半个身子被卷进搅拌机的工伤，你这手端杯子就不会晃了。”
林渊的话里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一个急诊科的常态。
沈小柠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视线挪开，去整理旁边桌子上的凌乱病历夹。
就在这时，主任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能让人喘不过气。
赵敏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床旁超声复查报告，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直接推开了主任王林的门。
王林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廊上的动静他已经听说了。急诊科一个规培生，越级主刀，干了显微外科才敢接的活儿。
“报告出来了。”赵敏把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拍在桌面上。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
“桡动脉、尺动脉侧支循环全部打通。超声探头在吻合口扫了三遍，血流频谱完美。”
赵敏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劲儿。
“零渗漏，零血栓。缝合精度比教科书上的图解还要工整。林渊这小子的手，简直就是台精密仪器。”
王林盯着桌上的报告单看了足足十秒。
他没去拿那张纸，而是把手里的半截烟扔进烟灰缸，指头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觉得这事儿能就这么翻过去？”
王林抬起头，目光锐利。
“越级主刀，违反核心医疗制度。人没死，手保住了，这是结果好。但过程的雷，医务科那边绝对会死咬不放。随便扣个术后隐患、越权操作的帽子，林渊这身白大褂就得脱，连带着咱们整个科室今年的评优全得完蛋。”
赵敏抿紧了嘴唇，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那怎么办？就凭这份报告，堵不住医务科的嘴？”
王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住院部大楼。
“堵不住。急诊科开的证明，在他们眼里就是护短。”
他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必须找个能一锤定音的人。只要这个人点头说这台手术没毛病，全院上下，谁敢再放半个屁。”
赵敏看着王林拨号的手指，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身影上。
“您要找……徐敏华？”赵敏嗓子有点发干。
手外科主任徐敏华。
全院出了名的女魔头，质控狂人。平时最看不上的就是急诊科那种为了抢命而相对粗糙的缝合手法。让她来评估，简直就是把林渊和整个急诊科放在显微镜底下烤。
“除了她，谁的签字管用？”王林按下拨号键。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冷厉、不带半点情绪起伏的女声。
“王主任，我下午还有两台跟腱修补，有事说事。”
王林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
“我科室刚接了个绞伤，做了保肢。肱动脉大面积撕脱，桡动脉断裂。人现在在EICU，我需要你们手外科过来做个术后评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着，徐敏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们急诊科谁做的保肢？这种级别的血管损伤，你不送专科，让你们急诊的人硬上？出了风险谁承担？坏死了要二次截肢，这个责任算你们的还是算我们的？”
王林握着手机的手背鼓起几条青筋，他早料到对方会发难。
“这是急诊生命通道特殊条款。病人当时血压七十，心跳都停了一次，等不到你们的人下来。”
王林根本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直接抛出底牌。
“我请你来是做评估的。有问题，我王林担着，直接处理主刀的人；没问题，就说明我们急诊科的人能力足够。你徐主任敢不敢来做这个质控？”
徐敏华在电话里发出一声冷笑。
“好大的口气。行，我倒要看看你们急诊科能缝出什么狗啃的血管。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王林把手机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他看了一眼门外，林渊正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安静地敲击着键盘补写病历记录。
这小子的手艺，到底能不能扛住徐敏华那双毒眼，王林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半。
急诊科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
林渊敲下回车键，把最后一份医嘱提交上传。
沈小柠凑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键盘旁边。
“林哥，下午的评估……”沈小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徐主任脾气很怪的，要是她挑刺，医务科那边肯定借题发挥。”
林渊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扔进嘴里，丝丝凉意在口腔里散开。
“血管通了，肉长回去了。医学只看结果。”林渊看着屏幕，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沈小柠看着林渊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放了下去。
“那说好了。”沈小柠抿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明天中午我带饭。改良版可乐鸡翅，加了柠檬片解腻的，算犒劳你今天这台大手术。”
林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她一眼。
“少放点糖。”
“知道啦！”沈小柠转身跑去护士站核对账单。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爬向下午两点。
EICU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声响。
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脆而响，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值班医生们的神经上。
一个穿着挺括白大褂的短发女人，带着两个高年资主治医生，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锋，准时出现在EICU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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