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言

一家人的争吵咒骂，最终被一阵辘辘的车轮声和沉闷的马蹄声打断。

泥泞的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一支小型的商队。

虽然只有三四辆马车，十几个护卫，但在这荒年里，有马、有车、有人护送，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郑娇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推开身边的王大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算计：“吃的！有吃的来了！”

王大田也看到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贪婪的绿光：“他娘的，总算来个活的了。咱们过去！”

“过去干什么？抢吗？”郑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这瘸腿，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跟我学着点！”

她说着，飞快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泥，又拽过最小的女儿张大桃，在她脸上也胡乱抹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掐。

“哇——”的一声，张大桃疼得大哭起来。

“哭！大声哭！哭得越惨越好！”郑娇满意地看着女儿的眼泪，又转头对另外两个女儿和王大田喝道，“都给我跪下！装可怜会不会？谁要是敢给老娘露了馅，回去没饭吃！”

商队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了下来，准备生火歇脚。

郑娇立刻拉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张大桃，领着一家人，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隔着十几步远，‘扑通’一声就全跪在了泥水里。

“大爷们行行好吧！行行好！”郑娇扯着嗓子，哭得比她女儿还凄惨，“我们一家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好几天没沾过米水了！求大爷们赏口吃的，赏口热汤也行啊！我给你们磕头了！”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地往泥地里磕头，额头上很快就沾满了泥浆。

商队的护卫们见惯了这种场面，一个个面色冷漠，手里的刀柄握得紧紧的，警惕地看着他们。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皱着眉走了过来，扔了两个又干又硬的黑面馍馍在他们面前的泥水里。

“拿着，赶紧滚！再往前凑，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大田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抓。郑娇却一把按住他，继续哭天抢地：“大爷，就两个馍，我们一家六口人，怎么分啊！您再发发慈悲，多给点吧！我这小女儿都快饿死了！”

那管事被她哭得心烦，不耐烦地摆摆手：“就这么多了，爱要不要！这年头，谁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他说着，转身回了火堆旁，跟另一个护卫低声交谈起来。

“头儿，咱们干嘛非得走这条烂路？绕去青州那边不是更安稳？”一个年轻的护卫抱怨道。

“你懂什么？”管事瞪了他一眼，喝了口热水，“青州那边是安稳，可咱们这批货，是要送到北边大都去的。从这儿穿过去，能省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可这一路也太他娘的邪乎了。”年轻护卫心有余悸，“前天过的那个县城，城外头全是饿死的人。我听说，就这一带，好像只有一个地方还算太平。”

“哦？哪儿？”

“就前面那个鹿山县附近，听说有个村子，邪门得很。”年轻护卫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神秘秘，“都说那村子跟世外桃源似的，家家有余粮，人人有新衣。”

“放屁！”管事啐了一口，“这年头还有这种地方？官府的粮仓都快被搬空了，一个村子能翻出什么花来？肯定是谣言。”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年轻护卫不服气地争辩，“说是村里有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通天本事，跟会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变出粮食，一会儿变出铁器。把个快死绝的村子，硬生生给盘活了。”

“一个小姑娘？”管事嗤笑一声，“你这说的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就是勾人魂魄的狐狸精。甭管是哪个，咱们都离远点。这种邪门的地方，是非多。”

跪在远处的郑娇一家，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粮食……铁器……”王大田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听着怎么有点……”

“有点像那个小贱人是不是？”郑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脑子被驴踢了？就凭她？一个扫把星，丧门神！她不把别人克死就不错了，还能带人过上好日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郑月芽那丫头邪性得很。

可要说她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凭空变出粮食，郑娇是一万个不信。在她看来，这要么是无稽之谈，要么就是那小贱人傍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不管哪一种，都跟她们没关系了。

“就是！”王大田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小杂种，八成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喂狼了！还活菩萨，我呸！她就是个讨债鬼！”

郑娇不再理会那边的谈话，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掉进泥水里的黑面馍馍上。

她飞快地将馍馍从泥里扒出来，也顾不上擦，先狠狠地掰了一大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才把剩下的，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了她男人和几个女儿。

一场哄抢，瞬间爆发。

王大田仗着力气大，抢了最大的一块。剩下的三个女儿为了巴掌大的一点馍，撕打在一起，哭声、骂声混作一团。

郑娇冷眼看着，嘴里飞快地咀嚼着，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嘴里的食儿都会被抢走。

商队的人很快吃饱喝足，收拾了东西，重新上路。他们从头到尾，都再没往郑娇一家这边看上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一摊无关紧要的烂泥。

车队走远了，郑娇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脚踹在还在为了一点馍渣子撕扯的女儿身上。

“没出息的东西！滚起来，上路了！”

“娘，我们往哪儿走啊？”大女儿张大花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问。

“其他地方我们都去过了，没什么粮食，想活命还得往北边走。我听说了，再往前走个百十来里，就是云中城。那是大地方，官府肯定有赈济，咱们到那儿就有活路了。”郑娇理所当然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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