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感大戏

榕树村的鱼塘和稻田都步入了正轨，郑月芽心里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她在景区这边，也愈发得心应手。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拿着大扫帚的“小叫花子”NPC。只是如今，景区里的工作人员和常驻商贩见到她，都会笑着主动打个招呼，言语间客气又亲近。

“月芽，今天我媳妇烙了饼，给你一个尝尝！”

“芽芽妹子，这瓶水拿着，王师傅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郑月芽一一笑着应下，将东西收好，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善意，一部分是出于同情，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如今是茹姐面前的红人，是整个景区餐厅的“财神爷”。

人心百态，她见得多了。

这天下午，游客不多，郑月芽正清扫着石板路上的几片落叶，不远处花坛边，一阵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就是想要那个包！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买？”

“宝宝，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一个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的男声响起，“那个包要一万多，我这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交了房租和卡债，哪还有钱啊？咱们能不能不这么虚荣？”

“虚荣？我虚荣？”女声拔得更高，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虚荣？那时候你天天送花送礼物，说要给我全世界！现在呢？一个包都舍不得！你就是不爱我了！”

郑月芽扫地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望去。

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在激烈地争吵，女孩化着精致的妆，此刻却涨红了脸，眼眶里包着泪；男孩则一脸烦躁，不停地抓着头发。

“又来了又来了！”小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烤肠，兴致勃勃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郑月芽，“快，别扫了，今日份的情感大戏开锣了！前排VIP座位，免费观看！”

郑月芽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走开。

她对这些男女情爱、痴缠怨怼的八卦不感兴趣，但她发现，从这些争吵中，她能最快、最直观地了解到这个世界的许多规矩和人心。

“小南哥，他们为何争吵？”她明知故问，想听听小南的解读。

“还能为啥，为钱呗。”小南咬了一口烤肠，含糊不清地解说道，“那女的看上一个名牌包，一万多呢。男的觉得太贵，买不起，女的就觉得男的不爱她了。你看，经典戏码吧？”

郑月芽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似乎被女人的眼泪攻势弄得有些心软，语气放缓了些：“宝宝，我不是不爱你。你听我说，我为了你，留在这个城市，每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不就是想给你一个未来吗？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

“又是这套！”小南在旁边小声吐槽，“你看，开始打感情牌了，典型的‘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得听我的’。这叫什么？这叫情感绑架！”

情感绑架？

郑月芽心头微动，又是一个新词。

这听着，倒与她那姑姑郑娇惯用的伎俩颇为相似。当年，姑姑每次想从奶奶手里抠东西，便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养活一大家子多么不易，指责奶奶偏心，逼得奶奶不得不交出爹爹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原来，换了个天地，这招数依旧好用。

“我不要未来！我只要现在！”那女孩显然不吃这一套，哭喊道，“你少拿这些大话来pua我！我闺蜜的男朋友，上个月就给她买了个两万的表！你呢？你除了会说这些好听的，还为我做过什么？”

“pua？”郑月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发音。

“PUA就是……呃，就是精神控制，打压你，让你觉得自己不好，然后你好听他的话。”小南解释得也有些磕巴，“你看这女的，学得挺快，都会用新词反击了。”

郑月芽若有所思。

精神控制，打压……这不就是姑姑一家对她和奶奶做的事吗？说她是赔钱货，说奶奶是老不死的，吃他家的，喝他家的，就该做牛做马。久而久之，若不是她性子硬，怕是真要觉得自己活该被磋磨了。

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语言都是最伤人的利器。

那边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男人被彻底激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行！你总拿我跟别人比！你怎么不看看你闺蜜长什么样，人家什么家世？你再看看你自己！我每个月给你花那么多钱，还满足不了你？你就是个无底洞！”

这话一出，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郑月芽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她虽不懂情爱，却也知道，这话诛心。它否定了一个人全部的价值，将她与金钱画上了等号。

“小南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何他给了钱，便觉得能管束她的一切？这钱，是买下了她的心思和尊严吗？”

小南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郑月芽，脸上的八卦神情瞬间褪去，变得严肃起来。

“月芽，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对了！”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叹，“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觉得我为你花了钱，你就是我的人，就得知恩图报，就得听我的。但他们忘了，人不是东西，人心更不是能用钱买的。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郑月芽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不对等……

她想起姑姑一家，想起那些逃荒的村民，想起如今指望着她活命的榕树村众人。她与他们之间，何尝又不是一种不对等？

她用另一个世界的物资，换来了他们的顺从和依赖。若有一天，她失去了通往“那边”的能力，他们会如何待她？

她不敢深想。

“王浩，你混蛋！”

那边，女孩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奶茶狠狠砸向男人，转身就跑。

男人措手不及，被泼了一身，狼狈不堪。他愣在原地，看着女孩决绝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是懊恼地一跺脚，追了上去。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

“啧啧，分不了。”小南摇了摇头，下了结论，“你看那男的，最后还是追上去了。俩人都没到底线呢，还得继续互相折磨。”

他转头看向郑月芽，发现她正盯着那片被奶茶弄脏的地面，神色不明。

“月芽？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他们太吵了？”

郑月芽缓缓抬起头，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在想，这地，我得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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