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当堂举证
周三上午九点二十分。
全市县域工业现场会的车队驶进望山衣造。
梁副市长走在最前面。
望山县委书记、县长陪在两侧，赵明远和县里相关部门负责人跟在后面。
再往后，是各县招商和工业部门负责人、银行代表以及市县媒体。
临川县招商局局长冯建东刚下车，便走到赵明远身边：
“赵局长，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在市里会议上说的，是不是属实。”
“县里的工厂，我不相信能达到这个水平。”
赵明远没有争辩，只抬手指向车间：
“冯局，眼见为实。”
一行人走进厂区。
门口两块电子屏正在滚动显示实时数据。
【在岗员工：126人。】
【返乡员工：50人。】
【累计入库税款：864200元。】
梁副市长直接走进正在生产的一号车间。
周清岚安排了一条参观通道，车间按照原有排产正常运转。
梁副市长随手指向一名正在检查裁片的工人：
“你什么时候进的望山衣造？”
工人放下尺子：
“一个多月前，从海州回来的。”
“以前在海州赚多少？”
“不到一万。”
“现在呢？”
工人回答得很干脆：
“基础工资、津贴和奖金加起来，干得好能到一万二。”
“公司还提前压了三个月工资保证金。”
“不仅如此，望山衣造所有项目都有额外奖金，我上个月拿了八千元奖金。”
梁副市长愣了一下：
“加起来有两万块？”
工人点头：
“上个月是这样，我来得晚，算是拿得少的。有很多老员工，光奖金就有两万块。”
梁副市长回头，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明远。
周清岚立刻调出银行回执。
员工姓名、合同、工资标准和保证金金额逐项对应。
冯建东原本想找一句“高薪招人只是宣传”，看到银行回执以后，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展示点，是员工奖金。
两百万元已经全部发放。
发给谁，发了多少，对应哪一批订单，财务记录清清楚楚。
第三个展示点，是新厂房和四条生产线。
设备采购预算一千万元。
合同已经签订，进场日期已经排定。
整个视察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陈望没有讲故事，也没有喊口号。
梁副市长问什么，他就拿什么凭证。
走出车间时，冯建东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迈步。
来之前，他认定赵明远在市里夸大成绩。
其实，夸大成绩本就是汇报的潜规则，谁还不说点儿大话呢。
可是，真正看完以后，他才发现，赵明远汇报得太保守了。
赵明远停在冯建东身边：
“冯局，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冯建东盯着车间里运转的机器，缓缓摇头：
“哎，赵局，你运气真好啊。”
梁副市长看向随行的各县负责人：
“PPT可以美化，车间、工资和税款美化不了。”
“望山衣造最值得看的，不是卖出了多贵的衣服。”
“是它把订单变成了岗位，把利润变成了工资和税收。”
“我们要号召市里的企业，向望山衣造学习。”
望山县委书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县长当场让工作人员把望山衣造的实际数据加入下午的招商动员会材料。
临川县和青河县的几名干部站在后面，再也没人提望山工业基础差。
====
上午十点半。
全市招商动员会在望山县文化中心大礼堂召开。
除了参加现场会的市县领导，各县重点企业、银行、商会和本地企业代表也受邀到场。
三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
罗天成坐在企业代表区第四排。
公文包放在腿边。
那张“望山”商标注册证，装在最上层。
他原本想在工厂里发难。
可县委书记、县长和梁副市长一直走在一起，他连靠近陈望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大礼堂里不但有领导，还有企业、银行和媒体。
在这里把事情捅出来，效果只会更大。
主席台上，梁副市长作招商动员讲话。
他开口便提到刚刚看过的望山衣造：
“一个县的招商成绩，不是签了多少意向书。”
“是投了多少钱，招了多少人，发了多少工资，交了多少税。”
“望山衣造成立时间不长，却已经提供一百二十六个岗位，带回五十名外出技术工，实际入库税款超过八十六万元。”
“这种项目，才是各县应该争取、应该服务的项目。”
礼堂里响起掌声。
赵明远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冯建东跟着鼓掌，脸上的滋味却很复杂。
市里开会时，他还笑望山倒数第一。
现在，临川县却要坐在台下听梁副市长表扬望山。
掌声还没完全落下，第四排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领导，我举报。”
所有人循声看去。
罗天成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到过道中间。
工作人员准备拦他，他已经高高举起商标注册证：
“领导，我举报，望山衣造品牌侵权，望山这个品牌，我很早就注册了。”
“陈望欺负人，我好心上门协商商标转让，但是他不识好歹，拒绝转让。”
礼堂里的掌声立刻停了，整个报告厅鸦雀无声。
冯建东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媒体镜头立刻转向罗天成。
企业代表区也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望山的商标是他的？”
“注册证都拿出来了。”
“刚被副市长表扬，就有人举报侵权？”
罗天成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望越风光，今天就摔得越重。
梁副市长看向罗天成，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自己好心协商。”
“提出的转让条件是什么？”
罗天成没有料到梁副市长先问这个。
他停顿一下：
“商标是我的，价格自然由我开。”
梁副市长声音不高：
“我问你，开了什么条件？”
全场都在等他回答。
罗天成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一千万转让费。”
“还有呢？”
“望山衣造百分之十的股份。”
“还有今后三年百分之三十的代工订单。”
礼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刚才还以为陈望欺负人的企业代表，纷纷转头看向罗天成。
一千万。
百分之十股份。
三成代工订单。
这哪里是好心协商。
分明是要从望山衣造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罗天成赶紧举起注册证：
“领导，这个商标本来就是我的。”
“陈望靠我的商标赚了那么多钱，我要这些有什么不对？”
主席台侧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有注册证。”
“不代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成为事实。”
说话间，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她把长发束在脑后，左手提着文件包，右手拿着一叠已经编号的材料。
她独自走到报告席前：
“各位领导，我叫江砚宁。”
“望山衣造专项代理律师。”
罗天成上下打量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陈望这是找不到人了？”
“让县城小律所的律师来吓唬我？”
坐在主席台边缘的一名市领导猛地抬起头。
他是市司法局副局长郑维安。
三年前，海州那场八千多万元品牌控制权争议，他参加过案件研讨。
主办律师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郑维安站了起来：
“江砚宁？”
“海州明川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八千多万元品牌控制权争议案，是你主办的？”
礼堂里刚压下去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罗天成脸上的轻视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郑维安：
“郑局长，您认识她？”
郑维安没有坐下：
“海州商事法律圈里，不认识江砚宁的人不多。”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在望山县。”
江砚宁没有借机介绍履历。
她只把第一份材料放到展示台上：
“郑局长，过去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先处理罗先生的举报。”
投影屏幕亮起。
第一份材料，正是罗天成手里的商标登记信息。
江砚宁看向全场：
“先说明一点。”
“罗天成持有的注册证真实有效，望山衣造从未否认。”
罗天成立刻挺直腰背：
“大家听见了吧？”
江砚宁没有看他，切换到第二页：
“但是，注册证只能证明商标目前登记在他名下。”
“它不能证明这枚商标过去三年真实使用过。”
“更不能代替行政处理决定或者法院裁定，直接认定望山衣造侵权。”
她逐项放出调查结果。
天成制衣近三年的公开产品。
销售宣传。
开票范围。
物流和招聘记录。
所有能够公开查到的经营痕迹里，没有一件“望山”牌服装。
江砚宁看向罗天成：
“请问，你过去三年生产过多少件望山牌服装？”
“对应的销售合同在哪里？”
“发票在哪里？”
“物流记录在哪里？”
“产品实物在哪里？”
五个问题，一个接一个。
罗天成握着注册证，半天没有回答。
他今天是来举报陈望的。
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要证明使用过商标。
罗天成说道：
“商标是我注册的，就算我超过三年没使用过，有什么问题？”
江砚宁从材料中抽出一张回执：
“相关法律规定，注册商标没有正当理由连续三年不使用，任何单位或者个人都可以依法申请撤销。”
“望山衣造已经提交申请。”
“程序已经启动。”
大屏幕上，提交日期和时间被放大。
江砚宁转头看向罗天成：
“看清楚。”
“这个时间，早于你去望山衣造索要一千万。”
“也就是说，你以为自己拿着底牌上门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完了第一步。”
罗天成手里的注册证轻轻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
昨天在会议室里，陈望为什么会有恃无恐。
全场几百双眼睛都落在罗天成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
“就算你们申请了，商标现在还是我的。”
“没错。”
江砚宁当场承认：
“在正式决定作出以前，你仍然可以依法主张权利。”
“最终结果由主管部门依法作出，不由你决定，也不由我们决定。”
“但你没有证据，就不能在这里把争议说成已经认定的侵权事实。”
罗天成被她盯得后退了半步。
江砚宁将最后一页投上大屏幕。
一千万转让费。
百分之十股份。
三年百分之三十代工订单。
三行字摆在一起，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江砚宁的声音依然平静：
“望山衣造从来不反对依法调解。”
“合理的商标转让价格，可以谈。”
“但开口索要一千万元，再附加百分之十股份和三成代工订单，这不是望山衣造能够接受的调解条件。”
“罗先生如果想谈，请拿出诚意和证据。”
“如果想打官司，望山衣造奉陪到底。”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礼堂安静得只剩投影设备的声音。
罗天成站在过道里，额头冒出细汗。
他原以为，只要把注册证举起来，陈望就会在领导面前低头。
现在陈望还没有说一句话。
一个江砚宁，已经把他的注册证、报价和所谓举报全部拆开，摆在了几百人面前。
梁副市长这才拿起话筒：
“举报可以，维权也可以。”
“但商业争议要靠证据、靠法律程序解决。”
他看向会场工作人员：
“把罗天成提交的材料登记下来，依法转交相关部门。”
“招商动员会继续。”
罗天成还站在原地。
周围的企业代表已经没有人再看他手里的注册证。
他们看的，是台前那位年轻女律师。
郑维安忍不住再次问道：
“江律师。”
“你真的留在望山了？”
江砚宁把最后一份材料装回文件包：
“目前，我只是望山衣造的专项代理律师。”
她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陈望，没有继续说话。
陈望迎上她的目光，也很默契地选择沉默。
系统提示在眼前浮现。
【江砚宁长期合作意愿：18%提升至27%。】
【上涨原因：专业价值得到公开认可，获得充分发挥空间。】
主席台上，梁副市长继续讲话。
第四排的位置，却空了一个。
罗天成低着头，拿着那张突然变得没那么值钱的注册证，悄悄离开了礼堂。
走到报告厅门口，罗天成回头看了陈望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望，你等着，这件事情没完。”
“我早晚让你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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