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死心

夜色渐浓，相府内慢慢安静了下来。

巡夜的护卫手里提着灯笼，在相府内四处走动，确保各院安全。

柴房外，正守着两个家丁，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们也忍不住倚靠在墙根打起盹儿来。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靠近。

两个差点儿就要彻底睡过去的家丁顿时惊醒，站起身来看向来人，厉声喝道：

“什么人？！”

那影子走近后，暴露在灯火之下，却是秋娘。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对着两个家丁盈盈一拜，双目含泪乞求道：

“两位大哥，我是梁嬷嬷的女儿秋娘。她明日就要……三十板子下去，我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老人家，求你们通融通融，让我见她一面，至少让她能吃饱饭上路，也算是全了我的一份孝心。”

说着，秋娘又掏出一个荷包来，拉开些抽绳，露出了里面的几锭银子：

“我知道两位大哥也是职责所在，绝不会耽误了你们的事儿。只进去让娘亲吃上一顿饭，立刻就走。

你们要是不放心，也可在旁边看着，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求求你们了！”

秋娘提着食盒，当即就要给两人跪下。

这两个家丁对视一眼。

秋娘虽然被禁止靠近沐云苑了，梁嬷嬷也要被驱逐出府。

但梁嬷嬷怎么说也是伺候了老夫人多年的老人了，怎么说在老夫人那儿，也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这次是关系到小小姐的安全问题，老夫人不好保人。

等这事儿过去几年，说不定老夫人就想到过去的情谊，将梁嬷嬷的女儿再调去身边伺候了。

又不是把人放走，只是吃顿饭而已，他们倒没必要刻意为难。

卖一个人情也不错。

两个家丁阻止了秋娘的下跪动作，也没有去接那荷包的意思，开口说道：

“不用这样。银子就算了，我们可不敢贪污受贿，叫大人抓住了，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你把食盒拿来，我们检查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进去吧！

不过，你的动作可要快些，别在里面耽搁太久，让我们难做。”

“多谢两位大哥！多谢两位大哥！”

秋娘连连道谢。

两个家丁把食盒打开，也不敢粗心大意，里里外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甚至还敲击了一下食盒的上下部位，就怕有什么夹层。

确定除了一碗素面，就没有什么私自携带的东西了，他们干脆利落地放了行。

秋娘低头进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昏暗潮湿，连油灯都没点上一盏，全靠外面透进来的光线照明。

梁嬷嬷浑身都被绳子绑着，侧卧着靠在一堆干草边上，头发散乱，形容狼狈，已经半点儿不见平日里伺候在老夫人身边的体面姿态了。

听见开门的动静，梁嬷嬷抬起头，见是秋娘，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来做什么？！”

秋娘担心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见到了娘亲本人，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将食盒放到一边，扑了过去，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

“娘！女儿来给你送些吃的……”

“糊涂！”梁嬷嬷压低声音，怒目瞪她，“这个时候，你就该离我越远越好，跟我彻底划清关系，才能保全自己。你竟然还偷偷跑来找我，是生怕孟行舟不怀疑到你也跟衣服藏针的事情有关吗？不想死就赶紧回去！”

“我不！”秋娘倔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娘明日就要挨上三十板子，还要被赶出去……这如何还有活路？女儿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这么送了一条性命呢？”

她抓住梁嬷嬷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

“娘，你放心，女儿一定会救你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一定能成的！”

梁嬷嬷根本不相信她这个女儿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可见劝不走她，只能叹了口气，问：

“什么办法？你是劝了老夫人为我去找孟行舟求情吗？没用的。如今那小崽子得宠得很，不只是孟行舟重视，连老夫人也容不下我的。你这样痴缠，反而会惹得老夫人生厌，以后都没有栖身之所了。”

“不是的，”秋娘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只要……只要女儿成了大人的人，有了名分，就能求大人饶了你。到时候，你还是府里的嬷嬷，谁也不能动你！”

梁嬷嬷脸色大变：

“你疯了？！大人是什么人，之前也就罢了，在这个时间点儿你还敢算计他？他可正是提防我们的时候啊。你这是不要命了！”

秋娘满面流泪道：

“娘，你若是死了，我这条命不要也就罢了！都是为了我，你才做了那些事，如今却要让你自己去承担，你让我怎么能不管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此事我是非做不可的。”

梁嬷嬷看着她，又急又怒，眼眶却红了。

她挣了挣绳子，叹气道：

“傻孩子啊，娘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只盼你能好。之前你想入了大人的房，我就想尽办法让你去当侧夫人。可现在，我只想你好好活着，以后有口饭吃，娘就算死在外面，那也值了。可你既然还是坚持这条路，我……好吧，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秋娘将簪子的事儿说了。

梁嬷嬷想了想说道：

“你既然能顺利拿到，那也是缘分了。但此时孟行舟对你一定抱有戒心，不可能再吃你送去的东西了。

这样……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夫人按照惯例，今晚肯定就会送汤品或者糕点过去，安抚大人的情绪。娘好歹也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的老人了，敬和堂内的丫鬟，我可熟悉得很。

我不在，你也被贬成杂扫丫鬟了，今晚能被老夫人派去的，人选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好说，到时候你就假做请她替你求情，与她攀谈几句，然后趁机下药。

如今你虽然不能接近沐云苑，但没有被彻底禁足。

等东西送去之后，你就找机会潜入清辉堂，我知道这院子有一处地方还没来得及检修……”

梁嬷嬷一句一句地交代，恨不得当场给她画一个详细的计划图来。

等她好不容易说完，本就憔悴的脸上已经虚弱得看不出多少精气神来了。

“娘！”秋娘抱住她，泣不成声。

柴房外传来家丁的咳嗽声，是在催促她们动作快一些了。

秋娘抹了把眼泪，将食盒打开，见梁嬷嬷双手也被束缚着，便自己端出面来，一口一口喂给娘亲吃下去。

梁嬷嬷也是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整碗面，连往日里根本不碰的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秋娘最后看了梁嬷嬷一眼，咬牙转身离去。

梁嬷嬷见女儿离开，柴房里又变得昏暗冷清起来。

她内心焦灼不安，根本睡不着觉。

若不是怕方才动静大了惊扰到外面的家丁，她根本不愿意妥协，只想让秋娘离这些事情远远的，保住小命就好。

可孩子大了，脾气也愈发倔强。

一味争执，若是被外头的人听见，那才真是一点儿活路都没了。

倒不如尽心尽力替秋娘安排一番，让计划能够尽可能顺利进行下去。

梁嬷嬷叹了口气，望向根本看不见的天空，第一次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多做善事，否则此时也能祈求上天保佑女儿了。

……

秋娘提着空了的食盒，就一路疾行回了敬和堂。

她担心自己会错过了老夫人派人去清辉堂的时间，她们母女俩，已经没有多余的机会等到明天了。

好在，她回去的时候，还没人出敬和堂往清辉堂去。

同屋住的小丫鬟们都瞧见了秋娘拎着空食盒回来清洗，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同为下人，她们虽然知道是梁嬷嬷做错事在先，却也同情秋娘很快就要失去亲娘了，临行前送顿饭而已，人之常情。

若秋娘真是毫无反应，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安心睡觉，那她们才要觉得身边睡一个这么冷心冷肺的人，实在让人害怕呢。

只是没想到，秋娘才刚回来收拾完东西，就又出了房间。

这一次她手上倒是没有多拿什么食盒了。

或许只是起夜吧，又或者是担心梁嬷嬷，忍不住出去在院子里找个偏僻的角落偷偷哭了……

丫鬟们随意猜测着。

秋娘却是听到了主屋那边的动静，感觉老夫人要行动了，这才连忙出来“巧遇”。

果然如梁嬷嬷所说，那个被梁嬷嬷提及的丫鬟端着一盒子点心就从主屋里出来了。

看那点心的精致程度，明显就是要送去清辉堂的。

秋娘后背紧张得都开始出汗了，怕得两腿都在裙摆下颤抖。

但想到柴房里的梁嬷嬷，她还是鼓起勇气，按照娘亲所教的那样，主动凑了过去……

清辉堂外，墨竹见又是敬和堂的丫鬟送吃的来，不免有些头疼。

这……

出了梁嬷嬷和秋娘那起子事儿，也不知道大人还会不会接受这盘子糕点。

不过，也说不定。

毕竟，正因为出了这样的意外，老夫人也需要重新解开母子俩之间的误会和隔阂，用这盘糕点表明此事她没有介入。

而大人，虽然生气于梁嬷嬷的阴狠手段，却绝没有记恨老夫人的意思。

为了安抚母亲的心，不管喜不喜欢吃，应该都会接受这份好意。

至少，是不可能直接把人连带着东西一起赶出去的。

但东西可以送进去，人还是算了吧！

墨竹正要开口，这丫鬟已经主动说道：

“墨竹大人，老夫人说过，想必大人这边也是心有余悸，她同样如此，所以奴婢就不进去了，将老夫人的心意送到就好。

这糕点，还要劳烦您送到大人面前了。”

“好好好，”墨竹松了口气，将东西接了过来，“这没问题。”

他亲眼见着那丫鬟走远了之后，这才转身带着糕点进了清辉堂，一路找去了大人还在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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