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含章冲到前厅，却见来的是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看面容十分熟悉，正是昨晚前去清辉堂给爹爹送补汤的秋娘。
跟在秋娘身后的还有两个面生的小丫鬟，手上各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一个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新衣裳，旁边那个上头放着几双颜色鲜艳的虎头小绣鞋，看着煞是可爱。
秋娘是背着梁嬷嬷来的。
昨儿个夜里，她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好。
那碗加了料的补汤被她送进了清辉堂，可她没能留下看着孟行舟喝下去就被赶了出来。
汤是被留下了，但秋娘根本不知道最后是谁喝了。若是倒掉了还好，也就浪费了梁嬷嬷托人找来的药而已，可如果是被喝了……
那喝汤的人是孟相？还是那小孩儿？还是两人都喝了？
若只是孟相喝了，那倒还好，便是她们母女俩被怀疑了也有由头能够解释。
可若是那三岁孩子喝了……
秋娘一想到这儿，就浑身发冷。
那药量虽不算猛烈，可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足以伤及性命。真要是出了人命，孟相震怒之下彻查，她和梁嬷嬷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天一亮，秋娘就出了屋子，正好瞧见老夫人让账房拨款给含章做的新衣裳送到了，便主动请缨，接过了给沐云苑送东西的活儿，实际上却是想来亲眼看看，这小崽子到底还活着没有。
此刻，秋娘站在沐云苑的厅堂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沐云苑中看上去一切正常，丫鬟们都无慌张忧虑之色，所以，那小崽子应该是没有出事的吧？
正这么想着，她就看见了从门口冲进来的小萝卜头。
三岁大的小崽子正是虎头虎脑的时候，粉嫩嫩的脸蛋儿，亮晶晶的大眼睛，跑起来跟个QQ弹弹的甜圆子似的，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
秋娘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咦，系你呀？”含章冲到跟前，看清来人后，一眼就认出了秋娘的身份，但目光很快就被秋娘后面两个小丫鬟手里的托盘吸引了过去，“哇！系新衣服！哇！还有发发脑斧！”
秋娘赶紧收敛心神，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笑容，福了福身道：“奴婢秋娘，见过小小姐。老夫人惦记着您，让绣坊那边抓紧时间赶制了几套衣裳和鞋子，让奴婢给您送来试试。”
秋娘蹲下身来，将其中一套衣裳捧到含章面前，一边帮她比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孩子。
小脸红润，呼吸平稳，手脚灵活，别说是中毒的迹象了，连一点不适的样子都没有。
太好了，人不但活着，还活蹦乱跳的呢。
今日清辉堂也无人去敬和堂质问，所以那汤多半是被孟相吩咐人倒掉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又多出一个人影，快步到了含章身边，呈保护姿态。
来的正是冬青。
含章一见冬青到了，连忙跟她分享好消息：
“冬冬，看！嘟母给窝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冬青瞧了一眼那亮色的小衣裳，非常认真地对比了一下，这才回答道：
“很好看，小小姐。”
看上去有种老实人夸人的感觉，让人忍不住会去信任她说的话。
秋娘也注意到了冬青的存在。
沐云苑这边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原本就只有几个生涩的小丫头过来，昨儿个老夫人又按照孟相所说，调了几个得力的丫鬟嬷嬷，但那些秋娘都认识。
可面前这个丫鬟，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那就只能是……孟相特意安排的人了？
她心里的嫉恨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这小崽子的亲娘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靠绝世无双的美貌，还是惊人的才华，让向来不近女色的孟相都倾心，还能与她生出一个女儿来，甚至能让孟相把孩子接回府，还另眼相看！
“小小姐的娘亲……一定很疼您吧？”秋娘装作无意地插话问道，“她怎么没陪着您一起来府上呢？”
含章眨了眨眼，天真地说道：“那当然了！娘亲……娘亲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还回不来呢！”
秋娘心念一转。
去很远的地方？
是真的被孟相养在了外面，还是已经死了？
若是死了也就罢了，毕竟再好也只是过往，孟相一个大男人，以后还能永远不娶妻纳妾不成？新人迟早能覆盖旧人的痕迹。
可如果是养在外面……
想到那女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享福，而自己却连孟相的一个正眼都求不到，秋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笑意更深了。
不管怎样，人没有接回来，那很有可能是对方身份不合适。
既然如此，她也不是没有拼一把的机会！
秋娘的眼神落在了含章身上。
孟相这么重视这个小崽子，她如果从这小东西身上下手，是不是就能得到他的关注了？
秋娘眼珠一转，心思活络了起来。
只要自己跟这孩子打好关系，借孩子的名义往清辉堂多跑几趟，还怕没有机会接近孟相吗？可惜了，若是早一点儿想通其中关窍，昨儿个就该主动跟老夫人提起，跟其他几人一起名正言顺地调到沐云苑来。
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孟相到沐云苑的次数，可比敬和堂多。
留在这儿，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目前已经错过了这次机会，只能回去跟娘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了。
想到这儿，秋娘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亲切，简直能滴出水来。她帮含章把新衣裳的扣子一颗颗系好，又拿起那双虎头小绣鞋，蹲下来要给她试穿：
“小小姐，您试试这双鞋，看看合不合脚。要是不合适，奴婢拿回去让针线房改。”
含章乖乖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伸出小脚丫让秋娘帮她穿鞋。
她很喜欢这个温柔的姐姐，觉得她虽然有时候笑得奇奇怪怪，但声音轻轻柔柔的很好听，昨天还给冰冷冷的爹爹送暖暖的汤喝呢！真是个好心人。
一旁的冬青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她站在含章身边，目光一直落在秋娘身上。
这个女人有问题。
冬青在门外时就发现，这个秋娘那双眼睛太过活泛，不是在看小小姐，就是在观察屋里的陈设，不像是个普通本分的丫鬟。而且，在看向小小姐的时候，一开始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后来又藏着许多算计，叫人十分不喜。
更重要的是，冬青好像在这秋娘身上，闻到了昨晚小小姐摄入的那种药物的味道。
只是，那味道太轻微了，就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一点儿。
也不知道是真的接触太少，还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
再加上那补汤本就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这个丫鬟也是敬和堂的人，看小小姐的反应，昨晚去清辉堂送汤的就是此人，所以身上真的留下这药物的气息，也不算特别奇怪。
冬青决定再观望一下，确认真相之后，再决定该不该捅到大人那里。
毕竟孟相日理万机，她不可能把一切无法确认是否为事实的猜疑都一股脑地禀报过去。
秋娘帮含章穿好鞋，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赞道：“真好看！小小姐穿上这身，就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
含章美滋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手腕上的金铃铛都跟着叮当作响，开心地跟秋娘道谢。
秋娘心里得意，觉得自己的计划开了个好头。
她蹲下来，拉着含章的小手柔声道：“小小姐喜欢就好。以后奴婢常来看您，给您带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好呀好呀！”含章高兴地直拍手。
她倒不是真的就对秋娘这个人喜欢的不得了了，只是小孩子对好吃的好玩的天生就很喜欢罢了，换作别的丫鬟来说，也是同样的效果。
秋娘心满意足地起身，又向冬青点头致意，这才带着两个端着空托盘的小丫鬟出了门，准备离开沐云苑。
这时，春桃才刚到。
见到老夫人那边的人，春桃侧过身让出路。
秋娘却已不是在房间里的态度了，趾高气扬地从春桃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瞥过去一眼，更别说是点头致意了。
对她来说，含章需要讨好，毕竟那是接近孟相的梯子。
冬青也不能得罪，因为这多半是孟相那边派来的人，说不定她的一举一动就会被这丫鬟汇报到孟相那里去。
可春桃？
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可不值得她费什么心神。
春桃瘪了瘪嘴，转头进了屋子，见小主子正忙着转圈圈看新衣服，冬青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一边儿没有动静，不由得凑过去说道：
“冬青，你觉不觉得，那个敬和堂来的丫鬟，也太傲气了点儿？瞧不起谁呢！”
冬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春桃叹了一口气。
冬青好是好，能制住小小姐，做事也麻利，帮了她不少忙。
可就是性子也太木了些，不如夏花有趣，连说小话的乐子都没了。
含章才不管这些呢，她穿着新鞋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又拜托了春桃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这才跑到院子里追蝴蝶飞虫去了，玩得不亦乐乎。
春桃和冬青在廊下看着她，一个满脸无奈，一个沉默警惕。
从上次含章在院子里烤“鸡”差点儿火烧沐云苑之后，院儿里的丫鬟们就再也不敢放她一个人玩儿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像是起了什么争端，甚至能听到有人在高声呵斥什么。
最爱热闹的春桃一愣，忍不住踮脚探头，仿佛这样就能听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前院出什么事儿了？”
冬青见她脖子都快长出一截来了，无奈地开口道：
“你去吧，小小姐这里有我看着。”
春桃一下子就惊喜起来，给了冬青一个拥抱：
“哇！冬青，你可真是太好了！对不起，之前是我错怪你了，你一点儿都不无趣，你是个大好人！”
冬青眼见她一溜烟地跑了，面上的无奈更深。
难怪大人要派她过来看着呢，小小姐是个三岁的孩子也就算了，这沐云苑里的丫鬟也一个个跟小孩儿似的，小孩子伺候小孩子，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这么想着的冬青可没思考过，她的年龄其实和春桃一般大。
春桃是小孩子，她也不能算是大人吧！
含章也发现春桃溜了，放了手里抓住的蝴蝶，跑过来问：
“冬冬，桃桃肿摸啦？系拉肚肚要噗噗噗了吗？”
冬青正欲作答，便见方才一脸欢喜跑出去的春桃，已经面色发白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一边跑还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不……不好了！前院来了两个当官儿的，带着好多人，说要搜查大人的书房！大人不让，他们就……就硬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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