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朝花夕拾
从黎洛施下班回来，沈聿就一直待在车里。
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和黎洛施房间里亮起的灯，巨大的痛苦和不甘像是在他身体里扎了根的树，在短短几小时内疯狂而肆意地生长。
漫长而深入的痛蔓延，沈聿觉得自己四肢百骸疼得已经几乎不能动。
在车内的那几个小时，无数玉石俱焚的想法在脑内闪过，但都被他死死压下去。
直到。
他看到蒋政霖从楼上下来，进了一楼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正迎着他前挡风玻璃，灯光明亮，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看到了蒋政霖结账时，顺手从手边柜台拿起的那盒避孕套。
跳动着的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攥住，四肢流动的血液彻底凝固于这一瞬。
头晕目眩的感觉一同袭来，他觉得自己片刻不能动弹，眼睁睁看蒋政霖上了楼。
在车内不知道失去心跳多久。
沈聿下了车。
从电梯出来，皮鞋踩踏在楼道的声音如同密集又急切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好像一如那晚，他凌晨四点给她打电话，她答应了跟别人在一起。
但那越靠近她的家，沈聿反而走得越慢。
恐惧，胆怯，甚至是畏缩一同席卷而来，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不敢面对的事。
他在心里祈祷。
祈祷他们还什么都没发生。
祈祷他还来得及，祈祷他的杳杳还完完整整地属于他。只要他没看到，之前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
可上天从来不听他的声音。
开门看见黎洛施头发半干，穿着睡衣，蒋政霖站在身后还只围了块浴巾的刹那，沈聿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但他还是强撑精神，看向他的杳杳。
声音哑的要命：“杳杳，跟我走。”
可他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希冀，却在看到蒋政霖拉着她手将她护在身后的瞬间，被击溃得粉碎。
他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绝望疯狂滋长。
直至此时此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剜心刻骨之痛。
身体本能的反应比理智更快，更猛烈，沈聿拳头不受控制地往蒋政霖脸上砸。
冲上前去，他几乎声嘶力竭。
“蒋政霖，你到底对杳杳做了什么！”
虽说沈聿的这一拳他挨得并不冤，楼下那些也是他故意，但蒋政霖也不是全然不会还手，当底线被侵犯时，他也没必要跟他客气。
蒋政霖起身躲避，回敬了他一拳。
又话中有话：“想不到向来高高在上的大艺术家，竟然还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一面？”
沈聿拳头攥得死紧，手背，小臂的青筋暴起，挥手一拳又要砸过来。
目眦欲裂：“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蒋政霖半步不让，硬生生又挨了沈聿一拳。
口腔里血腥味蔓延的同时，他轻讽地开口：“我和洛施是男女朋友，就算我对她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也轮得到你一个前男友来关心？”
“还有你别忘了，当初是你避之不及，才将她推给我，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我想，无论我跟她做什么，都应该跟你没关系。”
蒋政霖第二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明声线很轻，压在沈聿肩上，却仍将他死死地压弯了腰，压弯了脊梁。
滞气郁留于心口，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流，头痛欲裂。
他死寂一般沉站在那儿，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混蛋，作茧自缚。
蒋政霖看他情绪镇定下来，才走到已经怔愣的黎洛施面前，想让她先回房间，这里他来处理。
可沈聿又疯了一样走过来，他眼眶微红地看着黎洛施，轻抓着她手腕。
低哑的语气力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杳杳，你跟我走，好不好？”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对不对？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从她开门，到沈聿抵着门进来，再到他和蒋政霖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地打起来，前后还没超过三十秒。
太快，甚至有些玄幻，以至于她都没反应过来。
可现在，沈聿按在她手腕传来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滚烫，又灼人。
像是被烫到，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袭来，黎洛施眼窝迅速酸热了一下。
别开视线，她动了下手想要抽回来。
沈聿却握得更紧。
他声音沙哑得已经不能听：“杳杳，你跟我走，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去冰岛，去看极光，你从前不是总说想在极光下被求婚吗，我都答应你，我……”
“沈聿。”
蒋政霖沉声打断，看着他目光冷下来，“洛施现在是我女朋友。”
考虑到黎洛施还在现场，蒋政霖已经尽可能地控制情绪，压低声量。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还当廷琛是朋友，就请你从这离开。”
沈聿冷笑一声，“朋友？”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蒋政霖这样的朋友，他要的，从来都只有黎洛施。
这样想着，他又想带黎洛施走，手上的力多了几分。
可开口的声音，却是祈求：“杳杳，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去冰岛，去完成我们以前没完成的事好吗？”
两次被忽略，饶是蒋政霖再克己谦逊，再宽容大度。
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女朋友在眼前被前男友纠缠的事实，更遑论，他才刚觉得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岌岌可危。
来了点怒气，蒋政霖厉声开口。
“沈聿，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对洛施做这样的事！”
“因为洛施现在，已经一点都不爱你了！”
这句话的后几个字，蒋政霖几乎一字一顿。
像是利刃，刀刀不留情，疯了似地往沈聿心里捅。
痛得有些厉害，沈聿有片刻的茫然，迟疑看着黎洛施的几秒里，像是在给自己找适当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终于在片刻后，他勾起了唇。
“杳杳不爱我，那又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沈聿向来薄情的眼中，此刻只剩无尽的偏执与疯狂。
“我爱她，只要我还爱她就够了。”
话音刚落，黎洛施就猛然抬起头来，却发现沈聿也在看她。
明明他一言不发，就这么沉看着她，她却仍被这个强硬偏执的态度刺激的，眼窝又是一涩，像有什么将要泣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和沈聿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沈聿，你放开我。”她声音有些哑。
可沈聿力道却半分不让，低低看她，沙涩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
“杳杳。”
像是不想再同他纠缠半点，也没有心力再和他计较任何，黎洛施闭眼叹了口气，用力将手扯出来。
睁眼时酸热却还没压下去，也像是怕他再碰到她似的，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靠向蒋政霖。
开口时嗓音涩哑更甚：“你还好吗？”
“我帮你上药。”
说完，黎洛施转身去将家里的备用药箱拿过来。
蒋政霖脸上的伤除了嘴角，脸颊处也有两道明显的血痕，像是被沈聿手上的某种利器所伤。
已经破了皮，血珠正冒出来。
黎洛施皱了下眉，下意识往沈聿手上看了眼。
那枚多日未见的求婚戒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不知道是那枚戒指光芒太过晃眼，还是有什么正从五年前跨越时间，迅猛无比地朝她砸过来，躲避不及，收回视线的刹那，强忍多时的眼泪还是砸了出来。
朝花夕拾。
她不知道，沈聿现在再戴戒指还有什么意义，再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蒋政霖将她崩溃的情绪尽数纳入眼底。
脸凑过去的同时，声音极尽温柔。
“别哭，我没事，并不疼。”
黎洛施知道蒋政霖说这话的欲意，也极力地想要控制，可不管怎么眨眼，心底窒闷的情绪却压不住。
不敢看他，她垂着头又换了根棉签，好一会才抬头，棉签轻轻覆上伤口的同时，她有些担忧地开口。
“这么深的伤口，以后会留疤吗？”
“应该不会。如果要是留疤你能对我负责吗？”
温馨的客厅内，两人坐在沙发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丝毫没顾虑，这房间内还有第三人。
沈聿沉静地在灯光下看着。
剔骨灼心的痛袭来，如同身上被生生剜下来一块肉，鲜血淋漓连着骨头，骤然地剧痛几乎使得他无法呼吸。
他死寂一般站在那儿，艰难地呼着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洛施才起身走过来，却不是因为他的伤口。
而是来要回属于她的东西。
“沈聿。”
叫他名字的同时她视线一垂，视线落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戒指从前你就不喜欢，现在戴上了也不适合你，还给我吧。”
一句话，轻松勾起沈聿从前的所有记忆，他想起她无论如何要他戴，可他连半个字也不想听，取下来就没戴过第二次。
他眼眶越来越酸，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就连紧紧握着的拳也不敢松懈半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些许慰藉。
再开口，却是道歉：“对不起。”
黎洛施低低垂着眼，没做反应。
他又说：“我今晚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离不开……”
这声道歉无论是关于从前，还是关于现在，黎洛施都已经精疲力竭，或者说怕又朝他再陷落一次，她真的已经再承受不起任何。
她闭了闭眼，极力压住某些情绪。
“沈聿，我真的已经很累了，你放过我行吗？”
沈聿眼眶霎时红了大半，可开口时态度却仍旧强硬。
“对不起，可我真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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