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为一人建一城
军需库前头的空地上，几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
禁军士卒扛着粮袋从车上往下卸，青山城的兵也跟着搬，两拨人混在一块干活，谁也没闲着。
赵军站在库房门口，眼睛一直在扫。
粮袋数目、兵器箱子的封条、进出库房的路线，手上记着账。
搬得差不多了，赵军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卫峥说道：“卫将军，剩下这点活让我的人干就行了，您手底下的兄弟连日备战辛苦，不如先回去歇着，今晚我做东，找个馆子请兄弟们喝两杯。”
卫峥闻言没有回头继续记着账说道：“不了，大战将至不得松懈，人手不能撤。”
赵军见卫峥不答应也不恼，笑了笑换了个说法：“那行，大伙一块干。我让人去城里酒楼买些酒菜送过来，干完活就在这吃，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搬东西。”
卫峥想了想，这回没拒绝：“成。”
赵军招手叫过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
没多大工夫，三个酒楼小二挎着食盒菜篮子过来了，热菜、馒头、两坛黄酒，摆在库房门口的石台上。
赵军给卫峥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靠着墙根蹲下来边吃边喝。
赵军咬了口馒头，像是随口一提：“卫将军，我从京城走了大半个月才到这儿，一路上听了不少青山城的事，可光听不过瘾。您能不能带我在城里转转？我也想瞧瞧，这青山城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扛住北莽十万人马。”
卫峥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
他本能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朝廷给了五万石粮、五千件兵甲，人家禁军统领大老远押送过来，你连城里逛一圈都不让？说不过去。再遮遮掩掩的，反倒让人觉得青山城有鬼。
卫峥在心里盘算了一圈，打定了主意——带赵军去看，但看什么、往哪走，得自己说了算。
“行，吃完我带赵统领在城里走走。”
赵军笑着举碗：“多谢卫将军。”
酒菜收拾干净，赵军回头对手底下的百夫长交代：“剩下的东西搬完就回营休息，不许出营，不许生事，谁给我惹麻烦军法处置。”
禁军百夫长抱拳领命。
卫峥领着赵军出了军需库，拐进了城东的老街。
他故意挑的这条路。
老街住的都是青山城的老兵和伤残军户，房子破，巷子窄，一眼看过去就是苦地方。
卫峥心思很简单——让赵军看看青山城过的是什么日子，别回去跟皇帝说这里富得流油。
两人走进巷子，赵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坐着几个汉子在编草鞋，有个缺了左臂，袖管空荡荡的别在腰带里；旁边一个老头拄着根木拐，右腿膝盖以下是截断的，裤腿用麻绳扎着。
赵军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
卫峥接过话：“都是守城的时候伤的。北莽攻城那几回，死了多少人不提了，活下来的好些都成了这样。朝廷没有抚恤银子拨下来，全靠萧刺史从城里的存粮里挤出一份养着。”
赵军没说话，点了点头。
八皇子殿下在京城说青山城军民一心，他还以为是往大了吹。
眼前这些断手断脚的百姓，没一个躲在屋里怨天怨地，都在干活。编草鞋的编草鞋，劈柴的劈柴，一只手照样干得利索。
这不是假的，装不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暗。
拐过一条街，赵军闻到了米粥的味道。
街口支着三口大铁锅，锅底烧着劈柴，几个穿甲的军士拿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粥很稠，不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水粥，实打实的米粒翻滚。
排队的百姓有老有少，一人一碗，没人抢，也没人插队。
赵军站在边上看着，问卫峥：“官兵熬粥发给百姓？”
“城里粮食紧缺，萧刺史定的规矩——多劳多得，人人有粮吃。白天干活的，一天三顿官府包了。不干活的老人孩子，也保一碗粥。”
卫峥说着叹了口气：“原本粮食都快见底了，这回多亏了朝廷送来的五万石，要不然再过半个月，这粥锅就得断火。”
赵军没接话。
他是皇帝派来的人，摸青山城的底是正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座被朝廷当弃子的边城，治理成这个样子。
百姓手里捏着菜馍，身上穿着皮棉衣，脸上带着笑。
街上干干净净，没有流民乞丐，也没有兵痞横行。
赵军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见过天子脚下是什么德行——兵痞收国难税，踹翻小贩，踩人脸搜钱。
青山城比京城强。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但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萧叶，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沿着街继续走，赵军一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与此同时，萧府。
卫雪吃完饭，放下碗筷，坐在桌边有些坐不住。
萧叶看她那样子，开口说道：“想去见卫峥吧？”
卫雪猛的抬头：“能去吗？”
“你堂哥就在城里，又不是在北莽王庭，走，我带你去。”
卫雪站起来，对着萧叶弯腰行了一礼：“多谢萧刺史。”
萧叶摆摆手，带着卫雪和凤儿出了府门。
三人走在青山城的大街上。
卫雪一路上眼睛没停过。
街边架着铁锅，军士给百姓盛粥，老人接过碗笑着道谢。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啃馒头，嘴上全是渣子，笑得露出豁牙。
凤儿跟在卫雪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真好。”
卫雪没回话。
她在京城见过的是什么？兵痞横行，百姓敢怒不敢言，老妇人给孙子攒的口粮被一脚踹翻。
她一直以为北疆是人间炼狱。
父亲和萧叶把这座孤城治成了这样。
卫雪鼻子发酸，但忍住了没掉眼泪。
三人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卫峥和赵军。
卫雪一眼认出来，脱口喊了一声：“堂哥！”
卫峥正跟赵军说着城防的事，听见这声喊整个人愣住了。
他扭头看过去，卫雪站在萧叶身边，穿着骑装，头发束得高高的，跟他记忆里那个在京城老宅里读书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雪儿？你怎么在这！”
卫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先是一把抓住卫雪的胳膊上下打量，确认人没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谁让你来的！你从京城跑出来的吧？你爹临走前怎么交代的？不许你踏出京城半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卫雪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挽住了萧叶的胳膊。
“我不回去。”
卫峥指着她鼻子：“你不回去？我明天就派人把你押回京城！”
萧叶开口了：“卫老哥，既来之则安之。”
卫峥瞪过来：“萧老弟，你别拦我，她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
萧叶打断他：“卫家在京城的处境，卫老哥比我清楚。族中女子该嫁的都嫁了，能攀的亲都攀了，就剩她一个，天天在老宅里受冷眼。你让她回去，回去干什么？继续当摆设？”
卫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叶说的是实话。
卫镇北战死的消息还没传回京城，但卫家在朝中早就被孤立了，丞相裴渊一党盯着不放，族里的旁支各自找靠山，没人管卫雪死活。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问道：“那她留下来能干什么？”
“卫雪在京城有女先生的名声，读书识字，正好可以教书。”
卫峥皱眉：“青山城连个私塾都没有，女子教书的规矩也没听说过。”
萧叶看着他：“没有私塾就建一个。半个月之内，贴告示出去，谁来帮忙修建私塾，他家孩子免费读书。建成就开讲。”
卫峥还想说什么，萧叶又加了一句。
“就算只为她一个人建也值。”
这话说得不大声，但街上几个人全听见了。
卫雪攥着萧叶的袖子，手指收紧了。
凤儿低着头偷偷笑。
卫峥看看萧叶，又看看卫雪挽着萧叶胳膊的样子，嘴巴动了两下，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站在卫峥身后的赵军，一直没吭声。
断臂老兵还在编草鞋。街口大铁锅熬着稠粥。百姓脸上带着笑。一座孤城被治理得比京城还太平。
现在这个年轻人又说，要给一个女子建一座私塾。
赵军忽然觉得，皇帝让他来查的那个问题——萧叶到底是国之栋梁还是沽名钓誉——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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