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晏洄，我很欢喜
当年被江霁辞收买的，是个新出家不久的僧人。
他本就是为了逃徭役、避赋税，才想方设法弄了张度牒出家，压根儿不是诚心向佛。
江霁辞使了些银钱，便轻易将他收买了。
后来佛寺失火，烧死了不少人，名册也一并烧毁。
寺庙就此败落，僧众四散，有的投了别的寺院常住，有的执拗地留下来化缘重建，还有的索性还了俗。
那被收买的僧人，正是还俗那一批里的。他改了姓名，揣着路引和银钱，远走高飞。
晏洄和贺随的人辗转多地，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寻着。起初他还嘴硬，梗着脖子一问三不知。
等一排黑甲卫齐刷刷拔了刀，当即怂了下来，竹筒倒豆子般交代的干干净净。
“当年有位公子，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给一个在大殿祈福的姑娘下药。”
“那可是一百五十两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够我置办一间两进宅院，买十几亩好田，再娶一房媳妇，婆娘孩子热炕头，这辈子就齐活了。”
“在乡下，一户人家一年才花三四两银子。您说说，这叫我怎么不动心？我要是能不动心，我都能成佛了我！”
“再说，我瞧那姑娘同他也是熟识的，会冲他笑，也会接他递过去的帕子。我那时已经出了家，想着自己这辈子是娶妻生子无望了，可若能成全一对有情人，也算积功德。”
“药没用完，还留了些……”
口供画押，人证物证俱全。
先是茶楼酒肆里有人无意间提起，说当年沈宜姝在佛寺那桩苟且丑事，另有隐情，闻者将信将疑。
没过两日，几份抄录的口供便在坊间悄悄传开，白纸黑字，连僧人法号，还俗后的名姓、收了多少银两都写得明白。
江霁辞这些时日在刑部翻旧案，得罪的人一抓一大把。憋了许久怨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下子全冒出来趁乱踩上一脚。
上京城里顿时炸开了锅，江家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原来从头到尾，沈宜姝都不是什么不知检点、爱慕虚荣的浪荡女子。
当年的一切，是江霁辞一人见色起意、蓄谋已久的算计。他觊觎沈宜姝的容貌身姿，求而不得，便动了龌龊歹毒的心思，暗中收买僧人，在佛寺之中下药设局，毁了她的清白。
事成之后，他又颠倒黑白，装出一副以德报怨的受害者模样，既博了世人同情，落了个仁厚君子的美名，又顺理成章抱得美人归，把沈宜姝娶进了门。
沈宜姝不顾名声，也不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一纸状书递了上去，状告江霁辞贿人合谋、暗下迷药，刻意毁她清白，事后又以污名胁迫，强缔婚书，裹挟成婚。她请求官府查验情由，按律究办，并允她断离归宗。
这是最玉石俱焚的法子，打得江霁辞措手不及。
沈宜珩在关外流放地的消息，随着战报一同进了上京。
北胡铁骑叩关、烧杀劫掠之际，他自发集结流民壮丁拼死抵抗，护下了边境百姓，还斩杀了北胡一员大将。
大雍律，流犯立功，便可抵消原有罪名、削除案底、恢复良民身份。
更别说，他立下的是斩杀敌军大将这样的大功。
上京勋爵官宦之家的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沈家要从那场大劫里翻身了，沈宜珩的前途不可限量。
襄国公府也顶着满城流言，公开替沈宜姝撑腰。
声称京兆府尹若不受理沈宜姝的状纸，襄国公府便带着她直去敲登闻鼓，求陛下圣裁，请三司会审。
京兆府尹不敢耽搁，当即收了状纸，立案受理。
时间已经过了两年有余，虽说人证物证俱在，却没法证实事发之时沈宜姝昏迷、无力自主，按律定不了强奸之罪，判不得绞刑。
但下药一节证据确凿，拟杖五十，发烟瘴之地流放。原聘婚约系胁迫而成，于律不合，准予离异，女子归宗。
案卷送三法司复核，再奏请皇帝裁决。
皇帝身体好转，朱笔御批，准了。
对江霁辞无法判绞刑，沈宜姝既不意外，也不失望。
反正流放路那么远，随随便便就死了。
她选这种最惹人非议的法子，本就是为了洗污名、雪沉冤，再和离脱身，与江家再无瓜葛。
以后或许依旧免不了闲话入耳，但她再也不必背着莫须有的骂名过日子。
对沈宜珩的论功行赏，朝廷也终于有了决断。
此前所判流罪，悉数宽免，着他隶入北疆军，授百户之职，加散阶明威将军，随总兵官守御边关。
若日后驱逐北胡再立勋劳，便调任京畿卫，入京听用。
在大雍，百户是正六品。
这是沈宜珩凭借军功翻身的青云路。
江侍郎只觉得天塌了。
儿子流放之期已定，他在朝中也处处被人排挤，弹劾声不断。
可祸不单行，没出几日，一群苦主又敲响了京兆府的鸣冤鼓。
有状告他夫人放印子钱、利息高得逼人家破人亡的。
有状告他收受贿赂、罔顾律法，将重案轻判的。
江侍郎是三品刑部右侍郎，京兆府尹无权独立审理。府尹收了状子，派人核查状内的证据、人证与赃款线索，做成揭帖、奏本上奏皇帝。
皇帝下令三司会审。
一通审下来，江侍郎受贿赃值巨大，被追夺原官诰敕，判斩首，其家中三代不得参加科考，赃银尽数追还给被害人。
江夫人放印子钱，放任手下上门逼债、夺人田宅，致多人破产，更有人自尽，拟杖一百，徒三年。所有借契一概作废，强夺的田产尽数追回，还给百姓。
江家，就这么没了。
……
“宜姝，你受委屈了。”褚清沅声音发颤，想靠近，却又胆怯，“是我不好，没能在那时候坚定地信你，反倒跟你绝了交，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你我从小一处长大，我该知道你不是那种人的啊。”
“宜姝，是我不好。”
话到此处，褚清沅再也撑不住了，泣不成声。
沈宜姝看着褚清沅那张消瘦苍白的面孔，主动上前，伸手将她拥住：“清沅，这两年多，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我能想到，你欢欢喜喜绣着嫁衣，却撞见最好的手帕交与未婚夫苟且时，心里该有多痛。”
“是我蠢，被他拿捏住，听信了他的鬼话，才没能对你和盘托出，叫你心脉受损，身子大不如前。”
“清沅，是我不好。”
“清沅，我很想你，想第一个读你的诗文，想替你谱曲，想同你一起做许多许多的事。”
“哪怕只是坐在床下的软榻上，什么也不做，放空发呆，都好。”
褚清沅被沈宜姝这一抱，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下来，伏在她肩上哭得更凶了，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宜姝，这两年多，我最怨的不是你嫁了江霁辞，是我以为你舍弃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怨你，恨你，又想你。”
“想见你，又拉不下脸，豁不出去。”
“宜姝，我们很多年前就许过愿，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能不能……”
沈宜姝一字一顿：“清沅，你我之间，破镜永远能重圆，覆水也可再收。”
“我乐意，我情愿。”
风吹过，夏花绚烂，草木清香，蝉鸣此起彼伏。
横亘了这么久的心结，日日夜夜堵在胸口煎熬，此刻尽数散了。
“宜姝，以后，我们再不许置气了。”
“好。”
……
“晏洄。”
“我想起来了。”
“那个奋不顾身扑向马车的少年，不仅活了下来，还长成了这世间最惊艳无双的模样。”
晏洄怔在原地。
他早就说服过自己，宜姝想不起他也不打紧，反正宜姝已经和离，他也未娶妻，以后的日子长得很，他们可以一起造出更多回忆来。
父亲早亡，叔伯刻薄。母亲带他改嫁后，又生了新的子女，待他便视若无睹。母亲亡故，继父再娶新妇，断他学业，将他当作娈童……
从那时起，他就是一个人了。
可扑向沈宜姝的马车之后，看见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他便有了信仰。
他心悦沈宜姝，经年不渝，岁岁如故。
于他而言，沈宜姝是高悬天边、澄澈不染尘埃的明月，是庙会香火氤氲、慈悲温柔的观音。
而他，从来都是俯首虔诚、初心不改的信徒。
“晏洄，我是替身吗？”
“没有替身。”
晏洄牵着沈宜姝的手去了书房，将一幅幅画摊开。
画上的沈宜姝，娇俏明媚。
身侧的沈宜姝，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沈宜姝心想，被晏洄这样有求必应的慷慨神佛庇佑着，很难有人不动心吧。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何时动心的，甚至分不清对晏洄是感激多一些，还是情爱多一些。
但她想，她愿意继续往前走。
她想，晏洄也愿意继续等着她，走向她。
“晏洄，你心悦我吗？”
“我的意中人，从始至终只有沈宜姝。”
“晏洄，从今往后，你也会是我的意中人。”
“你说，我便信。”
“晏洄，过些时日，我想亲自去一趟金陵。母亲身子不好，就别让她长途跋涉了，我去看她。听说金陵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还没去过，正好瞧瞧与上京不同的风貌。若母亲恢复了神智，我再接她一同回京。”
“好，我给你安排人手。”
“晏洄，谢谢你。那等我从金陵回来，我大哥再立功勋调任回京，我能做少师夫人吗？”
“不能。”
“不能？”
“对。因为我现在是太师了。”
大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师。
“那我能做太师夫人吗？”
“能。你不仅能做太师夫人，还能一直做你自己。”
做沈宜姝。
拂去阴霾，做明媚自在、欢喜舒展的沈宜姝。
他会一直在，一直看着她尽情舒展下去。
爱人如养花。
他希望沈宜姝是盛放花，也希望她是扎根大地、风雨难摧的树。
“晏洄，我很欢喜。”
“再唤我一声溯之。”
“溯之。”
“你可知我的表字是谁取的？是我自己。”
晏洄，字溯之。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且跻、且右，他倾慕她之心，始终不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他想，只要他一直逆流而上，守着花重新绽放，那沈宜姝等着的人，就会是他了吧。
时光不会负他。
宜姝也不会。
……
全书完。
202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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