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莱茵河还在往前流

唐忌珩下船后的第一个早晨，苏酥醒得很早。

舱房里安静得过分，只有河水拍着船身，隔一会儿发出一声闷响。苏酥躺了两分钟，翻身坐起来，先盯着对面空空的沙发看了一眼。

昨天唐忌珩坐在那里，嘴上说不管她，手却把她第二天的天气和靠岸时间全查了一遍。

今天沙发上只剩她随手丢的外套。

苏酥洗漱完，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张明信片还在，她没拿出来，直接去餐厅。

早餐台摆着熏肉、煎蛋、奶酪和几种她认不出的面包。苏酥端了满满一盘肉，又给自己拿了两块牛角面包。

船员笑着问她要不要咖啡。

苏酥摇头。

“chocolate  milk,thanks。”

她说完，觉得自己的英文比前几天顺了不少。

至少点早餐没问题。

至于唐忌珩以前总会提醒她少喝茶、早点吃饭……现在没人提醒，她也没饿死。

苏酥咬了一口牛角面包，松软，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她心满意足地吞下去，给唐圆圆拍了张照片。

【这边的面包，适合拿来喂鸽子——】

她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删掉。

【适合拿来当枕头。】

唐圆圆几乎秒回。

【酥姐，早上好。唐总没给你送早餐？】

苏酥回得很快。

【他下船了。】

对面安静了三秒。

【哦。那你今天什么安排？】

苏酥把盘子里最后一片熏肉夹起来。

【享受孤独。】

她发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挺顺耳。

吃完早饭，苏酥没有回舱房躺着，直接去了河轮顶层的小泳池。

天还凉，透明顶棚上挂着昨夜没干的水珠。池子不大，只有两位外国老太太在慢吞吞做水中操。苏酥换了泳衣，先坐在池边踢了两下水，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威胁唐忌珩“扔在下一站码头”时，她低头看着水面，莫名笑了一下。

“游就游呗。”

苏酥滑进水里，沿着池边游了两个来回。没有人替她拿毛巾，也没有人提醒她水凉。她自己上岸，自己擦头发，自己去吧台要了一杯温水。

没人等她，也没人催她，每一个动作都是她自己的。

这点事小得不能再小。

可她忽然觉得，独自旅行不只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可以用上帝视角看周围的一切——谁在赶时间，谁在等人，谁在池边磨磨蹭蹭不肯下水。所有人都忙所有人的，跟她无关，她却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世界一下子变得有意思起来。

河轮离开维也纳后，接着往西。

多瑙河两岸的房子越来越低，葡萄园顺着缓坡铺开，秋天的叶子黄一块红一块，像谁把颜料泼上山。后来船经过美茵河，河道变窄，岸边不时闪过小镇的尖顶和石桥。

苏酥想下船就下，想在甲板躺着就躺着。

几天后，世纪之星号驶入莱茵河谷。

船长在广播里提醒乘客，午后会经过一段城堡最密集的河道。苏酥抱着拍立的上甲板，看见两侧山坡像被削得很陡，灰色古堡一座座蹲在高处，葡萄藤顺着石墙往下爬。

她拍了桥，拍了河，拍了一个站在船头吹口琴的老人。

最后把镜头转向自己。

咔嚓。

照片里，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太阳晃得有点眯眼，背后是一大片发亮的河水。

不好看得很真实。

苏酥却把它夹进了旅行本。

不是工作物料，不是品牌要求，也不是为了让谁夸一句“苏酥状态真好”。

她只是想记住这一刻。

下午靠岸时，苏酥跟着几位游客去了河边小镇市集。

摊子上摆着蜂蜜蜡烛、手工木雕、熏肠，还有一排玻璃罐装的果酱。苏酥试吃了一小块杏子酱，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

摊主听不懂。

苏酥指着罐子，又举起一根手指。

“One。”

摊主笑着给她装袋。

她转头还想找卖当地小吃的地方，结果一抬眼，原本同行的游客已经走没影了。

面前的石板路分成三岔，路牌全是她看不懂的德文。

苏酥站在原地，沉默两秒。

以前有唐忌珩在，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她烦。他手机打开地图，问路、叫车、算时间，一套动作比高震宇还熟练。

现在手机信号一格，地图转半天都转不出来。

苏酥把果酱袋往臂弯一夹。

“行。”

她拦住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掏出船卡，先指船，再指自己。

“Boat……star，river？”

年轻女人没听懂“世纪之星”，却看懂了船卡上的码头标识。她指了指山坡下的小路，又比出十分钟的手势。

苏酥点头。

“Thank  you。”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又认错方向。

这次她没有继续硬走，而是进了一家面包店，买了半条黑面包，顺便让老板在纸袋上画了条路线。

等她一路小跑到码头时，世纪之星号正准备收跳板。

船方经理站在跳板边，远远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苏酥举起面包袋。

“我没丢。”

经理笑起来。

“我们也没开走。”

回船后，苏酥坐在甲板躺椅上，把自己的迷路经历讲给唐圆圆听。

唐圆圆先发来一串省略号。

【所以你没开导航？】

【开了，它不认识我。】

【是你不认识地图！】

苏酥没反驳，反正她最后回来了，还多买到半条能砸核桃的面包。

夜里，河轮穿过莱茵河最安静的一段水面。

苏酥抱着果酱和面包上甲板，给唐圆圆发了几张照片。

河，桥，葡萄园，拍立得里的自己，还有那半条差点让她走丢的面包。

唐圆圆回她。

【想唐总了吗？】

苏酥看着屏幕，打了“没有”，又删掉。

她最后发过去。

【有一点。】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今天先想我自己。】

风从河面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

苏酥拿出那张没写地址的明信片。

唐忌珩给她时，背面空白得像在等一个答案。

她没有写他的名字，也没有写码头，更没有写“来接我”。

只是把明信片翻到正面，在河闸灯光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

【我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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